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觥籌交錯，光影明滅。
獸首銅爐吞吐著清甜的瑞腦香霧，與漸起的笙簫之聲纏繞，嵌銀絲的漆木食盒次第開啟，烤炙的羔羊泛著蜜色光澤。
舒妙皎小心翼翼地嚥下口水，低聲道：“這羊肉看起來還不錯。”
竇硯挑眉：“未必，也許那是人肉。”
舒妙皎扯了扯嘴角，饞意瞬間褪去：“你別蒙我，是人是羊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竇硯嘴角微勾：“是嗎？”
話音落下，只見坐在前座一體型彪悍的魔修大聲道：“魔王陛下，你這是羊肉還是人肉？這可是您萬歲大壽，怎麼能連道像樣的菜都沒有？”
這話一出，坐在他對面的人便勾起嘴角嘲諷道：“我就知道你沒吃過甚麼好東西，你仔細看看，這滿座佳餚，哪道不是人肉做的？不僅有人肉，其中有幾道菜，還是用靈脩的肉做的呢！”
滿座驚呼。
“當真？”
“陛下果真不一般！”
“這人肉也就罷了，至多費些精力便能尋來，可這靈脩的肉可不好找，這幫修士，寧死也不肯落在我們手中，我去年好不容易抓到了一個靈脩，結果還沒來得及對他做甚麼，他便自爆了，連絲魂魄都沒留下，更別說做成能入口的菜餚了。”
“還是魔王陛下有本事！”
眾魔修紛紛拍起了馬屁。
舒妙皎快聽吐了。
“那些，當真是人肉？”
竇硯輕聲解釋道：“魔修並不都食人，修為低微的魔修食人能增長修為，但那點修為對於在座的魔修來說不過九牛一毛，況且凡人多雜質，吃多了反而於長久修行無異，他們之所以食人，不過是彰顯魔修的地位罷了。”
雖然被端上魔王餐桌的凡人，已經經過特殊處理，去除了雜質。
一想到擺上桌的那些雞鴨魚羊原料是甚麼，舒妙皎就下意識捂住嘴，防止自己憋不住吐出來。
仇奕見狀，眨眨眼小聲道：“妙皎姐姐你不喜歡嗎？你要是不喜歡，我以後就不吃了。”
舒妙皎扯了扯嘴角，眼神複雜，她差點忘了，仇奕也是魔修，是真正會吃人的魔修。
像是看出她心裡所想，竇硯微不可查地笑了聲。
舒妙皎對上仇奕的目光，一字一句認真道：“對，我不喜歡，因為我就是人，你會吃了我和我的同類嗎？”
仇奕蹙了蹙鼻子，搖頭道：“我不會，我永遠不會傷害妙皎姐姐的。”
舒妙皎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腦袋：“阿奕真乖。”
竇硯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一言未發。
宴會無疑是十分熱鬧的。
舒妙皎看著眾魔大快朵頤，胃部酸味上湧，她閉了閉眼，只能逼迫自己轉移注意力，才能控制自己不吐出來。
旁邊的十三魔子見仇奕不動筷，驚訝道：“你不吃嗎？”
仇奕搖頭：“我不想吃。”
十三魔子連連嘆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若不是父王壽誕，哪裡能吃得上這些好東西，現在的凡人都太警覺了，又有那群修士護著，想抓到可不容易。”
舒妙皎快聽吐了，她拍了拍胸口，好不容易把那股噁心的感覺壓了下去。
壽宴上的眾魔修們推杯換盞大快朵頤，琉璃燈盞映著燭火，將大殿照得恍若白晝。空氣中浮動著不知名香氣與醇酒的混合氣息。
樂師們輕輕釦動琴絃，十二名舞女身著月白軟綢廣袖裙，裙裾曳地，裙襬處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行止之間，蓮影浮動，恍若步步生花。
魔王輕搖酒盞，表情淡淡看不出喜怒，須臾，他輕輕抬手，整個大殿靜了一瞬，舞女們驚惶地跪在地上，樂師也停下撥絃的動作。
魔王擺了擺手，舞女們如蒙大赦，依次退出了大殿。
魔王緩緩環視了一圈，突然笑了。
“本王居然有這麼多兒子，好，真是太好了。”
殿上眾魔修跟著賠笑。
“陛下多子多福，福壽延綿……”
“魔子們個個都是人中龍鳳，陛下好福氣啊……”
“……”
魔王慢條斯理問身旁的禮官：“本王記得，此次壽誕壽禮中有幾頭魔獸？”
禮官笑眯眯應道：“確有此事。”
魔王頷首：“都抬上來吧。”
禮官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第一時間讓人將魔獸都帶了上來。
其中不乏窮兇極惡的魔獸。
但眾魔修並不擔心魔獸發狂，毫不誇張地說，整個魔界的高手幾乎都在這了，此處更是有魔王坐鎮，再兇狠的魔獸也不敢在此處放肆。
