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藺蘊自己都不相信，他也不知道舒妙皎到底哪裡來的自信。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拒絕了：“不了，當夫子不適合我。”
舒妙皎追問道：“你怎麼知道不適合你，你當過？”
藺蘊：“我以為舒村長聽得懂拒絕。”
舒妙皎想了想：“你留下來當一個月的夫子，就當還了我的救命之恩了。”
“你們修士最在乎因果，我救你是事實，你總不能不認吧？”
“那你可就看錯我了。”藺蘊笑了一聲，“我和別的修士不一樣，我不在乎因果。”
油鹽不進。
就在舒妙皎快要放棄的時候，杭心露突然闖了進來。
“姐姐姐姐，我今天和秋秋去摘花了，這是最好看的一朵，我給你——”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旋即驚訝道：“你怎麼在這？你莫非打算留下來了？”
舒妙皎看了看藺蘊，又看了看杭心露：“你們認識？”
杭心露低聲解釋：“對，我今天和秋秋去摘花，正好藺公子也在，姐姐，這麼晚了，你們在聊甚麼呢？”
舒妙皎淡定道：“哦，藺蘊說他要去學堂當夫子，先試一個月，如果幹得好的話，以後就這麼幹下去。”
藺蘊氣笑了：“我甚麼時候——”
“真的嗎？”杭心露又驚又喜，“太好了，我現在也是學堂的夫子，你若是有甚麼不明白的，隨時可以來問我。”
杭心露說著，轉頭對舒妙皎道：“姐姐，我們學堂的夫子越來越多了，那幾個大孩子也快學出來了，他們說，等他們從學堂畢業以後，他們也不去皇城了，日後就留在新桃村教書，姐姐，如此一來，你再也不用擔心沒有夫子了！”
舒妙皎笑著搖頭：“若是本就打算留在新桃村的，我們自然能努力說服他們前來新桃村教書，可若是志存高遠的，我們也不能強留，皇城是個好地方，人生短短數十年，我們不能因為一己之私將人強留在村子裡一輩子。”
杭心露若有所思道：“姐姐，你說得對，我應該勸他們離開的。”
藺蘊適時開口：“我也要——”
杭心露看向藺蘊，高興道：“像藺公子就不一樣了，姐姐果然沒有看錯，藺公子真是個好人，現在的人都不想留在學堂當個普通夫子，更別說像你這樣學識淵博又法力高強的人了，你願意屈尊留下來，學生們明天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藺蘊氣笑了：“……嗯。”
“不過教書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想要讓學生們聽你的話，聽懂你的課，也是需要幾分技巧的，今日太晚了，我明日再慢慢教你。”
藺蘊：“……呵。”
杭心露就當他答應了。
舒妙皎看著這一幕，滿意道：“你們之後可以慢慢交流。”
杭心露這才反應過來：“是了，時間不早了，姐姐也該睡了，那我們就先走了，姐姐早點休息。”
杭心露說罷，不由分說拉著藺蘊離開了。
藺蘊：“……”
出了院子，杭心露才想起來問道：“你現在住哪裡？”
藺蘊挑眉：“作為修士，風餐露宿乃是常態，住哪裡有何不同？”
杭心露同情地看向他：“你居然連一個住的地方都沒有。”
“……”
“不然這樣吧，我最近搭了一個小院子，就在隔壁，正好房間有多餘的，我本來想留著當書房，但既然你暫時沒有住處，不然先住在我那裡，等日後再慢慢搭個院子，如何？”
藺蘊沉默片刻，突然開口：“你是不是一直這麼單純快樂？”
藺蘊語氣中的嘲諷太過明顯，杭心露愣了愣，眼裡不可控地閃過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輕聲道：“不，我是來到這裡之後，才真正變得快樂。”
