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烏壓壓的一片黑影從遠處迅速靠近。
易錕心頭不由得一突。
眼尖的修士也發現了這一幕。
“那些是甚麼？”
“是魔修！”
“是魔修！是魔修！”
“看這陣仗，至少來了上千名魔修！”
“……”
上千名魔修？
易錕眉心緊蹙，正想讓十大宗門的弟子後退，下一刻，護城大陣突然在他面前破了。
他倏然瞪大了眼。
護城大陣一破，城裡的百姓怎麼辦？
來不及多想，易錕高聲道：“十大宗門弟子，立刻隨我迎敵！”
話音落下，只有寥寥數人動了。
易錕扭頭，看向那些不僅沒有上前，反而心生退意的弟子：“你們在做甚麼？”
對上他凌厲的目光，弟子訕訕道：“易錕前輩，我們所有人加起來也不到百餘人，對面可是上千名魔修，個個來者不善，我們這些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易錕厲聲道：“不是對手就坐視不管了？這就是宗門教給你們的東西嗎？”
那弟子忍不住辯白道：“我們不是不想管，可一來人手不夠，上前也不過是送死，不如給宗門傳信，請宗門增派人手，二來……”他頓了頓，他有些不情願道，“白鳳城從上到下都不知好歹，竟敢收留妖魔，也該讓他們嚐嚐咎由自取的滋味。”
易錕聲音冷得發硬：“那裡面絕大多數都是無辜凡人！”
十大宗門的弟子不吭聲，可他們人人臉上都寫滿了不服氣。顯然，他們並不認為區區幾個壽命只有百餘歲的凡人值得他們用自己的性命相護。
易錕閉了閉眼，舉起手中的武器，殺了上去。
舒妙皎也被魔修的動靜吸引出來了，她站在城牆上，看著眼前的場景，心頭陣陣發冷。
“你說，若是易錕知道今天這一幕，每一步都有他的推波助瀾，他會後悔嗎？”
竇硯淡淡道：“不知，但也不重要了。”
是的，不重要了，無論是白鳳城，還是易錕，早就死在了幾千年前。
但舒妙皎知道，易錕他後悔了。
她看著在戰場上面無表情奮力殺敵的易錕，彷彿也感受到了易錕身上的悔意，他定是後悔了，一城人因他而死，所以他才會在之後的雷劫中，渡不過自己的心魔。
舒妙皎已經知道結局了。
她不想再看。
舒妙皎正打算轉身離去，一道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張思顏。
白鳳城的學堂安排了武課，普通凡人可以學習以強身健體，張思顏雖是凡人，武課卻不俗。
此時的張思顏正舉著劍，竭力抵抗闖入城中的妖魔，不止她，還有許許多多和她一樣的普通百姓，他們臉上有畏懼、有不甘、有憤恨，但絕大多數人臉上帶著的，都是一往無前殺敵的決心。
他們在用生命保衛自己的家園。
舒妙皎不忍再看，正要離開，餘光忽地一瞥，仇奕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戰場上。
舒妙皎下意識藏起自己，還不忘拽了把竇硯。
就算他們隱了身，同樣來自現世的仇奕依舊能看見他們。
好在仇奕眼裡只有張思顏，並沒有注意到躲在暗處的兩人。
仇奕擋在張思顏的前面，沉聲道：“在我後面躲好。”
“不！”張思顏眼裡含淚，堅定搖頭，“我也是白鳳城城民，我要和你們並肩作戰！”
仇奕深深看了她一眼。
張思顏拿出魔骨，擦了把眼淚道：“你把魔骨收回去吧。”
仇奕眼裡閃過抗拒。
話音落下，一名魔修便揮舞著鐵錘衝了過來，仇奕持劍去擋，被鐵錘重重擊退。
仇奕的臉色沉了下來。
蘇弘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長街，見狀，嘶吼著道：“仇奕，收回魔骨吧！凡人哪怕再厲害，也永遠不是魔修的對手，就算、就算保不住白鳳城，你也要保住你自己！”
說到後半句，他的眼淚不由自主落了下來。
蘇弘不怕死，可他怕全城百姓和他一起死，他怕白鳳城滅，神女留下來的基業毀在他們這一代手中。
仇奕看向滿城百姓，所有人都在奮勇殺敵，哪怕明知是螳臂當車，他們也沒有半分退意。
他閉了閉眼，接過魔骨。
魔骨彷彿知道仇奕不再抗拒他，興奮地回到他的身體，下一刻，仇奕如有神助，舉起劍，殺向魔修。
易錕趕到城內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仇奕守護著城內百姓，哪怕早已力竭，渾身浴血，卻依舊堅守在第一線，山青麒麟獸始終在他身邊，同他一起奮勇作戰。
可惜山青麒麟獸重傷未愈，只能勉強護住身邊之人的安全，否則城內的戰況又怎會如此慘烈。
易錕抬頭看天，無數魔修早已將天空染成了黑色，曾經祥和繁華的白鳳城如今也被血色籠罩。
錯了，是他錯了。
易錕閉了閉眼，他不該相信耿明，不該引狼入室。
