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舒妙皎這才看清竇硯手上的東西。
原來他手裡，拿著的是一個陶瓷杯子。
舒妙皎若無其事問：“咳，你在做甚麼？喂他喝水嗎？”
“來瞧瞧他死了沒有。”竇硯語氣平淡道，“沒想到他還沒死，正好有些渴了，我便倒了杯茶，見他好奇，正要喂他嚐嚐。”
嬰兒，應該是不可以喝茶的吧。
舒妙皎想了想，還是將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罷了，魔子不是尋常人，連魔修都殺不死他，區區一口茶，又怎麼可能取得了他的性命。
竇硯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以為我要殺了他？”
舒妙皎立刻搖頭否認：“怎麼會呢？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竇硯也沒深究，淡淡道：“你放心，我既然答應過你不會取他性命，便不會言而無信。”
舒妙皎認真點頭，語氣真誠：“那當然，我是相信你的。”
竇硯瞥她一眼，懶得拆穿她。
舒妙皎輕咳一聲，轉移話題道：“也不知道他吃些甚麼，這裡的侍女也不管他，我們是不是應該給他尋些吃的？”
“你見過修士吃東西嗎？”
舒妙皎正色道：“實不相瞞，我沒見過幾個修士。”
既然小魔王不用吃東西，舒妙皎也就不用發愁怎麼給他找吃的了。
現在唯一要發愁的，是要怎麼和他培養感情。
舒妙皎低頭看去，小魔王還在睡覺，如果沒有那雙猩紅的眼睛，小魔王其實長得很是珠圓可愛。
舒妙皎正想伸出手將小魔王抱在懷裡，小魔王便像是感知到甚麼一般，唰一下睜開了雙眼。
對上小魔王紅色眸子的那一刻，舒妙皎嚇得差點將小魔王扔出去。
她僵笑著打了聲招呼：“你好。”
小魔王看了她一眼，扭過頭，再次睡了過去。
這個年紀的小孩都是貪睡的，一天能有將近二十個小時都在睡覺，因此舒妙皎也不奇怪。
她索性將小魔王抱在了自己懷裡，輕聲哄睡。
竇硯：“……你還真將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了？”
舒妙皎正色道：“你懂甚麼，我是在和他培養感情，我多抱抱他，他日日看著我，便能記得我了。”
竇硯詫異地看了她好幾眼，片刻後才道：“你竟真要感化他。”
“那當然。”舒妙皎挑眉，“莫非你覺得我之前都在胡說不成？”
竇硯並不覺得這是一個能夠完成的任務，但他也沒有潑冷水。
舒妙皎將小魔王遞過來：“你也抱抱，時間久了，說不定他也能記得你了。”
竇硯不知道到底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讓小魔王記住他們，他只知道，他們在此處一住，便是五年。
暮色一點點浸染著庭院。
舒妙皎坐在鞦韆上，素白的手虛握著繩索，那鞦韆慵懶地、不太情願地晃著，她的頭側靠在繩索上，身體隨著鞦韆的前奏微微晃動。
五年的時間，小魔王已經從一個無知嬰孩長成了小小稚童，從他學會走路開始，便時常離開清雲殿，跑去別的地方玩，但他似乎知道自己不受待見，平日出去都將自己隱藏得很好，並不曾被外人發現。
而那些原本看守清雲院的侍女護衛，包括舒妙皎曾見過的那名紅衣女修，自此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斜陽落下，小魔王從庭院外走進來，飛撲進舒妙皎懷裡。
“妙皎姐姐，我真的是魔王的第十六個兒子嗎？”
舒妙皎篤定點頭：“當然。”
這一點她還是能確認的。
小魔王滿臉疑惑：“那為甚麼外面的人都說小魔王的第十六子已經死了？”
舒妙皎挑眉，怪不得那麼多年沒人來找過小魔王，原來外人都以為小魔王已經不在人世。
舒妙皎語重心長道：“他們胡說的，妙皎姐姐難道還會騙你嗎？”
話音落下，竇硯踏入庭院，優哉遊哉道：“他們已經發現他了。”
舒妙皎愣了愣：“甚麼？”
竇硯字正腔圓地重複了一遍：“我說，他們已經發現仇奕了，魔王過幾日就是生辰宴，想必沒多久就會派人來接他了。”
仇奕從鞦韆背後探出頭來：“竇硯哥哥，你說，我父王過幾日會派人來接我？”
竇硯挑眉：“怎麼，你不願意去？”
仇奕蹙了蹙鼻子，搖頭：“我不願意去。”他說，“我近來又轉了轉魔宮，發現東門防守最薄弱，我們可以逃出去，我不想再住在魔宮裡了。”
舒妙皎和竇硯對視一眼。
其實離開魔宮也無不可。
他們當初之所以留在魔宮，一是對這裡不夠了解，不知道能去哪裡，二是不確定小魔王能不能感化，擔心貿然帶走他，待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會對他們產生怨懟。
可如今既然是小魔王主動提出要離開，那麼這個問題便不存在了。
舒妙皎確認道：“你想離開？”
小魔王點頭：“我在這裡不開心，你們在這裡也不開心。”
舒妙皎又道：“雖然你孃親已不在人世，可你父王還在，你不想和你父王生活在一起嗎？”
小魔王立刻搖頭：“我不想。”
舒妙皎沉吟片刻，做下決定：“好，那我們離開。”
