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亥時,舒妙皎今日也飲了些酒,睡得昏昏沉沉的,十分難受。
大概是過於難受,舒妙皎睡得並不踏實,反覆從夢中醒來,既然睡不著,舒妙皎索性起來給自己熬了碗解酒湯。
解酒湯熬得有些多,舒妙皎自己喝了許多,也還剩下一大半。
舒妙皎盯著醒酒湯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修士需不需要解酒湯。
罷了,既然熬了,就給杭心露也送一些吧。
舒妙皎直接提了一壺醒酒湯,去了隔壁院子。
她熟門熟路地推開院門,直奔杭心露的房間而去,還未推開房門,舒妙皎便看見一道人影從她房間裡飛出來,幾個跳躍間就沒了身影,舒妙皎根本來不及追。
舒妙皎看向房間,心裡突然湧起強烈的、非常不好的預感。
舒妙皎的心臟跳得飛快,她推開房門,只見杭心露倒在床上,不知生死,她的鮮血從傷口裡不斷湧出來,帶著溫熱的清香,順著面板的紋路往下淌,很快在衣料上洇開一大片暗紅,緊接著,洇開在床上,砸出一片片的血花,怎麼止也止不住,空氣裡都漫開濃重的無量果香,刺得人喉嚨發緊。
舒妙皎只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跟著慢了一拍,她差點呼吸不上來。
但舒妙皎很快逼著自己冷靜下來,衝過去探查杭心露的鼻息。
“心露,心露,杭心露!你快醒醒!”
舒妙皎立刻兌換了一張止血符,將杭心露的血給止住,又讓系統幫忙檢查杭心露的身體。
杭心露不知甚麼時候睜開了眼,氣若游絲道:“姐姐,不必救我,我本就是該死之人。”
舒妙皎的怒氣不受控制地往上漲:“誰跟你說的這種話!”
杭心露扯了扯嘴角:“沒有誰跟我說甚麼,姐姐,你不要再管我了,我的存在只會害了你,害了你們。”
舒妙皎語速很快,夾雜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剛才那個人是不是無念宗的人?”
杭心露沒有回答。
舒妙皎能替她止血,能救得了她的人,卻救不了她的心,她若一心尋思,無論舒妙皎做甚麼都沒有用。
舒妙皎怒不可遏,明明只差一點,只差一點杭心露就能從過去就此走出來了,無念宗的人為甚麼就是不肯放過她?
“你不準死!”舒妙皎說,“還有半個時辰,還有半個時辰才到一月之期,你答應我的事情必須要做到!”
杭心露輕輕搖頭:“抱歉,姐姐,是我對不起你,一月之期,我恐怕無法履行了。”
舒妙皎閉了閉眼睛,問題到底出在了哪裡,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到底是甚麼地方出現了問題?
無念宗的人到底對杭心露說了甚麼?
“她若是想死,便讓她去死,像她這麼愚蠢的人,活著本來就是對天賦的一種浪費。”
藺蘊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舒妙皎身後,語氣隨意,彷彿在他眼前的,不是一條即將消逝的生命,而是隨處可見的阿貓阿狗。
舒妙皎扭頭看向他,語氣篤定:“你聽到了。”
藺蘊微微頷首。
舒妙皎怒氣蹭蹭蹭地往上漲:“你為甚麼不阻止?”
藺蘊莫名其妙道:“我為甚麼要阻止?”
舒妙皎咬了咬牙,是了,藺蘊本就是個亦正亦邪的人,雖然從不濫殺無辜,但如果得罪了他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至於別人的死活,他更是不會放在心上。
舒妙皎一邊不停地兌換各種符咒控制杭心露的傷情,一邊壓抑著怒氣問道:“無念宗的人對心露說了甚麼?”
藺蘊語氣平常道:“哦,就是告訴她,當初其實是她害死了她父母,如果不是她的話,她父母的關係便不會被世人發現,也不會受到世人唾棄指責。”
他頓了頓,玩味道:“無念宗的人還說,她的父母其實是為了救她而死,半妖之身不容於世,她出生不久便降下了第一道天雷,是她父母為她擋下天雷,救了她一命,可也因此隕落。”
舒妙皎立刻對杭心露道:“心露,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你父母為了救你犧牲自己的生命,一定是希望你餘生都過得幸福安樂,你若就這樣放棄自己,豈不是遂了那些人的願?你父母在天之靈一定會難過的,振作起來,一定要活著,好嗎?”
“沒用的。”藺蘊涼涼道,“無念宗的人還說了,當初她父母經歷雷劫灰飛煙滅時,宗主出手留下了他們的魂魄,可他們的魂魄早已破碎,就算勉強留下來,也只能留下殘缺的魂魄,魂魄修補根本就是天方夜譚,想要讓他們死而復生,只有一個辦法……”
他頓住,沒有說出未盡之言。
可舒妙皎已經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
這世上,沒有人可以逆天改命,唯一的變數,就是杭心露這顆無量果。
怪不得杭心露一心尋死。
藺蘊悠悠道:“不過她死也是白死,一來無念宗那個老匹夫根本不會那麼好心,據我所知,那對可憐的鴛鴦死的時候連魂魄都不剩,更別說甚麼魂魄修補了,二來……”他頓了頓,笑了聲,“二來他們根本就不是死於雷劫,他們替杭心露擋了雷劫後,雙雙重傷,無念宗宗主趁機派人偷襲他們,將他們剝皮抽骨還不夠,還要讓他們魂飛魄散,嘖嘖,論心狠手辣,誰比得上這些‘正道君子’?”
