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真早戀了？”
趁著仇奕去學堂，舒妙皎和竇硯躲在房間裡悄悄密謀。
竇硯問：“何謂早戀？”
舒妙皎：“就是在不該談戀愛的年紀談戀愛。”
竇硯聞言，搖頭：“那便不是早戀。”
舒妙皎忍不住提醒“他們才十三。”
竇硯：“普通人的壽數只有匆匆數十載，大多凡人都在十六七歲的年紀成婚生子，若按你的理論，成婚之前需要花上足夠的時間互相瞭解，那麼這個年紀，就不早。”
舒妙皎還是覺得，太小了。
最重要的是——
舒妙皎的語氣沉了下去：“妞妞跟我們不是一個時代的人，這裡發生的一切始終都是虛無。”
仇奕愛上的，自始至終都是一個早已不在這世上的人，甚至這份愛，也僅僅是仇奕單方面的愛，與張思顏本人無關。
舒妙皎難以想象，等仇奕回到現世，發現真相的那一天，這一切對他得多殘忍。
“他已經兩千多歲了，比你我的年紀加起來都大。”竇硯頓了頓，冷漠道，“恐怕在他兩千多歲的人生經歷中，早已不知遇見了多少紅粉佳人，區區一個從未存在過的人，不足以讓他失態。”
他看向舒妙皎，認真道：“妙皎，我知你心軟，但你莫要小看了他，他能當上魔王，絕非善類。”
“小魔王和你的弟弟阿奕，從來都是同一個人。”
舒妙皎想反駁他，卻發現自己無力反駁。
是啊，他們只是仗著仇奕忘記了一切，於是肆無忌憚地在他這張白紙上畫上他們喜歡的顏色，可她不能因為畫的時間久了，便忘了，這張紙真正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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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奕想過抽取魔骨，且他嘗試了不止一次。
他痛恨自己的身份，不明白自己身上為甚麼流著魔族骯髒的血，不明白為甚麼他不能當一個真正的凡人，哪怕壽數只有短短几十年，可只要他能夠和他的親人、他喜歡的人相守一輩子，就足夠了。
仇奕做夢都想取出魔骨。
可他一直不得其法，每次進行到一半，他便會疼暈過去，再次醒來，他的魔骨仍舊好端端地長在身上。
他痛恨這根魔骨，於是想到了找竇硯幫忙。
可竇硯說，他幫不了仇奕，一旦他幫忙，仇奕身上的魔骨就會瘋狂攻擊竇硯，竇硯只是普通凡人，被魔骨攻擊，會死。
仇奕不想竇硯死，他不想任何人因他而死，於是他只能更加痛恨魔骨，每日醒來第一件事便是試圖將魔骨從自己身上取出，但從未成功過。
“妙皎姐姐早上好！竇硯哥哥早上好！”張思顏從門外蹦進來，笑吟吟地朝準備出門的舒妙皎和竇硯打招呼。
舒妙皎看到她，奇怪道：“我怎麼記得今日是休沐，不用上學？”
“對啊，我是來找阿奕玩的。”張思顏點頭，好奇地微微歪頭看向兩人，“你們要出門？”
舒妙皎笑著點頭：“我們準備去街上買些糕點，我記得你一向最愛芙蓉酥了，一會兒你別急著走，我多買些回來，你記得帶回去吃。”
張思顏笑吟吟道：“謝謝妙皎姐姐，妙皎姐姐真好。”
張思顏目送舒妙皎和竇硯離開，開心地朝青麒麟獸打招呼：“麒麟獸，早上好呀。”
青麒麟獸從鼻孔裡出了出氣，算作回應。
山青麒麟獸來到白鳳城沒多久，發現這裡的人個個缺心眼後，便肆無忌憚地露出了真身，反正白鳳城主也養著鳳凰，仇奕養個麒麟獸也沒甚麼稀奇的。
“阿奕，阿奕！”張思顏將仇奕的房門敲得震天響，“阿奕，大懶蟲！你該起床了！”
