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眼看重要的客人都到的差不多了,陽禾起身,一身玄色道袍繡著暗紋流雲,不張揚卻自有壓世氣度,他微微開口,清越如鐘鳴,帶著俯瞰眾生的淡然與威嚴。
“今日群賢畢至,高朋滿座,承蒙諸位同道賞光蒞臨,共赴此宴。今日設宴,只為一樁宗門喜事,吾兒歷經數載苦修,終破瓶頸,踏入化神之境!修行之路,漫漫無期,只望他此後不忘初心,持戒守心,繼續精進,不負師門栽培,不負天下期待,以一身修為護蒼生安寧!”
陽禾之子——陽亦單膝跪地,鏗鏘有力道:“陽亦定不負宗門、不負天下人厚望!”
芮筠一邊吃帶有靈氣的桂花糕一邊點評:“說得還挺人模人樣的。”
就是做出來的事連狗都嫌。
眾人紛紛道:“宗主大喜!少宗主天資卓絕,道心穩固,今日踏入化神,實乃我宗門百年盛事,未來可期啊!”
“恭喜宗主!賀喜少宗主!祝少宗主大道順遂,修為日進,護我宗門萬古長青!”
“……”
藺蘊突然起身,笑了笑:“早聞少宗主天賦異稟,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化神之境,一步登天,往後仙途坦蕩,必成一代天驕。”
這話說得好聽,陽禾雖然不認識藺蘊,但也難得和顏悅色道:“道友謬讚。”
他看向藺蘊,只覺得眼前之人有幾分眼熟,卻又想不起在何處見過,索性直接問道:“道友,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藺蘊不同於仇奕,仇奕常年住在魔界,六界只知魔界有個不好惹的新魔王,卻沒人見過他長甚麼模樣,可藺蘊作為常年在十大宗門追殺榜上的人,幾乎人人都見過他那張臉,今天的主角是杭心露,他不想喧賓奪主,只能暫時換別的臉用用。
藺蘊笑了笑:“在下長了一張大眾臉,許多人都對在下說過這樣的話。”
陽禾無心追究一個普通凡人的真實身份,聞言不再追問。
藺蘊:“在下家底微薄,拿不出甚麼賀禮,可空手赴宴實在令在下慚愧,在下左思右想,準備了一件賀禮,也不知宗主是否喜歡。”
陽禾料想藺蘊也拿不出甚麼珍貴的賀禮,聞言,嘴上客氣道:“道友能來赴宴,已是最好的賀禮,那些虛禮不必講究。”
藺蘊慚愧道:“宗主大人大量,不與我等計較,我等卻不能失禮於人。”他情真意切道,“在下來到無念宗後,發現門下弟子對宗主讚譽有加,於是用留影球收集了一些門下弟子對宗主和宗門的讚譽,不值甚麼錢,只是一點小心意。”
不知是甚麼人喊道:“既如此,不如道友將留影球拿出來給眾人一觀,也好讓我們瞻仰一番陽禾仙君的風采!”
藺蘊微微勾起唇角:“在下正有此意。”
他說罷,手一揚,一面巨大的水幕出現在眾人正上方,他將手中留影球輕輕一拋,留影球中的影像立刻出現在水幕裡。
水幕中,陽禾同門師弟,如今的無念宗長老開口便道:“師嫂其實死於師兄之手,他為了破鏡邁入渡劫期,殺妻證道!”
眾人一片譁然,陽亦更是直接緊盯父親。
藺蘊面上無知無覺,撫手讚揚道:“不愧是陽禾仙君,要先入道,必先斷情,若非陽禾仙君當初下手果決,又哪裡會有如今的無念宗宗主呢?!”
他看向陽禾,笑容真誠,彷彿當真對此行為佩服至極。
陽亦險些氣息不穩,一字一句道:“爹,師叔說的是真的嗎?”
陽禾被自家師弟戳破此事,雖然有些不虞,但心中也認同藺蘊所說,不過妻子罷了,哪裡比得上他的求仙大業重要。
辯無可辯,陽禾淡然承認:“殺妻證道,自古有之,若非如此,無念宗如今早已少了一個渡劫期大能。”
他為了無念宗殺妻證道,何錯之有?
陽亦嚥下心中苦澀,眾目睽睽之下,他只能一言不發。
水幕裡,陽禾師弟繼續道:“杭師兄和那顆無量果精是被師兄害死的,師兄以身體不適為由,將杭師兄和無量果妖騙回宗門,設計殺了杭師兄後,將無量果妖扔進丹爐裡煉製服用,鞏固渡劫期修為。”
杭心露氣得眼睛都紅了,恨不得立刻拔劍殺了陽禾。
舒妙皎緊急將人攔下,藺蘊既然出了這個頭,定會妥善處理,杭心露此刻貿然出頭,說不定會適得其反。
果然,在場眾人聽到這話,神色各異,卻沒有一人站出來指責陽禾。
區區無量果妖罷了,他們難道還要為一顆無量果妖討回公道不成?
藺蘊扯了扯嘴角,面上仍是笑著的,眼底只剩冷漠。
“不肖弟子勾結妖孽,其罪當誅,陽禾宗主及時清理門戶,實乃我輩楷模。”
陽禾雖然覺得不對勁,但依舊頷首承認。
“這是老夫分內之事。”
陽禾師弟:“師尊如今的佩劍乃是偷了劍宗鎮宗神劍煉製而成!”
劍宗長老倏然看向陽禾。
陽禾察覺不對,正要阻止,藺蘊又怎會讓他如願,他抬手,擋住了陽禾的去路。
陽禾怒目而視,他發現自己竟然一時間動彈不得,這人的修為與他不相上下,甚至比他還要高!