竇硯倒是不反對，他頷首：“可以，我們趁早做準備，既然魔王已經知道仇奕的存在，最近想帶走他，恐怕不容易。”
仇奕扯了扯嘴角，不高興道：“有甚麼不容易的，大不了打出去！”
舒妙皎不贊成道：“你忘了我平日裡怎麼和你說的？能動嘴的事情咱們就不能動手，能和平解決的事情就堅決不能使用暴力，你忘了嗎？”
仇奕撇撇嘴，不情不願地應道：“知道了。”
舒妙皎想了想道：“過幾日是魔王生辰，不如我們先觀察觀察，若是魔王派人來請，那便去，咱們低調去低調回，別讓魔王記住，若是魔王不請，那便更好了，說明魔王對此根本不上心，我們趁魔王生辰宴那日混亂，尋機離開便是。”
竇硯沒有反對，他點頭：“可以。”
其實舒妙皎並不認為魔王會記得邀請這個不受寵魔子，若當真關心仇奕，又怎會那麼多年來不聞不問，就算以為他死了，也總要找出死因才是。
可沒想到，第二日，魔王居然派人來請了。
魔王身邊最忠心的魔將，差點死在小魔王手上的那人，趾高氣揚地推開了清雲院的大門，居高臨下地看著仇奕：“十六殿下，三日後便是魔王陛下一萬歲整的生辰，魔王陛下所有的孩子都要到場，你到時要記得前去祝賀，記住了嗎？”
仇奕黑紅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著魔將，面無表情地問：“你叫甚麼名字？”
魔將蹙眉：“十六殿下——”
“你叫甚麼名字？”仇奕打斷他的話，“作為魔子，我連問一個下屬名字的資格都沒有嗎？”
魔將沉默片刻：“我叫巴峰。”
仇奕冷漠的眸子裡沒甚麼情緒：“我記住了。”
巴峰移開視線：“殿下記住就好。”
不知道為甚麼，一對上這小崽子的目光，他便莫名感到一陣膽寒。
送走巴峰，仇奕抬頭看向舒妙皎，可憐巴巴道：“妙皎姐姐，我可不可以不去？”
舒妙皎目露遲疑。
“不能。”竇硯不由分說道，“你必須去。”
仇奕有些不高興，他拽了拽舒妙皎的衣角：“可是我不想去。”
竇硯語氣冷淡：“你還想不想離開？”
仇奕撇撇嘴，不情不願道：“我知道了。”
待仇奕去休息後，舒妙皎不贊成道：“你應該好好和他說，他才五歲，還是個孩子，他能懂甚麼呢？”
竇硯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忘了，他是小魔王。”
“那又如何？無論以後他會變成甚麼樣子，他現在都只是一個五歲的孩子，況且他如今這麼信任我們，這不是說明我們這幾年的努力是有成果的嗎？”
竇硯不置可否：“或許吧。”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便回了房間。
舒妙皎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心累，她覺得自己像極了看著父子關係不和卻不知道該怎麼調和的母親，只能任由兩人之間的偏見和矛盾越來越深。
竇硯回到房間，推開門，便看見小魔王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等他。
見他進來，小魔王從椅子上跳下來，仰著頭看他：“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竇硯瞥他：“胡說甚麼？”
“我沒胡說！”小魔王哼了一聲道，“你別以為你裝得很像就能騙過我，你根本就不喜歡我，留在我身邊是有目的的。”
竇硯懶得理他：“無事做就回房間看書去，別來打擾我。”
小魔王不肯走：“不止是你，妙皎姐姐留在我身邊也是有目的的。”
“你們動機不純！”
竇硯目光微凜，不動聲色地看向小魔王：“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聽不懂沒關係。”小魔王說，“反正我也不需要你聽懂，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你的目的是甚麼，我都不會讓你如願的！”
小魔王扔下這句話，扭頭出了房間。
舒妙皎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需要和竇硯好好談一談，剛走到門口，就見小魔王從竇硯的房間裡出來。
舒妙皎愣了愣：“阿奕，你怎麼在這？”
仇奕立刻切換出笑容，他笑臉盈盈道：“妙皎姐姐，我太無聊了，來找竇硯哥哥玩。”
舒妙皎表情柔和，她看了房間裡的竇硯一眼，柔聲問：“你們玩得開心嗎？”
仇奕重重點頭：“我們玩得很開心，竇硯哥哥給我說了好多故事，都是我從前沒聽過的，妙皎姐姐，我們到底甚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啊，我快等不及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舒妙皎的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再等等，妙皎姐姐一定儘快帶你離開這裡。”
仇奕臉上揚起大大的笑容：“謝謝妙皎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