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藺蘊不是第一次對唐雅說這樣的話,可沒有哪一次讓唐雅覺得如此難過。
也許是因為竇硯的威脅,也許是因為藺蘊一次次地拒絕,也許是因為舒妙皎這個‘競爭者’,唐雅只覺得內心充滿了巨大的茫然恐慌。
如果連藺蘊都不要她,她還剩下甚麼?
還有誰,能救她?
唐雅不知道答案。
“你們在說甚麼?”杭心露方才遠遠瞧見唐雅跟在藺蘊身後進了院子,她擔心藺蘊再次受刺激,立刻跟了上來,輕聲問藺蘊,“我可以進來嗎?”
藺蘊勉強壓下內心的暴戾,頷首道:“可以。”
唐雅卻在這時變了臉色,她勃然大怒道:“我知道了,都是你!全都是因為你!藺蘊剛才還好好的,他都打算對我表白了,如果不是你,他現在已經和我在一起了!”
她無法遷怒到藺蘊頭上,便只能將錯處全部歸到杭心露這個“未婚妻”頭上。
藺蘊眉心輕蹙,一字一頓道:“我不喜歡你,我厭惡你,我絕無可能對你表達愛意。”
唐雅拼命搖頭:“我不信,我不信!”
她不知從何處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朝杭心露刺了過去。
杭心露輕而易舉攔住她,微微搖頭,語帶同情:“你殺不了我。”
藺蘊皺著眉將她扯開:“滾。”
她殺不了杭心露,她殺不了杭心露,她殺不了杭心露……唐雅的腦海裡不斷盤旋著這句話,忽地,她一頓,目光慢慢變得絕望。
竇硯肯定猜出來了,竇硯一定知道她要對杭心露下手了,一旦她殺了杭心露,竇硯就會毫不猶豫殺了她。
她不能殺了杭心露。
唐雅失魂落魄地收起匕首,深深看了杭心露一眼,轉身離開了。
“……”杭心露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輕聲道,“你不要這麼對她說話,她可能……”杭心露頓了頓,蹙眉道,“她可能不太正常。”
唐雅的反應不是一個正常人該有的反應,如今的唐雅,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個被裹挾著往前走的怪物。
藺蘊冷笑:“我看起來很正常嗎?”
杭心露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藺蘊冷笑一聲,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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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雅一路跌跌撞撞回到了城主府。
她不知道竇硯住在哪個院子,於是只能像個無頭蒼蠅般在城主府四處亂轉。
城主府的小廝見狀,快步上前,恭敬道:“唐姑娘,不知你想找甚麼?”
唐雅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拽住小廝的衣襬,形容癲狂:“我找竇硯,竇硯呢?竇硯呢?!快讓竇硯出來!快讓竇硯出來!”
小廝被嚇傻了,連連往後退,他正欲去找人幫忙,便看見竇硯從另一個方向走了出來。
小廝一時間不知道該攔住唐雅讓竇硯離開,還是趕緊去找人幫忙,他急得在原地團團轉。
竇硯微微開口:“你去將舒城主找來吧。”
小廝如蒙大赦,立刻離開了。
唐雅終於找到了竇硯,一時間又哭又笑:“竇硯,我終於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
竇硯垂眸看她,如睥睨浮游。
“竇硯……”唐雅慢慢說,“我找你,是想殺了你。”
她喃喃道:“只要我殺了你,就沒人能殺了我,我可以慢慢將杭心露殺死,再將舒妙皎殺死,還有那個魔界魔王,他不是想殺我嗎?那就看看是我先殺了他,還是他先殺了我……”
她不死不滅,暫時殺不了杭心露又如何?她不可能一輩子都殺不了杭心露,她有的是時間。
這世上沒人能殺了她,那她就可能殺了任何人。
竇硯朝她伸出手。
唐雅不解:“你做甚麼?”
竇硯淡淡道:“你不是想殺了我?動手吧。”
唐雅深深蹙眉,本就不正常的腦子思考不了太多事情。
“為甚麼?”她問。
竇硯咳嗽幾聲,嘴角沾了點喉嚨裡帶出來的鮮血,他說:“因為我活不了多久了,你不殺了我,我就會在死前殺了你。”
唐雅目光漸漸變得幽深:“既然是你自己的選擇,那我滿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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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妙皎趕到城主府時,唐雅已經倒在了地上。
舒妙皎看向站著唐雅身旁,表情從容卻不掩蒼白臉色的竇硯,不明白髮生了甚麼。
忽然,舒妙皎目光頓住,看向某個地方,聲音頓時變得急切:“你的手怎麼了?”
竇硯的手正滴答滴答流著血,他卻彷彿無知無覺。
“誰幹的?是不是唐雅?”舒妙皎看向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唐雅,又氣又急,明知道唐雅精神不正常,她就不應該將竇硯一個人留在府裡。
舒妙皎自責不已:“我就不該讓唐雅住在城主府裡。”
竇硯微微勾起嘴角,他長得好看,不笑時像寒夜月光,乾淨又疏離,讓人望而生畏,但一笑就如山間融化的冰,露出深埋在地底的純白花朵,分外動人。
舒妙皎生氣:“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她迅速兌換了一張止血符,想要給竇硯止血,這時腦海裡傳來了系統的聲音。
“宿主,沒用的。”
舒妙皎動作一僵:“甚麼意思?”
