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如果說之前的舒妙皎對於杭心露的態度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當她以杭心露的身份經歷了她所經歷的一切後，舒妙皎便改變了主意。
舒妙皎從小在孤兒院長大，自認見過的惡意比普通人多好幾倍，可即使如此，也比不上杭心露所經歷的十分之一。
杭心露，半妖之身，無父無母，自小便被無念宗收養，卻從未被任何人收入門下，在宗門裡，她一直都是所有人的小師妹，她便也以為，旁人叫她一聲小師妹，便代表將她當做自己人。
帶著這樣的念頭，杭心露無怨無悔地衝在擊殺妖魔的第一線，一次又一次地割下自己的血肉餵養受傷的同門，將他們從鬼門關拉回來，甚至主動用自己的血肉煉製丹藥贈給修為達到瓶頸的修士，她以為自己在對他們好，實際上，她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養出了一群餓狼，一群只想將她生吞活剝的餓狼。
一個月前，一隻巨型紅毛獸現身無念宗一帶，收到訊息的無念宗修士們一時間激動不已。
那可是紅毛獸，雖是兇獸，卻全身都是寶，隨便一隻都價值連城，更別說還是一隻巨型紅毛獸，要是能獵回來，足夠他們無念宗整個宗門整整三年的開銷了。
就算當場再建一個小宗門也不是不行。
這可是巨寶！
別說無念宗的弟子了，別的宗門收到訊息，立刻派了無數弟子連夜趕往無念宗，就算吃不到肉，他們也要喝口湯才行。
無念宗作為東道主，自然不會讓別的宗門捷足先登，第一時間安排了弟子探查紅毛獸的行蹤，就在半月前，蹲守多日的無念宗弟子終於確定了紅毛獸的行蹤，無念宗長老一時間大喜，不僅派了多名精英前往，就連被宗門上下當做寶貝的杭心露也被派了去。
杭心露自然義不容辭，可她沒有想到，這一去，會讓她險些性命不保……
“舒姑娘，舒姑娘……”
舒妙皎回神，她走到門口，開啟房門，門外是一個年輕婦人，她看見舒妙皎，臉上笑容熱情：“舒姑娘可讓我好找，我差點就要在你們這新桃村迷了路。”
舒妙皎對這個年輕婦人有印象，她不久前才在竇夫子家裡見過。
年輕婦人自來熟道：“是了，忘了介紹自己了，我是你未來嫂嫂，你叫我一聲大嫂就行。”
舒妙皎想起來了，這是竇夫子長兄的大兒媳婦。
舒妙皎側了側身，讓她進來：“姐姐請進，寒舍簡陋，還請姐姐不要嫌棄才是。”
見她不肯改口，竇家大嫂捂嘴笑了笑，沒有說甚麼，她轉身，朝門外的人招手道：“行了，把東西都拿進來吧。”
話音落下，幾個年輕壯漢將幾口箱子抬了進來。
竇家大嫂說：“二叔知道你父母早逝，此次婚事又操辦得急，越想越覺得委屈你，便又讓人為你添了些聘禮，還有這口箱子，這都是成婚那日的衣裳首飾，你放心，到了成婚那日，竇家會派人替你梳妝打扮，備好一切，你只需安心備嫁便是。”
竇家大嫂說著，自顧自地掃了一圈屋子。
舒家的屋子實在是太小了，舒二丫一個人又沒有能力修葺擴容，因此整個舒家只有一個小院和兩個房間，其中一個房間還是廚房。
這兩個房間，還是舒父在時修葺的，說起來，也有二十年未曾翻修過了，因此處處突顯破敗。
竇家大嫂不過打量了一圈，便注意到了躺在床上的杭心露。
紗簾將人遮得影影綽綽，她看得並不真切。
“誒，那裡面怎麼有個人？”
竇家大嫂說著，便要抬步朝前走。
舒妙皎連忙攔住她：“是我一個妹妹，她陪我上山採藥受了傷，如今正在休養，不宜見外人。”
竇家大嫂笑了笑：“不礙事，我又不是外人。”
她說著，讓那幾個壯漢出了房間：“你們出去等吧。”
見狀，舒妙皎也不好再攔，反正杭心露還要在這裡住上一個月，竇家大嫂早晚都得知道杭心露的存在，與其遮遮掩掩，還不如大方地讓她看。
果然，竇家大嫂掀開簾子，見果真是一個年輕女子後，便沒了興致。
“既如此，嫂子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若是有甚麼事，儘管來鎮上找嫂子便是。”
舒妙皎送走竇家大嫂後，才重新掀開簾子，杭心露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她，沒甚麼神采的眸子裡帶了幾分疑惑。
“你要成婚了？”
舒妙皎挑眉：“怎麼了？我不能成婚嗎？”
杭心露搖頭：“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遲疑道，“宗主和長老們告訴我，成婚不是好事。”
舒妙皎接收了杭心露的記憶，當然知道無念宗那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是怎麼哄騙杭心露的，聽到這話，她義正詞嚴：“胡說八道，既然不是好事，為何你們無念宗還有這麼多弟子結了道侶契？”
杭心露愣了愣，一時答不上來。