易錕殺向距離最近的魔修。
既然他錯了，就要竭盡全力彌補這個錯誤。
躲在暗處的舒妙皎早已急得團團轉，照這樣下去，仇奕勢必要和白鳳城同生共死了。
可白鳳城早已城滅，仇奕卻是活生生的人。
連一直沉默的系統也忍不住出聲道：“請宿主不要忘記自己的任務，若任務物件死亡，主系統檢測到你消極怠工，可能會直接抹殺。”
舒妙皎：“……”
她拽了把竇硯：“聲東擊西，我先出去吸引仇奕的注意力，你想辦法將人打暈，我們直接強行把人帶走。”
竇硯微笑：“我？將他打暈？”
“你覺得有可能嗎？”
舒妙皎看了看仇奕，又看了看竇硯，遲疑道：“試試看嘛，也不是沒可能……”
兩人正在商討方案的可行性，變故突生。
系統在舒妙皎腦子尖叫：“宿主！！！任務物件快死了！”
舒妙皎扭頭看去，只見耿明手持利劍，朝仇奕的後心窩捅去。
而仇奕滿眼都是危在旦夕的張思顏，根本無暇顧及身後的危險。
舒妙皎不假思索，飛身上去，替仇奕擋下了這一劍。
時間彷彿靜止了。
舒妙皎看見一向鎮定自若的竇硯頭一次臉色大變，看見傲嬌的仇奕目眥欲裂，看見山青麒麟獸愣在了原地……
舒妙皎看見了很多很多人，最後，她將目光停留在了仇奕身上，仇奕早已紅了眼，淚流不止，他拼命搖頭：“妙皎姐姐……不、不要……”
舒妙皎下意識捂住腹部，那裡是源源不斷流出來的鮮血。
舒妙皎當然不會讓自己死。
在撲過來的那一刻，她就已經給自己上了好幾道抵禦攻擊的符咒。
只是沒想到耿明那一劍這麼厲害，直接要了她半條命。
瑪德。
仇奕轉身看向山青麒麟獸，喃喃出聲：“救救她，你不是神獸嗎？你救救她……”
青麒麟獸不忍再看：“她心脈俱斷，沒救了。”
舒妙皎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放屁，杭心露只剩一口氣吊著都能被她救回來，系統說了她不會死，她就絕不會死。
系統慫恿道：“先裝死，先裝死！你用命救了仇奕，仇奕一定會對你感恩戴德，趁現在他對你的愧疚達到頂峰，讓他同意脫離時光之境，他大機率不會殺你！”
只是大機率罷了……
舒妙皎閉了閉眼，但系統說得對，再也找不到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只要小魔王對她充滿愧疚，她就有機會從他手中活下來。
仇奕見到舒妙皎閉眼，頓時急了：“妙皎姐姐，你不要死，你不要死！你快睜眼看看我！”
竇硯沉聲道：“你放開她。”
仇奕方寸大亂，對竇硯的話充耳不聞。
竇硯眉心一蹙，直接搶人。
仇奕怒了：“你做甚麼！”
竇硯平靜道：“我能救她。”
仇奕怔了怔，鬆開手，旋即急切出聲：“你快救她！她快沒氣了！”
舒妙皎確實快沒氣了，但她不想讓竇硯救她，她暫時還沒醞釀好，眼見竇硯真要出手，舒妙皎終於慢慢出聲，吐字艱難：“阿奕，我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你雖然生而為魔，卻生性本善，如果、如果我不在了，我希望你……”舒妙皎說不下去了，劇烈地咳嗽出聲。
仇奕緊緊將她抱在懷裡：“別說了，你別說了，竇硯！你還不快來救她！”
竇硯臉色沉得滴水，他毫不猶豫地割開自己的手腕，汩汩鮮血瞬間流了出來，他將手腕遞到舒妙皎嘴邊：“喝。”
舒妙皎：“……”誰要喝人血啊。
她偏過頭，繼續開口：“阿奕……”
仇奕哭得滿臉淚痕：“妙皎姐姐你別說了，你先治傷，有甚麼話以後再說。”
舒妙皎能感覺到自己快不行了，她問系統：“我還有多少時間？”
系統語速極快道：“三十秒，要說甚麼趕緊說。”
“三十秒後關閉我的五感，不用為我治傷，吊著一口氣就行。”等之後她再慢慢兌換治療符咒，恢復記憶的小魔王不好忽悠，若是她一下子徹底恢復，容易令人起疑。
系統：“……”
舒妙皎緩緩伸手，撫摸仇奕的臉：“阿奕，我只有一個願望，我希望日後，無論你是人還是魔，都不要忘記白鳳城發生的一切，你答應我，無論日後變成甚麼模樣，都要當一個好人，好嗎？”
仇奕幾乎毫不猶豫道：“我答應你！”
話音落下的同時竇硯硬生生將自己手腕上的鮮血擠進了舒妙皎的嘴裡。
舒妙皎：“……”
舒妙皎沒來得及說甚麼，就被系統封閉了五感。
同一時間，天光大作，時間停滯在這一瞬，周圍的人妖魔盡數消失，仇奕能看見的，只有懷裡的舒妙皎，和始終守在身邊的竇硯。
頭疼。
仇奕下意識捂住了腦袋。
沒多久，他慢慢收回手，目光倏然變得冷冽乖張。
仇奕，又變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小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