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仇奕不高興了。
他板著小臉道:“我為甚麼不能當人?連你都能當人,我怎麼就當不得了?”
竇硯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你這是甚麼話?”
仇奕才不怕他,冷冷道:“我說的是實話,你看起來就不像個人,可你就是人,連你都能當人,為何我不行?”
他不像個人?
竇硯冷笑:“因為你不配。”
仇奕不服氣:“我怎麼不配了?”
竇硯懶得理他。
仇奕氣沖沖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怎麼當人?”
竇硯合上書本,冷聲道:“知道,可我為何要告訴你?”
仇奕死死瞪著他,不服氣道:“你肯定不知道。”
竇硯嘴角微扯,並不搭理他:“你說甚麼便是甚麼吧。”
頓時將仇奕氣得頭頂冒煙。
他氣急敗壞道:“怪不得你討好了妙皎姐姐這麼久,妙皎姐姐都不願意嫁給你,如你這般的人,我要是妙皎姐姐,我一輩子都不會嫁給你!”
竇硯頓住了,目光冷了下來。
晚了仇奕一步進院子的舒妙皎正好聽到這句話,她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妙皎姐姐!”仇奕看見她,眼前一亮,“你終於回來了!”
舒妙皎當做甚麼都沒聽見,若無其事道:“你們剛剛在聊甚麼呢?”
仇奕毫不猶豫地告狀:“妙皎姐姐,他明明知道魔變成人的辦法,卻不願意告訴我,如他這般的人,你為何——”
“你想知道甚麼?”竇硯倏然打斷他的話,“我全都可以告訴你。”
仇奕眼睛一亮:“當真?”
竇硯微微頷首:“我何時騙過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我只能告訴你一個人。”
竇硯說罷,用眼神示意舒妙皎離開。
仇奕也附和道:“妙皎姐姐,這是我和竇硯哥哥之間的小秘密,不如你先回房間休息怎麼樣?”
舒妙皎:“……”
行,是她礙眼,她走還不行嘛。
等到舒妙皎的背影徹底消失,仇奕連忙追問:“妙皎姐姐走了,有甚麼辦法,你快說。”
竇硯靠近他,一字一句道:“抽出魔骨,重洗筋脈。”
仇奕懷疑道:“就這麼簡單?”
竇硯笑了聲:“這可不簡單。”
仇奕問他:“要如何抽出魔骨?”
“這便要看你自己了,你的魔骨,只有你自己能取出。”
仇奕若有所思地離開了。
聽完全程的山青麒麟獸不贊成地對竇硯道:“且不說取骨之痛以他現在的修為和年紀能不能承受,一旦將魔骨取出,他便徹底成了廢人,不能修仙,也不能長生,你確定這是他想要的嗎?”
竇硯慵懶地躺在椅子上,不鹹不淡道:“這是他主動問的,想不想要,也是他自己說了算,你我都沒有權利替他做決定。”
山青麒麟獸不贊成道:“他年紀還小,分不清是非對錯。”
竇硯事不關己道:“你可以去勸他。”
山青麒麟獸不吭聲了。
仇奕這麼多年看似被舒妙皎養得乖順,實際上一身反骨,若它不開口相勸還好,他若開了口,仇奕便非要取骨不可了。
竇硯突然說道:“世人之所以有這麼多痴男怨女,是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坦誠。”
山青麒麟獸嗤笑一聲:“怎麼,你為情所困了?”
竇硯瞥它,似覺得它的話有些好笑。
山青麒麟獸默然。
是了,如竇硯這般冷心冷肺的人,哪裡知道甚麼叫做情。
竇硯慢慢道:“我只是疑惑……”
“疑惑甚麼?”
竇硯將心中不解告訴了山青麒麟獸。
山青麒麟獸聽罷,大笑出聲。
竇硯瞥它,有些不悅:“你笑甚麼?”
山青麒麟獸毫不客氣道:“我笑你蠢。”
竇硯眉心緊皺,並不承認這個指控。
像是知道他在想甚麼,山青麒麟獸道:“你無非覺得自己聰明絕頂,事事皆知,不願承認自己其實就像仇奕所說,活得根本不像個人,沒有人的七情六慾,也不懂情愛從何而來罷了。”
竇硯聲音變冷:“我不懂你在說甚麼。”
竇硯有自己的驕傲,他從來就知道自己是個甚麼樣的人,可不代表,他能接受別人對他肆意評論。
山青麒麟獸沒有和他爭論,淡淡瞥他道:“你剛才的問題,還想知道答案嗎?”
竇硯不語。
山青麒麟獸自顧自道:“其實很簡單,男歡女愛並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但也不復雜,你方才所說的所謂坦誠與不坦誠,無非就是有沒有學會好好說話罷了。”它頓了頓,意味不明地笑道,“我瞧你看了許久的書,怎麼還沒看明白,實話不是不能說,而是學會該怎麼說,你先學學該怎麼好好說話吧。”
竇硯沉默,片刻,他疑惑道:“我不曾好好說話?”
