第八十四章
明曜尊者立在雲光之中,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衣袂輕垂如寒玉凝霜,不見半分煙火氣。身姿頎長挺拔,如孤峰立雪,清瘦卻不顯孱弱,周身自有一股疏離高遠的氣韻。
“原來這就是明曜尊者,他老人家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那當然,我們的戰神,能長得醜嗎?”
“也不知他願不願意收徒,我若能拜入他門下,此生無憾了!”
“他若是收徒,肯定只挑天賦極佳的,如你這般,就不必再想了。”
那人不服氣道:“我只是想想罷了,明曜尊者親口說過,他此生不會收徒,我不行,旁人也不行。”
紛雜的議論彷彿進入了舒妙皎的耳朵,又好像沒有進,她愣在原地,不知該是甚麼心情。
杭心露等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亦不知該作何安慰。
“姐姐……”
誰能想到呢,她遍尋不到的人,原來是上三重天的尊者。
芮筠乾巴巴道:“往好的地方想,他能主動提出找你,說明你在他心裡還是有些地位的。”
杭心露小聲道:“可姐姐沒有孩子。”
芮筠:“哦,好像也是哦。”
舒妙皎面無表情地看著站在最上方、受外人朝拜矚目的男子。
原來她只是他漫長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回到上三重天這麼久,從未有一秒鐘想過尋她,從未。
倒是她,從冥界找到上三重天,像個傻子一樣,拼命地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卻原來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她像個笑話。
杭心露於心不忍:“姐姐,我們的計劃……”
舒妙皎閉了閉眼:“該做甚麼做甚麼,不必猶豫手軟。”
“明曜尊者。”一位尊者恭候在一旁,恭敬道,“這是為您準備的接風宴,不知您可還滿意?”
明曜尊者平靜頷首。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來了。
自他出關以來,不時便會夢見那個女子,夢見那股熟悉的感覺,這還是第一次在夢以外的地方出現這種感覺,莫非那女子也在這些人中間?
明曜尊者下意識在人群中尋找,但一無所獲。
人太多了,不過沒關係,他有時間慢慢找。
那尊者見狀,溫聲道:“聽聞明曜尊者在找人?”
明曜尊者頷首。
“那人對尊者很重要?”
明曜尊者想了想,搖頭:“不。”
他連那人是誰都不知道,談何重要。
“那,敢問尊者為何要找她?”
明曜尊者淡淡一瞥:“自有我的用意。”
那尊者立刻垂首,不敢言語。
明曜尊者淡淡收回目光。
他並不想做甚麼,他只是想為自己解惑,他不容許自己的記憶出現空白,更不允許發生他無法掌控的事情。
而顯然,這女子就是他無法掌控的事情,所以他要找到她,掌控她。
他閉關三千年,從未出門一步,為何他的記憶中會出現這樣一名女子,他卻記不清此人,亦不知她到底是甚麼時候出現的。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明曜尊者只露了個面,便回到了殿內。
舒妙皎見狀,壓低了聲音道:“不用取血了,直接前往禁地。”
他們原本的計劃裡,仇奕將以仰慕之名,近距離接近明曜尊者,接著趁機取血,若是不成,立刻毀掉法印離開。
這招極險,但今天是他們唯一一個見到明曜尊者的機會,只能兵行險招。
芮筠扭頭看她:“你有?”
舒妙皎默默點頭:“走,速戰速決。”
省去取血這個最難的環節,眾人喜出望外,也不問舒妙皎血是從何處來的,趁眾人不備,悄無聲息前往禁地。就算有人發現他們不見,雲渺尊者也會替他們開脫。
芮筠站在一座連綿的假山面前,抬頭往上看,假山一眼望不到頂,山壁光滑不可攀登。
“這裡就是雲渺尊者所說的禁地?”
孫穩語氣篤定:“沒錯,按雲渺尊者描述,就是這裡,我不可能找錯。”
芮筠倒不是質疑孫穩,而是,她皺起眉:“這也沒路啊。”
“莫非,這就是他說的需要解開的禁制?”