陽禾師弟一口氣道:“無念宗護宗大陣是器宗宗主兩百年前丟失的護身玉佩加固的。”
“擎天宗前任宗主死於師兄之手。”
“昨日芮筠失蹤,乃是師兄特意引導詹長風和餘飛錚將人丟進禁地裡,意欲將她害死,如此這般,年輕一輩的翹楚,唯有陽亦一人。”
“……”
芮筠倏然抬頭。
好呀,這其中居然還有她的事?這老匹夫真該死啊!
陽禾被藺蘊絆住,來不及阻止,等無念宗其他人反應過來時,陽禾師弟已經一口氣爆出許多密辛,為了增加可信度,藺蘊還抓了十幾個無念宗弟子,大家說的證詞都大差不差,足以證明陽禾師弟所言不虛!
“一派胡言!”陽禾氣得不行,“你控制我門下長老胡說八道意欲何為?!”
前面幾件事陽禾已經承認了,如今再來反駁已經再難讓人信服,更何況,大家都是相處了幾千年的‘老朋友’,哪些是陽禾幹得出來的事情,十大宗門的人心裡都有數。
劍宗長老是第一個跳出來的,他激動道:“你們無念宗居然敢偷我劍宗鎮宗神劍?你可知那是我劍宗上古老祖宗傳下來的,這世間僅這一把!”
陽禾自然不承認:“妖言惑眾你們竟然也信?倘若你們能拿出證據,這佩劍老夫不僅給你,再打一把一模一樣的劍還你又如何?”
一番話氣得劍宗長老無話可說。
芮筠笑了笑:“我可不管甚麼證據,你們應該知道,我家那兩個意圖犯上的不肖弟子已經被我清理門戶了,我差點將命丟在無念宗禁地,這其中既然有陽禾仙君的手筆,陽禾仙君便少不得以命償命了。”
“沒錯。”擎天宗現任宗主耿明站了出來,一派正氣凜然,“師尊走得蹊蹺,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調查他的死因,可惜始終沒有眉目,沒想到師尊竟死於陽禾仙君之手,師尊生前如此信任陽禾仙君,可仙君竟背後捅他一刀,還請陽禾仙君自裁,以告慰師尊在天之靈!”
陽禾看著滿臉寫著剛正不阿的耿明,只覺得好笑。
“耿明,你當真以為將道衡之死推到我頭上,你便能將自己摘乾淨了嗎?”
耿明神色不變,嘆息道:“師叔,晚輩尊您一聲師叔,只因為家師在離世前一直還惦念著您,家師將您當做一生摯友,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取走他的性命,還將這樁錯事嫁禍在他的弟子頭上。”
眾人紛紛幫腔。
“耿宗主為人我們都看在眼裡,他絕無可能弒師奪位!”
“沒錯!耿宗主乃是當真無愧的君子,絕無可能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事!”
“正是如此!”
“……”
“比起裝腔作勢,還是你技高一籌。”陽禾知道多說無益,淡然坐回主座,微合雙眸,“無稽之談罷了,既沒有證據,還請各位慎言。”
陽禾師弟也在此時跳了出來,義正詞嚴地指責藺蘊:“沒錯,都是他動用邪術控制我,那些話都是子虛烏有,並無我本意!”
“你剛才親口承認殺了我父母,這總該是事實。”杭心露從舒妙皎背後走出來,露出本來面目,她通紅眼睛道,“陽禾,我要你血債血償!”
無念宗弟子看見杭心露,個個變了臉色。
人群中的邵同峰看了舒妙皎一眼。
杭心露果然一直躲在這個人身邊。
陽禾也沒想到杭心露居然還活著,嘴角壓了壓,一個修為低微的小妖怪罷了,根本不值得他放在眼裡。
只是沒想到,這小妖怪明明活著卻不回宗門,這便罷了,如今居然還自不量力想要殺他?
可笑。
陽禾目露輕蔑:“我給你一個機會報仇,你若能取走我的性命,我保證無念宗門下無人會為難你,若取不走——”
他聲音沉了下去:“你這條命便不用留了。”
正好他的丹藥用完了,正好拿這小妖怪來煉丹。
“好。”杭心露一口答應下來,她知道自己不是陽禾的對手,可她若是不親手殺了陽禾,她心結難解。
藺蘊提議道:“陽禾仙君自然不會將一個小小的妖怪放在眼裡,只是此處人多,容易誤傷旁人,不如這樣,我們尋個寬敞的地方動手如何?”
陽禾瞥了藺蘊一眼,這人話說得好聽,做的全是一些不利於他的事情,陽禾負手道:“不必,就在此處。”
藺蘊面露遺憾,高聲道:“諸位注意,陽禾仙君要動手了,大家若是不想被誤傷,還請趕緊往後退!”
話音落下,杭心露和陽禾周圍瞬間空了一大片。
十大宗門的人不是傻子。
陽禾可是渡劫期修為,他若出手,哪怕不是有意為之,他們這些小蝦米也極易受到波及。
藺蘊適時設下結界。
“二位可放心在結界內動手,在下保證不會傷及無辜人士。”
殿上眾人終於意識到不對勁,這個一直說話的究竟是甚麼人?隨意設下的結界竟然可以擋住渡劫期大能的攻擊?
眾人看向藺蘊的目光變了。
藺蘊恍然未覺,笑吟吟道:“動手吧,讓我們大家也看看陽禾仙君的風采。”
陽禾鐵青著臉,一動不動。
藺蘊驚訝道:“陽禾仙君怎麼不動?難道是動不了嗎?”
他遺憾道:“如此看來,我們今天是沒有眼福一飽陽禾仙君的風采了。”
藺蘊笑吟吟看向杭心露:“小妖怪,該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