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城主府裡。
仇奕渾身是傷躺在床上,危機解除的那一刻,他便力竭暈倒過去。
蘇靈羽伸手為他探了脈,半晌,輕輕嘆氣:“他竟當真是魔。”
舒妙皎有些心虛,她眼神飄忽道:“城主大人方才不是說了嘛,就算是魔,也沒有殺他的理由。”
蘇靈羽看向她,溫聲道:“我是說過不殺他,可我沒說過要留下他。”
舒妙皎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知道不可能帶著仇奕在白鳳城住一輩子,可她沒想到,離開的日子居然來得這麼快。
舒妙皎朝蘇靈羽行了一禮:“我明白了,無論如何,我都要多謝城主大人方才出手相助,若非如此,仇奕的小命恐怕就要交代在今天了,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日後蘇城主有甚麼事,儘管找我們,我們一定鼎力相助。”
舒妙皎抬起頭,鄭重道:“如此,我們一家人就告辭了。”
蘇靈羽無奈:“誰說我要趕你們走了?”
舒妙皎:咦?
“那不知蘇城主的意思是……”
蘇靈羽溫聲道:“白鳳城有規定,妖魔若是想久居白鳳城,須得登記在冊,並尋來十個擔保人,只要你們滿足條件,仇奕不必離開。”
白鳳城建城之初,受到不少妖魔迫害,可就算如此,他們仍然能對妖魔網開一面,這般心胸,乃是無數修得大道的大能也遠遠不及的。
舒妙皎沉默片刻,朝蘇靈羽深深一拜。
蘇靈羽側身避開,輕輕搖頭:“不必拜我,若是要拜,就拜神女吧。”
她說著,目光透過窗欞看向鱗次櫛比的白鳳城池,帶著幾分惆悵和思念,似乎也在緬懷那位偉大的白鳳神女。
舒妙皎見狀,對著窗外,深深拜了下去。
蘇靈羽離開後,一直等在門外的竇硯進來了,他淡淡垂眸,問道:“如何?”
舒妙皎忽然嘆了口氣,惆悵道:“怎麼辦,我們又要搬家了。”
竇硯並不意外:“那就搬。”
舒妙皎旋即又嘆了一口氣:“可我不知道還能搬去哪裡。”
“世界之大,何處不為家?”
舒妙皎還是憂心忡忡:“阿奕好不容易才適應現在的生活,他和同窗們相處得也很好,突然搬家,我怕他不高興。”
更何況還是因為身份原因搬家。
竇硯沒甚麼情緒道:“他已經十三歲了,不是三歲,有甚麼不能適應的?若連轉移住處都適應不了,日後若是魔王找過來,他要如何應對?”
舒妙皎索性直接道:“可我不想搬。”
竇硯沉默了。
“你不想搬?為甚麼?”
“我喜歡這裡啊,這裡的景色好看,人也溫柔,最重要的是,白鳳城的小吃是天下獨一份的美味,比我從前吃過的所有食物加起來都美味。”
竇硯想了想,道:“我想辦法再留一個月,這一個月內,我將所有小吃的製作過程學習記載下來,日後你若想吃,我做給你吃就是。”
舒妙皎承認自己心動了。
這個嘴裡憋不出幾句好話的男人居然該死的有魅力。
果然抓住一個人的心就要抓住他/她的胃,舒妙皎承認竇硯做到了。
舒妙皎清了清嗓子,裝模作樣道:“這會不會太辛苦你了?”
竇硯瞥她,不解:“你明明想要,也並不認為我辛苦,為何不實話實說。”
舒妙皎的笑容差點維持不住。
狗男人大豬蹄子真經不得誇。
竇硯從舒妙皎的表情中判斷出自己說錯了話,他忍不住輕輕蹙眉。
從前他未曾和舒妙皎‘談戀愛’時,從來都是想說甚麼便說甚麼的,自從學習了《討道侶歡心的一百招》後,才漸漸意識到,他曾說的許多話,道侶都不愛聽,可若是親近之人卻聽不得實話,為何兩人還要結為道侶呢?
竇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明智地知道,這個問題他不能問舒妙皎,至少現在不能問。
竇硯自然而然地轉移話題:“我現在便去找城主,將我們還要多住一月的事情同她說。”
“不用了!”舒妙皎急急道。
竇硯回頭看她,疑惑不解。
“方才我與蘇城主還算相談甚歡,由我來開口,也許會更合適。”
竇硯聞言,點頭:“也罷,你們同為女子,或許更好溝通。”
仇奕在城主府住了三天,三天後,仇奕終於悠悠轉醒。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妙皎姐姐,我們還能住在白鳳城嗎?”
他語氣盡可能平靜,但臉上隱隱帶著的不安還是出賣了他的心情。
這幾天他雖然昏迷不醒,但也不是完全和外界切斷聯絡,朦朦朧朧間,他依稀聽到了妙皎姐姐和竇硯哥哥的話,他們似乎,要搬離白鳳城了。
舒妙皎想了想,問他:“那你想離開白鳳城嗎?”
仇奕可疑地猶豫了。
舒妙皎眯起眼看向他:“你不想對不對?”
“因為誰?妞妞?”
仇奕耳尖微紅,扭過頭去,撇撇嘴道:“才不是因為她。”
“哦。”舒妙皎點點頭,彷彿接受了這個答案,她又問,“那是因為誰?”