舒妙皎又問：“無念宗的宗主和長老們告訴你這話的？”她笑了笑，“他們說的話就一定對嗎？”
杭心露微微垂眸，慢慢開口：“可他們在無念宗、不，哪怕是在整個修真界，他們也是德高望重的前輩，他們所言，難道也不對嗎？”
舒妙皎盯著她的眼睛，突然問道：“如果他們要你死，他們也是對的嗎？”
杭心露慢慢垂下眼睛：“如果真是如此，他們也一定有他們的原因吧。”
她扯了扯嘴角：“我本來，就不該活著。”
舒妙皎：“……”
她忍不住在腦海裡問道：“系統，這個杭心露是不是真的腦子有問題？”
都被算計得連命都搭進去了，還執迷不悟，這是被騙傻了吧？
系統：“……”
舒妙皎只是口嗨幾句，就算她不是醫生，她也能看出，杭心露的狀態很不對，不是身體狀態，是心理狀態，她不恨無念宗宗主，不恨算計謀害她的人，不是因為她心善，是因為她根本恨不動了，現在的她，早已沒有了生的念頭，更別說恨了。
“五日後選舉村長，你信不信，就算沒有你的餿主意，我也能當上村長？”舒妙皎突然開口問道。
杭心露抬頭，想也不想道：“不可能。”
凡間不似修真界，修真界中，實力決定一切，只要你修為足夠高，別說當宗主，就算統一修真界，旁人也不敢多說一句。
可凡間不同，舒妙皎身為女子，生來便輸了旁人一籌。
舒妙皎挑眉：“不信？那我們打個賭，如果我當上了村長，你就答應我一個條件。”
杭心露扯了扯嘴角，幾乎沒有多加猶豫便答應了下來：“好。”
反正現在的她，也已經沒甚麼可失去的了。
舒妙皎定下賭注，卻沒有任何動作，反而留在家中，翻著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功法典籍，杭心露遠遠瞧了一眼，忍不住道：“這些功法皆出自民間，於修煉一途並無益處。”
舒妙皎無所謂道：“我本來就沒有靈根，隨便看一看，哪怕能強身健體也是好的。”
“沒有靈根？”杭心露詫異道，“無靈根之人我從前只在書中見過，沒想到……”她頓了頓，輕聲道，“這世間竟有人當真毫無半點靈根……”
舒妙皎扯了扯嘴角，譏諷地想，是啊，她也覺得自己獨一無二，某種程度上，她也能算得上天選之子了，否則怎麼會被這破系統挑中帶來這裡。
杭心露頓了頓，道：“不過我倒是有辦法讓你生出靈根——”
“吃你的肉喝你的血？”舒妙皎打斷她的話，“我寧願永遠沒有靈根。”
杭心露側了側頭，似乎在思量她的話有幾分真實性，半晌，杭心露緩緩開口：“我不僅能讓你生出靈根，還是極為難得的天靈根，有了這天靈根，你不僅能拜入任何你想拜入的宗門，還能擁有遠超凡人數十倍的壽數，你，當真不心動嗎？”
心動，當然心動。
可是再心動她也不可能吃人肉，她接受了這麼多年的現代教育，無數如何都做不出吃人肉這樣喪心病狂的事情出來。
“說完了嗎？”舒妙皎將手裡的功法遞給杭心露，“若是說完了，不如替我看看，這功法能強身健體嗎？”
杭心露愣了愣，旋即接過，當真認真看了起來，片刻後道：“能，但是作用不大。”
她想了想，說：“我倒是知道一套功法……”
杭心露頓了頓，繼續道：“我現在就可以寫下來給你。”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舒妙皎朝她笑了笑，“待你病好了，再寫下來給我也不遲。”
聽到這話，杭心露愣了愣。
病好？杭心露輕輕垂眸，她還能有病好那一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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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舒妙皎將竇家送來的婚服試了試，正好合身，她將婚服整整齊齊收好，又將定下婚期一事同劉嬸說了，劉嬸聞言高興得合不攏嘴，立刻為她添了些妝，十兩銀子，不多，卻已經是這個家庭能拿出來的最大心意了。
舒妙皎笑著收下了，又向劉嬸打聽起婚禮細節，兩人一個說一個聽，舒妙皎正聽得認真，劉叔著急忙慌從外面回來了。
“出事了出事了！”
他看了看劉嬸，又看了看舒妙皎，劉嬸被他看得心臟‘噗噗’直跳，忍不住催促道：“怎麼了，你倒是說啊！”
劉叔這才顫了顫嘴唇道：“竇夫子，沒了。”
舒妙皎心臟猛地一跳，她起身，說不上自己是甚麼心情。
劉嬸也嚇了一跳，但她很快鎮靜下來，安慰舒妙皎道：“妙皎，你也彆著急，婚約已經定下，竇公子不是出爾反爾的人。”
劉叔嘆氣道：“這眼看婚期就要到了……如此一來，妙皎豈不是又要等三年？”
舒妙皎倒是不在乎這個，她的腦海裡不由得閃過竇夫子那張慈愛的臉，竇夫子唯一的心願便是看到竇硯成婚，如今卻未能如願，也不知，竇夫子臨死前是甚麼心情。
想到這，舒妙皎忍不住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