“唔。”房間裡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張思顏敲門的動作一頓，她著急道：“阿奕，阿奕你怎麼了？阿奕你是不是出甚麼事了？！”
房間裡沉默一片，仇奕沒有出聲。
張思顏試圖將門推開，卻發現房門已經被仇奕從裡鎖死了，她根本進不去。
她急得不行，拼命拍門道：“阿奕，阿奕你快開門啊！阿奕你到底怎麼了？”
張思顏急得團團轉，她退後兩步，一眼就看見了院子角落的鋤頭，她幾乎不假思索，舉起鋤頭，狠狠往門上一砸，本就不算結實的木門立刻被砸出了一個窟窿。
山青麒麟獸：“……”
張思顏還打算再砸第二下，山青麒麟獸看不下去了：“住手住手，你是來做客的還是來抄家的。”
張思顏管不了這麼多：“阿奕不開門，我只能砸進去了。”
“你讓開，讓我來。”
張思顏乖乖後退。
山青麒麟獸對著門的方向輕輕吹了口氣。
“行了，你可以進去了。”
張思顏怔怔地看著山青麒麟獸。
山青麒麟獸不耐煩道：“趕緊進去吧。”
張思顏回過神來，輕輕一推，房門應聲而來。
仇奕察覺到她進來，輕吼道：“出去！”
張思顏第一次見到態度這麼惡劣的仇奕，小姑娘自尊心受損，眼眶一紅，差點就要轉身離開了，不過下一秒，她就意識到了仇奕身上的不對勁。
她反手將門關上，一步步走向仇奕，怔怔問道：“阿奕，你怎麼了？”
仇奕坐在床上，渾身是汗，整個人幾乎脫力暈厥，可即使如此，他依舊咬著牙，逼著自己清醒過來。
“再說一遍，出去！”
小姑娘倔強道：“我不。”
仇奕抬頭，雙眸赤紅地盯著她：“再不出去，我就殺了你。”
小姑娘眼淚都掉下來了，卻還是執著道：“我不。”
門外的山青麒麟獸忍不住嘆了口氣：“你不願意出來就不出來吧，但你離他遠一點，他是真的會殺人的。”
張思顏眼眶紅紅地看向仇奕：“你真的會殺了我嗎？”
仇奕閉了閉眼：“你離我遠點，我不一定能控制我自己。”
張思顏抹了把眼淚，在房間裡找了一個距離仇奕最遠的位置，卻始終不肯離開房間。
仇奕閉上眼，彷彿所有力氣都被抽空，一言不發。
張思顏不敢再打擾仇奕，只能看向門外，高聲問山青麒麟獸：“麒麟獸，阿奕怎麼了？”
山青麒麟獸悠長地嘆了口氣：“唉，為情所困唄，還能怎麼了，可憐我威震四方上萬年的麒麟獸，居然要認一個凡人為主。”
“為情所困？”張思顏只關注前半句話，怔怔道，“他，有喜歡的人了？”
“那個人是誰？”
山青麒麟獸：“……你們這些小年輕，果然滿腦子只有情情愛愛。”
“唔。”仇奕再次發出劇烈的悶哼，嚇得張思顏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阿奕，你到底怎麼了，我去替你叫大夫好不好？”張思顏抹了一把眼淚，轉身就欲往外走，“我現在就去找大夫，你彆著急，你等我回來！”
山青麒麟獸搖頭：“別去了，找大夫沒用。”
張思顏頓了頓，突然想到了甚麼：“找大夫沒用，但我可以找城主大人，城主大人一定有辦法！”
山青麒麟獸忍不住提醒道：“她也幫不了仇奕，若是勉強想幫，也要耗費半生修為，這對她來說不公平。”
瞧見張思顏眼淚汪汪的模樣，山青麒麟獸嘆了口氣：“你別哭，也別管，他沒有生命危險，但你若找來旁人，旁人該有生命危險了，你離他遠一點，保護好自己就行了。”
張思顏哽咽道：“真的？”
“真的，他是我的主人，他死我也活不成，我還能害他不成？”