系統嘆息,沒有說話。
舒妙皎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個猜測,她倏然看向竇硯,心悄然輕顫了兩分:“你……到底做了甚麼?”
唐雅的身軀慢慢變得透明,舒妙皎看著這一幕,卻無心追問唐雅身上發生了甚麼。
舒妙皎深吸一口氣,顫著嗓音問:“你到底,對自己做了甚麼?”
竇硯依舊是一副淡笑著的模樣。
“別笑了,你到底怎麼了!”舒妙皎幾乎是吼出來的,“你說話啊!”
竇硯不疾不徐道:“頭一次見到你這麼著急。”
舒妙皎:“竇硯!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
竇硯凝望了她片刻,輕輕抬手撫掉了她的眼淚:“別哭。”
舒妙皎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她別過頭去:“我沒哭。”
竇硯嘆息:“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我就要離開了,你還不願為我哭一哭嗎?”
舒妙皎甕聲甕氣道:“我沒哭。”
“好,你沒哭。”竇硯從善如流。
舒妙皎說著不哭,眼淚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竇硯嘆息:“如此這般,倒像是我對不住你了。”
舒妙皎哽咽:“你本來就對不住我。”
竇硯:“嗯,是我對不住你,若非我耽誤你,你大可以找一個更好的夫婿。”
舒妙皎從來沒想過找甚麼夫婿。
她只是接受不了,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竇硯怎麼突然就要離開了?
竇硯掌心輕輕拂過舒妙皎的髮梢,聲音很輕:“妙皎,不要為我難過,能這樣離開人世,我很開心。”
他說,這就是他與生俱來的歸宿。
舒妙皎不知道甚麼歸宿,她看著竇硯失去氣息,身體逐漸變得冰冷,聽見行一在他身邊哭得撕心裂肺,心情說不上來的麻木。
舒妙皎已經哭不出來了。
她的世界彷彿也變得一片空白。
行一在竇夫子旁邊建了個新墳,將竇硯埋在了那裡。
下葬那天,整個學堂的夫子和學生都來了,就連城裡的居民們都來了不少。
杭心露哭得不能自已:“若是、若是早知如此,我就該一直守在唐雅身邊。”
芮筠在旁邊連聲輕哄:“不管你的事,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聽到這個名字,行一臉色難看起來,若不是唐雅死得乾脆,連遺體都未曾留下,他非得將唐雅綁起來鞭屍不可!
行一咬牙切齒道:“便宜她了。”
藺蘊看著墳包,心裡說不出是甚麼滋味,他活了幾千年,早已看慣生離死別,沒想到,如今居然還會為了凡人的離世而五味雜陳。
藺蘊靜靜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
行一難過兩日後,更加徹底地投入到了新桃城事務中,似乎是想用忙碌來麻痺自己的情緒。
舒妙皎倒是每日都來,竇硯沒甚麼親人,她擔心若是她不來多燒些紙錢,竇硯去了陰曹地府沒錢花。
他那樣一個驕傲的人,生前從沒真正吃過苦,若是到了陰曹地府,反而過得落魄,倒是她這個妻子的不是了。
舒妙皎連著燒了三天的紙,燒到第四天,仇奕回來了。
他特意跑去魔界抓了幾個怪物,沒研究出來和唐雅的異同,索性將怪物帶了回來,沒想到一回來就聽見唐雅和竇硯的死訊。
仇奕當場怔了許久,旋即將手中的怪物殺了個乾淨。
仇奕轉身去看竇硯,他盯著那塊簡單的墓碑,意味不明道:“都說禍害遺千年,像你這般的禍害,應該活上萬年才對。”
舒妙皎正在給竇硯燒紙錢,她先燒了一筐金元寶,又燒了一座和城主府一摸一樣的大宅子,聞言,她低聲道:“他若真能遺千年便好了。”
她嘆氣,燒完最後一張紙錢,起身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
“回去吧,他應該也不想看見我們自怨自艾。”
“你確實很喜歡他。”仇奕說。
舒妙皎挑眉:“那當然,他長得這般好看,我就沒見過比他更好看的人,當然喜歡?”
仇奕看著她眼裡的悲傷,明智地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說:“凡人死後,魂歸冥界,轉世投胎。”
舒妙皎頓了頓,輕扯嘴角道:“你的意思是,讓我等十八年後,去找轉世投胎的那個人?”
“罷了吧。”舒妙皎垂眸,平靜道,“他既然已經走過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忘卻前塵,那便不再是我想要的那個人,何必強求。”
仇奕雙眸輕垂,語氣平淡地說著最驚悚的話:“那就闖入地府,阻止他喝孟婆湯,直接送去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