藺蘊不再看她：“男女授受不親，我有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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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蘊本來以為以自己的耐心，能撐個三五天之後，等杭心露和那個不知甚麼來歷的竇硯降低戒備後，再去研究地脈，可他沒想到，他只給這群孩子當了半天的夫子，就已經開始逐漸變得暴躁起來。
“藺夫子，藺夫子！這個字怎麼唸啊？”
“藺夫子，藺夫子，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藺夫子，藺夫子，你長得好好看啊，我長得和你一樣好看，我昨日的課業可以不做嗎？”
“……”
他真是瘋了，才會跑到這裡來當夫子！
藺蘊只忍到了散學，轉身就朝地脈的方向走去。
他的動作不能太明顯，杭心露這個傻子空有天賦沒有腦子，倒是不足為懼，可那個竇硯，明明是個凡人，卻彷彿有看透一切的本事，讓人不得不防。
可藺蘊沒想到，最後將他攔下來的，不是竇硯那個凡人，而是杭心露這個傻子。
藺蘊忍著不耐道：“何事？”
杭心露抿了抿嘴角，輕聲問：“今日我在院中設宴，你來嗎？”
藺蘊蹙眉拒絕：“不了，我有事。”
杭心露眼神微微黯淡。
藺蘊是除了她之外，新桃村的第二個修士，她對藺蘊帶著一種天然的對同類的信任，雖然他們彼此並不熟悉，甚至藺蘊看起來不像個好人，但杭心露還是希望能和藺蘊好好相處。
杭心露小聲道：“真的不能來嗎？”
藺蘊眼裡閃過幾分不耐煩，這個女人怎麼沒完沒了的。
杭心露輕聲道：“我在這裡朋友不多，你算一個，你真的不能來嗎？”
藺蘊覺得很可笑：“我昨日才和你第一次見面，何來的朋友？”
“你來參加宴席，我們自然就是朋友了。”
這顆無量果怎麼看起來像是聽不懂人話？
罷了，現在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藺蘊忍了又忍，臭著臉問道：“宴席設在甚麼時辰？”
杭心露眼睛一亮：“現在！”
藺蘊：“……”
藺蘊看了眼地脈的方向，摁住額頭輕跳的青筋，跟著杭心露走了。
罷了，來日方長，有些事情不急於一時。
杭心露為了這場宴席，已經準備了好幾天。
“你們快嚐嚐，這些菜都是我和劉嬸學的，你們快來嚐嚐看味道怎麼樣！”
舒妙皎十分給面子，她嚐了一口，朝杭心露豎起大拇指。
杭心露學著她的動作：“這是甚麼意思？”
舒妙皎嚥了口中的菜，毫不猶豫地誇獎道：“就是特別好吃的意思！”
杭心露靦腆地笑了笑：“真的嗎？我從來沒下過廚，若是做的不好吃，你們可千萬不要介意。”
舒妙皎戳了戳旁邊的竇硯：“你也吃啊。”
竇硯這才施捨般吃了一口。
舒妙皎懶得理他。
舒妙皎也不懂，竇硯身為一個凡人，不僅長得跟個仙童似的，就連飯也不怎麼吃，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不知道還以為他修仙辟穀了呢。
杭心露看著沒有動作的藺蘊，輕聲問道：“你怎麼不吃？你不喜歡嗎？”
藺蘊言簡意賅道：“我是修士。”
“我知道呀。”杭心露指著其中幾道菜，“這是特意為你做的，富含大量靈氣，你不是問過我，若是沒有靈氣，我要如何修煉嗎？這就是我的辦法。”
藺蘊伸手一探，這些菜餚確實含有靈氣，他看向杭心露，挑眉道：“這些靈氣你是從何處得來？”
杭心露指了指自己，語氣中隱隱含著幾分驕傲：“我自己能生產靈氣。”
藺蘊愣了片刻，氣無語了：“你的意思是，你吸收天地靈氣，然後做成菜餚，自己又吃下去？”