張思顏終於放下心來，乖乖地等在一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平日裡這個時候仇奕早已失敗暈厥，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張思顏在一旁的緣故，他竟然咬著牙，吊著一口氣，硬是撐住了沒暈。
山青麒麟獸忍不住往房間裡看了好幾眼。
這小子，今日不會真讓他成了吧？
“唔——”仇奕緊閉著雙眼，右手忽然伸過頭頂，虛空一握，一根黑色的骨頭被他握在了手心。
張思顏看見這一幕，差點驚撥出聲，她及時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仇奕痛苦地、吃力地一點點將魔骨往外抽，好幾次他都差點暈厥過去，可又憑著一口氣，硬生生扛過來了。
他不能暈，至少，絕不能在張思顏面前暈倒。
靠著這股信念，他逼著自己一次次清醒。
就快成功了，快成功了！
仇奕一咬牙，用盡渾身力氣一抽。
“唔！”仇奕渾身是汗地倒在床上，手裡還拿著一根黑色的骨節組成的長骨。
那是張思顏親眼看著仇奕從自己身體裡一點點抽出來的魔骨。
張思顏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那是，甚麼？”
仇奕衝她笑了，他極少笑，平日裡慣愛冷著臉，如今輕輕一笑，張思顏當場愣在原地，她聽見仇奕說：“這是我的魔骨。”
張思顏震驚道：“甚麼？”
仇奕笑得很開心：“從今天開始，我終於能夠擺脫它的控制了，我和你們一樣，終於可以當個普通的凡人了。”
“張思顏，我不是魔了。”
張思顏哭出了聲，她啞著嗓子問：“你是不是很疼啊。”
仇奕笑著搖頭：“我不疼。”
就算疼，也比不上心裡的暢快。
仇奕看了眼手上的魔骨，撒氣似的，將魔骨重重丟在了地上，洩憤似的踩了幾腳。
山青麒麟獸：“……”
果然是個小孩，真幼稚。
張思顏心疼地將魔骨撿起來，抱在懷裡：“這是你的骨頭，你怎麼能這麼對它？”
仇奕嫌棄地看了眼魔骨，扯著嗓子問門口的山青麒麟獸：“這魔骨抽出來以後，怎麼處理？”
山青麒麟獸想了想：“若是修士拿到魔骨，一般會拿到拍賣會里拍賣。這世上多得是人天生沒有靈根，哪怕成魔，也只求長生，像你這樣的魔骨，拿出去必能拍出好價錢。”
仇奕愣住了：“我的魔骨，還能用到旁人身上？”
“當然，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用的，如你身上的魔骨，絕大多數人都用不了，他們將魔骨拍賣下來，有的是用來煉丹，有的則用來煉藥。”
仇奕目光沉了下去：“也就是說，只要我不毀掉這根魔骨，有一日，它依舊有可能回到我身體裡？”
山青麒麟獸：“……你年紀小，有些事情還沒想清楚，凡事不要做得太絕，這樣吧，你將魔骨交給我，我幫你保管，日後你反悔了想要回去了，我再還給你。”
仇奕扭頭：“我不要，我要將它毀掉，煉丹也行，煉藥也行。”
“那怎麼行？！”張思顏緊張道，“那豈不是把你的骨頭給別人吃？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張思顏將魔骨抱在懷裡，不由分說道：“既然你不想要，那就把魔骨送給我，我幫你保管！”
仇奕皺著眉。
張思顏緊張道：“怎麼，你不願意嗎？”
魔骨似乎很懂得審時度勢，適時變成了一根柔軟的鞭子，輕輕地纏在張思顏的手腕上。
仇奕盯著魔骨良久，終於鬆了口：“你若是敢傷人，我一定將你五馬分屍！”
魔骨默默纏緊了張思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