仇奕悶悶答道:“沒有誰。”
舒妙皎聳聳肩:“既然這裡沒有你在乎的人,那我們就搬走吧,我想過了,人魔兩界交界處是三不管地帶,我們可以去那裡生活。”
仇奕搖頭,難得沒有聽他妙皎姐姐的話:“不,不要。”
舒妙皎眼裡閃過一絲笑意:“為甚麼不?你總要給我一個理由。易錕隨時有可能找上門,你一直住在這兒,萬一哪日易錕找上門來,你會有生命危險的。”
聽到易錕的名字,仇奕眼裡閃過一抹戾色。
這抹戾色恰巧被舒妙皎捕捉到,她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阿奕。”
仇奕抬頭,乖乖應道:“妙皎姐姐。”
“易錕想殺你是他不對,但妙皎姐姐要你答應我,只要你沒有身處絕境命懸一線,你就不能殺了易錕。”
仇奕不解:“為甚麼?”
他的眼裡滿是委屈和不甘,像是不明白為甚麼一向對自己最好的妙皎姐姐也不站在自己這邊。
“他想殺我,我只要尋到機會,必須殺了他以絕後患!”
舒妙皎嘆口氣。
是與非哪裡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
在易錕眼裡,妖魔與靈脩勢不兩立,可這不是他的錯,是這個世界的錯。
舒妙皎嘴上說著一視同仁,可實際上她又做到了嗎?若眼前的魔不是仇奕,她還會對仇奕好嗎?恐怕早已敬而遠之了。
在這一點上,她遠遠比不上蘇靈羽。
舒妙皎溫聲解釋:“他想殺你,只是立場不同,就像魔修吃人肉一般,世人看妖魔,皆帶有與生俱來的偏見,可這不是他的錯,我希望,如果下次你再遇到他,你能給他一點時間,讓他知道,你其實不是個壞人,好嗎?如果到了那時他還想殺你,你再動手。”
仇奕不情不願道:“好吧。”
舒妙皎摸了摸他的頭。
“身體好些了嗎?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仇奕搖頭。
舒妙皎微微一笑:“那我們就回家吧,叨擾了城主這麼多天,我們也該去向她辭別了。”
聽到‘辭別’二字,仇奕的心情顯而易見地低落下去。
恰逢蘇靈羽在城主府,舒妙皎帶著仇奕來到主殿,向管家說明來意後,管家很快將二人領了進去。
他一邊帶路一邊笑吟吟道:“你們也算來得巧,三公子正好也在,若是再晚些,城主大人該出門了。”
管家口中的三公子,便是仇奕的同窗蘇弘。
蘇弘看見仇奕,好奇道:“你醒了?”
仇奕點頭。
仇奕平日在學堂便話少,蘇弘習慣了,他自顧自道:“那你醒了是不是就代表你好了?你好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學堂上學了?”
蘇靈羽笑著搖搖頭:“他大病初癒,至少還要在家休養幾日才行。”
蘇弘失望道:“啊,還要這麼久啊。”
他沒滋沒味道:“姑姑,你都不知道,仇奕最近不在學堂,我上課都覺得沒意思極了。”
“什、甚麼?”仇奕突然開口,“你剛才說甚麼?”
蘇弘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說你不在學堂,我覺得沒意思極了,真、真的,我不騙你,學堂裡的其他人,都沒你好玩。”
仇奕扭頭看向舒妙皎:“妙皎姐姐,他方才說,我能回學堂上學?”
舒妙皎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予以肯定。
蘇弘眨眨眼:“那當然,不過是區區十個擔保人罷了,我回學堂說一聲,大家便都來給你當擔保人了,這有何難?”
舒妙皎將擔保人的事向仇奕解釋了。
不過也不是甚麼樣的人都能當擔保人的,必須得是年滿十六歲白鳳城城民才可以,這些半大的少年們定是回家求助家中長輩了。
仇奕沉默片刻,掩下心頭五味雜陳,輕輕開口,語氣真誠:“謝謝。”
這聲‘謝謝’把蘇弘說得不好意思了,他連連擺手道:“一點小忙罷了,大家都是朋友,本就該互相幫助,何必言謝,再說了,我們和你朝夕相處數載,你是甚麼樣的人我們比誰都清楚,怎麼可能因為那妖道幾句妖言惑眾便懷疑你?這可不是君子所為,對吧,姑姑?”
蘇靈羽笑著點點頭。
蘇弘高興地對仇奕道:“你快回去休息吧,等你將病養好,我們學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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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仇奕一直沉默不語,情緒不佳。
好不容易能留下來,仇奕應該開心才是,舒妙皎不明白他在想甚麼,但體貼地沒有追問。
如果仇奕想說,自然會主動告訴她。
直到快回到自家小院,仇奕才開了口,聲音裡滿是疑惑:“妙皎姐姐,這就是人和魔的區別嗎?”
舒妙皎答不上來,她如實道:“我見過的魔很少,我不知道。”
仇奕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慢慢道:“我覺得當人比當魔好,妙皎姐姐,我想當人。”
這就難倒舒妙皎了。
仇奕沒有為難她,轉身去找知識淵博的竇硯了。
竇硯聽到他的要求,表情似疑惑似覺得有些可笑,半晌,他才問:“你想當人?你為甚麼想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