魔王笑著道：“本王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孩子，今日本王心情好，便將這幾頭魔獸賞給本王的孩兒們了。”
坐在前排的十七魔子聽到這話，高興道：“真的嗎？父王你真好，我要那頭最漂亮的！”
十七魔子便是那紅衣女魔修的兒子，平日極為受寵。
魔王笑意加深，看向紅衣女修：“紅林，小十七還是像你，膽子隨你一般大，你們可知，最漂亮的那頭魔獸乃是傳說中的山青麒麟獸，若不是巴峰魔將帶領無數魔兵，大戰了一個多月將其制服，你我哪裡有機會能看見萬年難得一見的山青麒麟獸。”
麒麟獸罕見，變異的山青麒麟獸更是罕見，哪怕活了上萬年的魔王，也是頭一次見到變異的山青麒麟獸。
這頭麒麟獸他本來打算留著自己用，但既然他已經將話放了出去，最寵愛的兒子又提了出來，他自然不會拒絕，他正要答應下來，六魔子突然起身：“父王，這頭麒麟獸確實很漂亮，兒子也甚是喜歡。”他看向十七魔子，“不知十七弟可否割愛？”
十七魔子和仇奕一般大，雖是五歲稚童，但魔子本就不同於凡人孩童，比之尋常孩童更加早慧，聞言，十七魔子不高興地起身道：“明明是我先看中的，你憑甚麼橫插一腳？”
六魔子看了他一眼，分毫不讓：“父王尚未賞賜給你，我自然也有一爭的權利！”
六魔子說罷，目光直直看向魔王，眼裡沒有半分躲避和退讓。
他平日受到的寵愛並不輸十七魔子，自信魔王並不會偏袒小十七。
魔王聽到這話，目光淡淡掃過六魔子和十七魔子：“此麒麟獸野性難馴，你們誰能馴服它，我便將它賜給誰。”
仇奕眼睛不眨地看向麒麟獸。彷彿若有所感，麒麟獸轉了個身，碩大的瞳孔直勾勾地看著仇奕，不過只片刻，它便移開了目光。
仇奕喃喃道：“真漂亮。”
旁邊的十三魔子聽到這話，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道：“莫非你也想要？”
仇奕抿平了嘴角，不說話。
十三魔子攛掇道：“想要便去試試，父王只說誰能馴服麒麟獸便將麒麟獸賜給誰，又沒說只有小十七和六哥有資格爭奪。”
這話說得有道理，仇奕沉默片刻，倏然起身，目光直視魔王，不卑不亢道：“我也想一試。”
宴會似乎靜了一瞬，魔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突然笑道：“好，本王所有的兒子都可以嘗試，只要你們有本事，在場的魔獸隨你們挑！”
舒妙皎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放心。”竇硯低聲道，“虎毒還不食子，更何況此處人多眼雜，魔王若是連自己的兒子都容不下，手底下的魔將們又如何能服他？”
舒妙皎自然知道這個道理，但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她怎麼可能完全放心。
最重要的是，仇奕的命還關乎著她的任務能否順利完成。
六魔子聽到這話，不悅地皺起眉頭：“凡事都有個先來後頭，這既是我先提出的，自然是我先來。”
紅林扯了扯嘴角，看向魔王：“陛下，若是我沒記錯，最先提出想要麒麟獸的，應該是十七魔子吧？就算真有先來後頭，也應該讓十七魔子先來才是。”
魔王看向六魔子，六魔子頓了頓，大方道：“那便讓小十七先來吧。”
反正小十七是個廢物，連巴峰魔將都沒能輕易拿下的麒麟獸，他不相信小十七這個廢物能拿下。
小十七畢竟只有五歲，哪怕他比凡人孩童早熟得太多，想以一己之力收服山青色麒麟獸也是天方夜譚。
小十七憋著一口氣，神情不虞地狠狠瞪了一眼六魔子，然後便徑直來到麒麟獸面前，山青色麒麟獸趴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旋即收回視線，顯然沒有將他放在眼裡。
十七魔子被這一眼看得臉面盡失，他怒氣衝衝道：“不過是個畜生，猖狂甚麼！”
話音落下，他突然張大了嘴，深吸了一口氣，旋即整個人一點點變大，五官還是那個五歲孩童的五官，但身體卻開始等比例變大，若只看背影，不知道地還以為面前站著的是個身長七尺的成年人。
舒妙皎哪裡見過這種場面，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餘光瞥見竇硯無動於衷，她沒忍住戳了戳他的手臂：“你不怕嗎？”
竇硯淡淡道：“我都同你來此處了，還有甚麼可怕的？”
連魔界都敢進了，還會害怕區區一隻魔？
舒妙皎：“……”這倒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