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舒妙皎喜歡竇硯嗎?喜歡。
竇硯喜歡舒妙皎嗎?舒妙皎不確定。
可她能確定的是,她不甘心,她很不甘心。
她兩輩子加起來頭一次談戀愛,原以為能和竇硯白頭到老,一起進棺材,沒想到一轉眼,愛人沒了,還離開得這麼幹脆,這麼猝不及防,讓她絲毫沒有反應的時間,她怎麼能甘心?
可不甘心又如何,竇硯已經不在了,她這個未亡人除了多給竇硯燒點紙,甚麼都做不了。
但仇奕現在說,她可以讓竇硯記得前塵,可以和竇硯再續前緣,她便又自私了起來。
憑甚麼竇硯說拋下她就拋下她?憑甚麼竇硯可以主宰一切?憑甚麼她只能被動地接受竇硯帶來的好與壞?她偏不讓他好好投胎,偏要他下輩子還記得她,偏要繼續和他在一起,偏要當那個主宰一切的人。
舒妙皎的胸膛彷彿燃燒著熊熊火焰。
她倏然轉頭看向仇奕:“怎麼做?”
仇奕言簡意賅:“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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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妙皎和仇奕都是行動派,當天晚上,他們就準備好了一切。
仇奕說,冥界屬於六界,卻又遊離於其他界之外,除了鬼魂以外,其他活物都無法進入冥界,因此想要進入冥界,必須得藉助一些手段。
“這是甚麼?”午夜,舒妙皎看著仇奕手中的魂幡,問道。
“招魂幡。”仇奕言簡意賅道,“藉助鬼魂的力量,開啟冥界大門。”
仇奕掐了個決,招魂幡飛向半空,呼嘯的殘風捲著寒霧漫過荒坡,幡布被陰風扯得獵獵作響,白綢流蘇如斷髮般狂亂翻飛。
下一刻,先是絲絲縷縷的陰氣從土縫裡鑽出來,像餓極了的蛇,順著幡杆往上纏繞。緊接著,地面大片大片地翻湧黑氣,無數虛影從泥土、枯木、荒草裡緩緩站起。
招魂幡瘋狂擺動,幡布上的硃砂符文亮得刺眼,仇奕站在招魂幡前,面無表情地伸出手,硬生生把冥界的門扯開一道大口子,他扭頭看向舒妙皎,囑咐道:“你安心在新桃等我,我會將他找出來,闖過奈何橋,送他去投胎,最多四日後,我便會回來。”
鬼魂過了頭七才能投胎,如今只過去三日,仇奕還剩四日。
“誰說我要你去了?”舒妙皎上前一步,趕在仇奕反應過來之前,率先一步鑽進了裂縫裡。
仇奕暴怒:“你瘋了?!你一個凡人去裡面送死?!你回來!”
可舒妙皎已經進了裂縫中,又哪裡會聽得到他說話。
仇奕氣急敗壞,正要抬腳追上去,身後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藺蘊:“慢慢慢,讓我先進去。”
仇奕:“……”
芮筠:“還有我還有我。”
杭心露客氣而禮貌:“我也要去。”
仇奕:“……”
他閉了閉眼,鬆手的同時抬腳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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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暗無天日。
圍繞在舒妙皎身邊的,只有無邊的黑暗。
舒妙皎:“系統,給我一張照明符。”
系統語氣憂慮:“宿主,我勸你回去。”
舒妙皎果斷搖頭:“我不回去。”
系統苦口婆心道:“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舒妙皎點頭:“冥界。”
“沒錯,冥界。”系統語氣沉重道,“商城裡的商品可以解決你在凡界遇到的絕大多數麻煩,但這裡是冥界,絕大多數麻煩你都解決不了。”
“哦。”舒妙皎認真點頭,“那我也要去。”
系統:“……”
一人一統說話間,藺蘊進來了。
藺蘊掌心一番,拿出一盞燈,看見舒妙皎,略嫌棄道:“連個照明法器都沒有,你怎麼敢隻身闖冥界的?”
舒妙皎:“……”
她假笑:“嗯嗯嗯,你最厲害了,那你快帶路,把竇硯找出來。”
“姐姐!”杭心露驚喜的聲音響起。
舒妙皎:“……你怎麼來了?”
“還有我。”芮筠隨後進來。
舒妙皎:“你怎麼也來了?!”
仇奕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揉了揉眉心,不耐煩道:“你們都是來送死的嗎?”
藺蘊扯了扯嘴角,不滿意道:“怎麼,除了你,其他人都來不得?”
仇奕瞥他:“你們連冥界裂縫都打不開,進來除了送死還有甚麼用?我到底是來找竇硯的,還是來保護你們的?”
他頓了頓,冷笑道:“罷了,若你們都死了,我會親自送你們去喝孟婆湯。”
藺蘊笑了笑:“你放心,你死了我們都不會死。”
杭心露從兜裡掏出一把綠色的植物:“這是我前兩天剛長出來的根鬚,可以止傷回血,你們各自分一些,關鍵時刻,或許有用。”
無量果的根鬚,豈止是‘有用’二字可以概述的。
舒妙皎拿了一些,分給幾人,給杭心露留了大部分。
杭心露輕聲說:“姐姐,我不需要,我沒那麼容易受傷。”
她的真身是無量果,受了傷本就比旁人更快恢復,根鬚對她的作用並不大。
舒妙皎:“你先放著,若是有誰受傷了,你就給那人喂下。”
杭心露深感自己的任務深重,鄭重點頭道:“好。”
冥界很大,大得沒有邊際,一行人藉著照明法器,在黑暗中走了許久,才慢慢看見四處遊蕩的魂魄。
透明的身體,四散的頭髮,無神的瞳孔,處處都在表現他們遊魂的身份。
杭心露驚訝出聲:“原來人的魂魄長這樣嗎?”