杭心露搖頭道：“不是的，我才沒有那麼傻。”
藺蘊鬱結之氣稍緩，緊接著就聽見杭心露笑吟吟道：“我是給你吃的呀，我自己才不吃呢，那不是傻子才做的事嘛。”
舒妙皎一邊吃飯一邊忍不住點評：“你比傻子也強不了多少。”
竇硯瞥她：“你撿的這兩人不都是傻子嗎？”
藺蘊看向二人，不滿道：“我聽得見你們說話。”
竇硯眉眼不抬，對藺蘊的話不置可否，舒妙皎認真乾飯，也沒有搭理藺蘊。
杭心露給每人都斟了一杯酒，舉起手中的杯子道：“我敬你們一杯。”
她說罷，不等其他人說話，仰頭將酒杯一飲而盡。
舒妙皎：“……你能喝酒嗎？”
杭心露抬頭看她，臉紅撲撲的：“甚麼？”
舒妙皎：“……沒甚麼。”
顯然不能喝。
杭心露託著下巴，看向舒妙皎：“姐姐，若不是你，我一定活不到現在，要是我能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舒妙皎頓了頓，伸手揉亂了杭心露的頭髮：“現在遇到也不晚。”
“姐姐……真的很感謝你，我在新桃村的這一個月，是最開心的一個月。”杭心露站起來，月光灑在她身上，她漂亮得像一個仙女，杭心露臉紅撲撲道，“姐姐，你當初說過，我在這裡住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如果想走，你絕不攔著，今日是一月之期的最後一日，我想告訴你，我不走了！”
她大聲道：“我不走了！我要一輩子留在這裡！我要一輩子住在新桃村！我要一輩子留在姐姐身邊！”
舒妙皎也站了起來：“好！你留在這裡，只要姐姐在一日，這裡就永遠是你的家！”
杭心露聞言，露出燦爛的笑容，旋即看向藺蘊：“你也留下來吧，新桃村這麼好，我們一起留在新桃村吧！”
藺蘊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杭心露不甘心，唸經似的道：“留下來吧，留下來吧……”
藺蘊煩不勝煩，正想拒絕，扭頭看到杭心露眼裡亮晶晶的光芒，話到嘴邊轉了個彎：“我會考慮的。”
藺蘊心想，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修士？
比那個女人還要愚蠢。
杭心露這才勉強滿意：“那好吧。”
話音落下，杭心露眨眨眼，一頭栽了下去，正好栽到藺蘊的肩上。
藺蘊十分嫌棄，但到底沒有推開她。
舒妙皎嘴上說著要將藺蘊留下來，但實際上並不信任藺蘊，見狀，她主動接過杭心露：“主角都醉了，我先送她回房休息，你們自便。”
她說罷，將杭心露抱起來，朝房間裡走去，她將杭心露收拾好，出來的時候，藺蘊和竇硯一人低頭飲酒，一人仰頭看月，一副王不見王的模樣。
這兩人只第一次相見便互相看不順眼，舒妙皎並不插手，畢竟連她自己，看藺蘊也算不上多順眼。
杭心露睡著了，但她做的飯菜還沒有吃完，藺蘊本來想離開，被舒妙皎硬生生留下了。
杭心露做了好幾個時辰的菜，不能就這麼浪費了。
“吃不完不許走，都給我吃。”
竇硯和藺蘊對視一眼，默契地一人分了幾個盤子，幾乎是同一時間，他們將各自盤子裡的食物解決之後，轉身離開了，一人往左，一人往右。
舒妙皎：“……”
舒妙皎離開前，最後進房間看了杭心露一眼。
杭心露半夢半醒，似乎知道舒妙皎在看她，掙扎著睜開雙眼，眼神朦朧，輕聲喊道：“姐姐……”
舒妙皎的聲音很輕：“我在。”
“姐姐……”杭心露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舒妙皎輕嘆一口氣，為她掩好被子。
“我在，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