“呵。”山青麒麟獸只想嘲諷,不想評價。
竇硯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不知道多久,半晌,他似是想通般舒展眉心,他站起身,來到舒妙皎的房門面前,敲響了對方的房門。
舒妙皎探出頭來:“你們聊完了?”
竇硯點頭。
舒妙皎好奇道:“你們聊了甚麼?他真的問你變人的辦法了?你知道魔怎麼變成人?”
竇硯頓了頓,點頭:“略知一二。”
魔竟然真的能變成人,舒妙皎好奇不已:“你說說看。”
竇硯瞥了她的房間:“詳談。”
舒妙皎的房間沒甚麼不能看的,她大大方方將門開啟:“你進來吧。”
竇硯並沒有瞞著舒妙皎的意思,將取魔骨一事如實說了,舒妙皎聽罷,愣了好一會兒,皺著眉道:“這事對於別的魔也許難如登天,可他是小魔王……若他真的取了魔骨……”
竇硯頷首:“那便是好事。”
仇奕若是在時光之境中取出魔骨,屆時就是普通凡人,只要他們能在他取出魔骨之際將魔骨徹底摧毀,即使離開了時光之境,小魔王也不會對他們構成威脅。
竇硯說:“我知你不想取他性命,如今之際,這是最好的選擇。”
“況且,魔骨只能他自己取出,若他不想取,無人能逼他。”
舒妙皎:“……”
竇硯提醒道:“你別忘了,你來這裡的目的是甚麼,若是出不去,或是無法說服小魔王停手,你我都要命喪小魔王之手,我死了不要緊,杭心露和新桃鎮的鎮民可都還等著你回去呢。”
是的,這似乎是最好的辦法了。
舒妙皎心亂如麻,一時間不知道該做甚麼決定更好。
竇硯長睫微垂,看向舒妙皎:“你不用急著做決定,他會不會取出魔骨還兩說,待他取出了魔骨,你再做決定也不遲。”
舒妙皎心不在焉地點頭。
竇硯頓了頓:“你的問題我解答完了,該說我的事情了。”
舒妙皎怔愣:“甚麼?”
他難道不是特意來找她說小魔王的事情?
竇硯當然不是來說這件事,小魔王是死是活其實他並不在乎,只不過舒妙皎在乎,竇硯便替她在乎罷了。
竇硯輕聲道:“我想解釋我前幾日說的話,或者說,道歉。”
舒妙皎不明白:“道歉?”
竇硯偏過頭去,輕聲道:“這幾日,我已經學會了不少白鳳城食物的製作方法,學不會的也先行謄抄了下來,一個月的時間,足以讓我將所有食物製作過程記錄下來。”
舒妙皎心裡有些複雜:“你真去學了?”
竇硯不明所以:“自然,你既然說了日後還想吃,我又答應你要學,自然是要做到的。”
舒妙皎突然有些不忍心了:“其實……其實我們還能在這裡住很久,你可以不用學了。”
“我們其實不用搬家,我之前是騙你的。”
竇硯沉默。
良久,他道:“無礙,我們總有離開這裡的一天,待我學會了,日後你想甚麼時候吃都行。”
這簡直是二十四孝好男友。
舒妙皎承認自己又可恥地心動了。
舒妙皎眼神飄忽:“這多不合適啊。”
竇硯沉默了。
舒妙皎對上他的目光,也沉默了。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前幾日竇硯說的話。
舒妙皎嘆氣,承認了:“我又不坦誠了。”
竇硯頷首:“這正是我今日想對你說的。”
舒妙皎敷衍點頭:“你說吧。”
竇硯:“……”
“我前幾日不該這麼說。”
嗯?
舒妙皎抬頭:“甚麼意思?”
“我曾以為,道侶之間必須坦誠相待,言語無需有所顧忌。”竇硯說,“只要不是刻意惡語傷人即可。”
舒妙皎勉強點頭,說得也有道理。
竇硯又道:“可我今日才知,錯了。”
舒妙皎看向他,哪裡錯了?
竇硯:“我們雖是道侶——不,男女朋友,可也需顧及對方的心情,你那日所言,不過是希望我能溫言附和幾句,無傷大雅,你既喜歡,那我便該做。”
雖然好像是這個意思,但從竇硯嘴裡說出來,舒妙皎總覺得十分奇怪。
竇硯自顧自道:“這是人之常情,前幾日是我想左了。”
舒妙皎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索性便不接話了。
竇硯也沒有要她接話的意思,他繼續道:“夫妻也好,父子也罷,彼此相處時總有希望對方能做到、而自己又無法直言不諱的事情,譬如我父親,在世時一直希望我能拜入仙門修仙問道,可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句話,竟是希望我能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
“即使我清楚,他內心深處,其實還是希望我能走上求仙問道之路。”
“你亦如此。”竇硯突然道。
舒妙皎:?
竇硯說:“你們都是人,你們都有七情六慾,有想要卻又無法直言的東西,我作為你們的親人愛人,更應該明白你們想要甚麼,而不是一味要求你們坦誠相待。”
舒妙皎:“……”
竇硯說了這麼多,總算說完了自己想說的,他起身,像是承諾般道:“我日後知道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