她頓了頓,好奇道:“那我要是死了,也會變成這樣?”
藺蘊睨她一眼:“若入輪迴,須得抽去記憶,洗淨靈魂,若是罪惡滔天之人,還會被丟到十八層地獄,烈火焚燒,重塑魂魄,屆時,你早已經不是你,而是另一個人。”
“罪惡滔天之人……”芮筠若有所思地看向仇奕和藺蘊,語重心長道,“那你們可一定不能死。”
眾人順著魂魄的方向一路往前走,大約走了半個時辰,便看到了傳說中的奈何橋。
陰霧瀰漫、幽光慘淡、寒氣刺骨,四周是麻木茫然的遊魂,循著本能一味地往前走。
仇奕說:“耐心等一等,剛入冥界的魂魄要七日後才入奈何橋。”
芮筠看了眼遠處的魂魄,壓低聲音道:“那若是一直不入呢?”
仇奕:“那便表示此人生前有罪,須受夠刑罰才能轉世投胎。”
舒妙皎很焦躁,但是她知道焦躁無用,他們在奈何橋邊找了個不引魂注目的地方,足足待到了第七日。
“為甚麼他還不來?”舒妙皎扯了把仇奕,語氣急躁,“你不是說他會來嗎?”
仇奕表情淡定:“是,若是無罪,他早該來了。”
“他能有甚麼罪?!”
仇奕瞥她,冷笑道:“我如何得知?”
芮筠輕咳兩聲:“別吵了別吵了,我們再等等,第七日還沒過,若是過了第七日還不見人,我們再商量對策不遲。”
芮筠言之有理。
舒妙皎耐著性子繼續等。
時間一點點過去,終於來到了第八日的午夜。
舒妙皎等不下去了:“不行,乾等著不是辦法,我去別處看看。”
說罷,她轉身就要往別處去。
仇奕一把揪住她的後脖領:“別亂跑,像你這樣的凡人,最容易迷失在冥界,成為鬼魂的一員。”
舒妙皎打不過仇奕,只能憤憤道:“那你說怎麼辦?”
仇奕說:“你們在此處繼續等,我去找。”
藺蘊微微一笑:“我和你一起去。”
仇奕瞥他:“你負責保護好她們。”
藺蘊表情不變:“憑甚麼不是你留下來?”
魔界魔王從不喜歡旁人反駁自己,聽到這話,他倏然冷了臉色:“我的話不喜歡說第二遍。”
藺蘊笑:“巧了,我的話也不喜歡說第二遍。”
兩人針鋒相對,分毫不讓,眼看著就要打起來,旁邊突然響起一聲怒喝——
“你們是誰!”魂兵發現了幾人,又驚又怒。
不過眨眼,舒妙皎幾人就被魂兵團團圍住。
舒妙皎:“……”
他們之前能待在此處不被發現,是因為仇奕用了隱藏氣息的高階法器,此法器需要一直注入魔氣。
仇奕方才一氣之下,忘了。
舒妙皎看向仇奕,仇奕偏過頭去。
藺蘊嗤笑,仇奕怒目而視。
舒妙皎默默嘆氣。
杭心露輕扯舒妙皎的衣袖,壓低聲音問道:“怎麼辦?跑嗎?”
藺蘊輕聲道:“此處人多路雜,宜三思而後行。”
仇奕十分囂張:“怕甚麼?打出去就是了。”
舒妙皎鎮定開口:“你們要帶我們去哪兒。”
魂兵面面相覷,粗聲粗氣道:“當然是帶你們去見我們冥王大人!”
他們冥界已經一千年沒有見到外人了,他們必須要將這幾人帶到冥王面前,讓冥王好好審審,問清楚他們到底是怎麼進來的。
舒妙皎頓了頓,一口答應下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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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橋離冥王殿不近。
舒妙皎一行人被押著往前走,四五個魂兵將他們圍在中間,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仇奕視魂兵如無物,不高興道:“為何要和他們一起走?你不必怕他們,他們不是我的對手。”
魂兵立刻瞪向仇奕,仇奕渾然不覺。
舒妙皎給了個‘你太年輕’的眼神:“在冥界找人,自然讓冥王找最快。”
魂兵們對視一眼,其中一魂兵開口道:“你們是來找人的?”
舒妙皎點頭,期待道:“怎麼,你們要幫忙找?”
魂兵冷笑:“我們這裡沒有人,只有鬼。”
舒妙皎眼前一亮:“我們就是來找鬼的。”
魂兵:“……”
舒妙皎語氣有些激動:“他叫竇硯,七天、不,八天前剛來這裡。”
讓魂兵找鬼?當真做得出來。
魂兵不看她,聲音冷硬:“不知道。”
舒妙皎遺憾:“那還是問冥王大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