“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藺蘊笑著看向杭心露,“就算你想救活他們,也得將自己的血液澆築在他們的魂魄上才有用,你就這麼死了,不過是白死罷了。”
杭心露突然輕聲哭起來:“……可他們都說,我本就是禍害。”
舒妙皎頭疼道:“無念宗那些人說的話你怎麼能信?心露,你聽見了嗎?藺蘊說了,你死了也沒用,你得活著,無論是為了你父母活著,還是為了報仇而活著,你都得活著,你如此行為,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你千萬不能做傻事!”
杭心露的目光慢慢移向舒妙皎:“姐姐,藺蘊說的,都是真的嗎?”
舒妙皎說:“我不知道藺蘊說的話是真是假,但我知道,無念宗沒有一個好人,他們說的話,一定是假的!你既然想知道這些話到底是真是假,就應該振作起來,自己調查真相,你也不希望永遠被矇在鼓裡吧?”
杭心露的眼睛漸漸亮起來,看她逐漸恢復生機,舒妙皎到底鬆了一口氣,終於可以放心為她處理身上的傷口了。
藺蘊目光淡淡看著舒妙皎的動作,突然道:“你到底是誰?”
舒妙皎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很多,早晚有被人發現的一天,因此聽到藺蘊的話,她也不緊張,頭也不回道:“一個奇人。”
“奇人?”
舒妙皎點頭:“六界之大,無所不有,你不能用你的眼界去定義別人。”
藺蘊覺得自己被敷衍了,但他居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舒妙皎開始趕人了:“好了,我要開始替心露處理外傷了,你趕緊出去吧。”
杭心露去意非常堅決,不僅五臟六腑受了損,渾身的毛孔都滲出細細密密的血絲,很是觸目驚心,舒妙皎緩了好一會兒,才努力平靜下來,仔仔細細為杭心露處理傷口。
藺蘊嘴角噙著笑,好心提醒道:“她這種程度的傷,除非請神仙大能出手,光憑你一人,是不可能救得回來的,別費勁了。”
舒妙皎頭也不回,平靜開口:“我知道你從前的生活充滿了刀光劍影爾虞我詐,但那是你的從前,杭心露從來沒有傷害過你,她也不會傷害你,你可以冷眼旁觀,但當我救她的時候,請你不要說話這麼刻薄。”
藺蘊愣了愣,旋即聳聳肩道:“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就算我說幾句好話,也救不了她。”
杭心露已經徹底昏厥過去,氣息漸漸變得微弱,沒有聽到藺蘊這些話。
舒妙皎只覺得煩不勝煩,她冷斥道:“閉嘴,你要是不想幫忙,現在就出去。”
藺蘊頓住了,他輕笑一聲,聲音漸漸變冷:“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和我說話。”
舒妙皎扭頭看他,目光冷冽:“怎麼,你想殺了我嗎?”
藺蘊定定看了舒妙皎許久,片刻後,轉身離開了。
舒妙皎面上不顯,心頭卻重重鬆了一口氣。
她敢挑釁藺蘊,一來是因為對方重傷未愈,且既然主動選擇留下來,必定對新桃村有所圖,輕易不會對她動手,二來她需要在藺蘊心中樹立一個形象,她得讓藺蘊知道,她是村長,在新桃村,所有人都必須得聽她的話。
她不敢賭藺蘊一定會放過她,但她也已經悄然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好在,藺蘊最後還是控制住了脾氣。
舒妙皎輕輕垂眸,她原本以為藺蘊主動留下來,是看中了杭心露無量果的身份,可就今天晚上他的表現來看,新桃村恐怕還有其他讓藺蘊不得不留下來的理由。
舒妙皎轉頭去看杭心露。
杭心露實在是傷得太重了,光靠舒妙皎那點赤腳大夫的草藥知識,根本沒辦法替杭心露療傷,她不停地兌換各種符咒,頃刻間,她的賬戶餘額便花掉了一半。
舒妙皎雖然心疼積分如流水般花了出去,但兌換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減慢。
系統看了都覺得肉痛。
“宿主,夠了,真的夠了,杭心露的傷勢已經控制住了。”
隨著系統話音落下,時間也來到了子時。
叮積分到賬。
舒妙皎聽到系統到賬的聲音,心裡卻生不出半分喜悅。
系統安慰道:“在杭心露身上掙的確實比不上在她身上花的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有總比沒有好,宿主你別嫌棄。”
“我嫌棄你。”舒妙皎毫不客氣道,“聒噪。”
系統:“……”
系統十分傷心:“宿主,我以為我們這段時間合作得還算愉快,沒想到在你心裡居然一直嫌棄我聒噪。”
杭心露的情況漸漸穩定下來,舒妙皎不放心,搬了張椅子守在杭心露旁邊,若是出現突發情況她可以隨時處理。
舒妙皎突然問道:“系統,你知不知道剛才來的是何人?”
系統也不清楚:“宿主,我們系統只能傳輸已經發生的劇情,以及提供積分兌換商城,至於別的,宿主知道的就是我們知道的。”
換句話說,系統只能透過舒妙皎瞭解發生的一切。
系統的回答在舒妙皎的意料之中。
舒妙皎毫不客氣地嘲諷:“你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