“看起來是的。”舒妙皎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血。這血是當初竇硯為了救她,割腕留下的,這種退能保命、進能攻擊的好東西,她捨不得全部喝下,悄悄留了一大半,沒想到最後會用來打破竇硯設下的禁制。
舒妙皎正要將血倒下,藺蘊忽然道:“這裡。”
舒妙皎不疑有他,直接倒下,假山慢慢往兩邊移動,露出一條蜿蜒小路。
舒妙皎不禁看了藺蘊一眼。
藺蘊面色平靜。
當初他就是被竇硯設下的禁制攔在了靈脈外,否則新桃城那片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他對竇硯設下的禁制熟悉得不得了。
孫穩目光遠眺,看向來時路。
“禁制開啟,明曜尊者一定能察覺到,我們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一行人馬不停蹄往深處去。
雲渺尊者說過,開啟禁制後一直往前走,會遇到岔路口,按照左左左右右左的順序,就能達到目的地,若是中間弄錯了順序,將會徹底迷失在禁地裡,永遠出不來。
左左左右右左。
舒妙皎心裡默唸,快速朝前飛奔。
“姐姐,前面那個岔路口怎麼有三條路?”杭心露驚撥出聲。
按順序,接下來他們應該往左走,可偏偏左邊有兩條路。
藺蘊笑了聲:“障眼法罷了,這種小把戲,我見多了。”
他捏了個決,眾人只覺眼睛清明瞭一瞬,再定睛看去時,前面分明只有兩條路。
眾人毫不猶豫選擇了左邊那條路。
“過去多久了?”有人問。
孫穩冷靜回答:“兩刻鐘。”
眾人不說話,埋著頭往前跑,不知跑了多久,施瑾率先跟不上隊伍。
“不、不行了,我跑不動了,我真的跑不動了。”
孫穩一把拽住他:“不能停,否則若是明曜尊者追上來,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施瑾聽到這話,眼睛一閉,心一橫,腳下似乎生出無限動力,拼命向前跑,架勢堪比逃命。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人停了下來,施瑾也跟著停了下來。他氣喘吁吁地扶著膝蓋,此處不能御劍飛行,他這輩子就沒跑這麼快過。
施瑾喘了兩口粗氣,聽見前方有人說:“還剩不到半個時辰。”
不到半個時辰……
施瑾看了眼自己右手臂上隱隱發光的法印,閉了閉眼,拼了。
施瑾衝上前,聽見有人大喊:“這邊!”
那是一個法陣,一開始施瑾並沒有看出來,在藺蘊不知道用了甚麼方法後,法陣才漸漸露出它本來面目。
“應該就是此處。”藺蘊說。
雲渺尊者沒有來過禁地,也從未見過屏障封印真正的樣子,因此並沒有給他們提供有用的線索。
舒妙皎說:“不管了,試一試。”
直覺告訴她,毀了法陣,就能打破兩界屏障。
仇奕出手乾脆利落,他用盡全力,朝法陣狠狠一擊,法陣紋絲不動。
仇奕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孫穩走近,觀察了一番,搖頭道:“不行。”
“甚麼不行?”芮筠著急道,“你有甚麼說甚麼,別吞吞吐吐的,急死了!”
孫穩嘆氣:“我的意思是,這法陣很堅固,光靠我們幾人,無法摧毀這法陣。”
施瑾蹲在地上煩躁地抱起頭:“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難道我們就只能回去?”
嶽峻和賈勤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見了猶豫和掙扎。
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他們沒有回頭路,除非他們一輩子不飛昇,否則只要他們來到上三重天,上三重天的尊者便不會放過他們。
唯有背水一戰,方有出路。
舒妙皎深吸一口氣,幾步走到孫穩面前:“用甚麼辦法能摧毀法陣?”
既然孫穩敢篤定他們做不到,那他一定知道方法。
孫穩沉默片刻,嘆氣:“以靈力對抗靈力。”
這是最簡單粗暴的方法,也是唯一的辦法。
舒妙皎托腮沉思,可她沒有靈力。
她轉身看向法陣,指尖微動,四面八方的力量從風中傳來,她試著朝法陣用力一擊,法陣依舊紋絲不動,但舒妙皎知道,有用。
恐怕仇奕剛才的感覺也和她一樣。
法陣看似紋絲不動,實則那些力量都盡數作用在法陣身上,並非無用功。
只是還不夠,不管是仇奕的力量,還是舒妙皎的力量,都不夠。
舒妙皎問系統:“系統,把所有的積分全部兌換成大力符。”
系統驚呼:“宿主,你瘋了?!”
“我沒瘋。”舒妙皎很冷靜,“你還看不出來嗎?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放棄和殊死一搏,這些人都是你選出來的主角,我相信你比我更瞭解他們,你覺得,他們會選擇放棄嗎?”
系統沉默。
舒妙皎:“若是他們都死了,你會受到甚麼懲罰?回爐重造?還是重新再來?”
系統苦笑,怎麼可能給它重新再來的機會,能讓它回爐重造就已經是恩賜了,最大的可能,讓它去最艱苦的系統世界服役,直到服役結束,再回爐重造。
系統想到這個可能,就忍不住嚇得一激靈。
不行,絕對不行!
那裡對於系統來說堪稱地獄,它絕對不要去那裡!
舒妙皎從它的沉默中得到答案,她快速且冷靜道:“立刻將所有積分兌換成大力符,啟動系統也是需要能量的對嗎?這種能量應該和符咒中的力量同源,也就是說,你身上也有這種能量。”
舒妙皎不容分說道:“將你身上所有能量都轉移給我。”
“……”系統,“不行,如果我把能量全都給了你,我會陷入沉眠。”
舒妙皎冷聲道:“你只不過陷入沉眠三日,但你若不給我,我們連殊死一搏的能力都沒有,只能等死,你想看見他們全都死在你面前嗎?還是想回系統中心接受制裁?”
舒妙皎句句逼問,逼得系統無處可躲,它本來就不算聰明,面對舒妙皎連珠炮似的問題更是沒了章法,沒多久,它便敗下陣來。
“好,我給你就是了,你必須得答應我,要讓他們一個不少地活著!”
舒妙皎彎起唇角:“當然,畢竟我的命和他們的命已經緊緊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