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 133 章
她需要被看管。(明月忱視角)
那其實是個還算普通的冬夜, 只是血族的內部不怎麼太平——總有一小部分血族試圖重新發起爭鬥,試圖撕毀三族協定,並以各種理由攻擊人類。
於是明家, 元家作為血族的代表與審判庭合作,聯合抓捕那些徹底被慾望侵蝕的血族。
然而在進行運送關押時,有位血族逃竄而出, 在途經某個正在進行公益募捐的教堂時, 人群的聚集讓血族再也無法忍受數日來的飢餓, 他森白的犬齒突出,大量的唾液開始分泌。
他需要‘捕獵’。
可就在血族準備行動的時候, 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油然而生, 他汗毛直立,還來不及反應, 一股恐怖的力量便落在了他的後頸,伴隨著頸骨幾乎斷裂的劇痛,他發出淒厲的哀嚎, 最終被壓制在了灌木之中, 半個身子幾乎埋進了地裡。
“……”
他吃力地轉動眼球,如幽靈般出現的金髮少年正踩著他的脖頸, 對方猩紅的眼眸俯視他,像是在看隨處可見的花花草草。
而血族也發現了少年外衣上的家族徽章。
是明家。
這個年紀, 只有可能是雙生子之一的明月忱。
血族猜得沒錯, 他的運氣太差,遇見的的確是明月忱。
明月忱那時已經脫離了極易夭折的幼年期, 他被母親強行帶出莊園接觸人類, 進行社交。而作為高階血族, 儘管年紀還小, 但在能力方面已經無可挑剔,他在血族還未完全接近教堂時便發現了對方,最後他幾乎沒費多少力氣就將重傷的血族關進了教堂內部的某個房間中。
折了胳膊,斷了腿的血族以一種扭曲的姿態癱倒在地,嗓子裡擠出沙啞難聽的嘶吼:“為甚麼!?我們明明那麼強,為甚麼要屈居於人類之下?!”
“......”
明月忱戴著特質的隱形眼鏡,所以夜視力並不受影響,他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漠然的欣賞著血族的醜態,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自出生起便被教育著要尊重其他族群,保護弱小,所以沒有特殊能力的人類自然被他劃分在了‘弱小’之列。
在他的理解中,人類是脆弱且不堪一擊的。
“我們要保護人類。”
明月忱平靜地說,透著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的傲慢,“這是血族的責任。”
說到這裡,他的頭忽然一偏,因為他捕捉到了越來越近的急促的腳步聲,以及甚麼東西撲扇著翅膀的響動。
他這才想起自己一直以來豢養的白鴿自進入教堂後便不見蹤影,不過明月忱並不擔心它會飛走,就像是出門去玩的小孩總會回到家一樣。
然而腳步聲很快停下,他聽見了一道陌生的女音,對方小聲說:“你的翅膀是不是受過傷?”
咕咕咕的動靜令明月忱意識到對方正在和自己的白鴿說話。
他很短暫地蹙了一下眉,緊接著起身走過去,將門拉開。
昏黃的光線如水般澆了下來,他的目光掃過長而空的走廊,最後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人類女孩。
對方的氣味寡淡,像白開水一樣沒有存在感,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毛絨外套,看起來很蓬鬆很暖和,手裡捧著的正是他飼養的鴿子。
只不過明月忱的視線卻在她的身上多停留了一會兒,因為從他的角度來看,她真的很像一隻窩在地板上的,胖乎乎的白鴿。
弱小,沒有任何攻擊力。
是需要被保護的存在。
於是在對方抬頭看向他時,他露出一個得體文雅的微笑。
“你好。”
他看著她那張漂亮的臉,“可以把它還給我嗎?”
明月忱見過許多或殊麗或俊秀的面孔,眼前的女孩雖然長得好看,但也遠遠達不到讓人過目不忘的程度,只不過於他而言卻很順眼。
同時,她的眼睛非常特殊。
黑漆漆的像是能把人吸進去,卻更像是一面鏡子,映出他的身影。
“對不起。”
女孩看起來有些尷尬,她連忙站起身,並試圖將鴿子還給他,“我不知道它是——”
然而白鴿顯然不想回到他的身邊,反而撲扇著翅膀落在了女孩的肩頭,幾乎與她的外套融為一體,彷彿她是它的同類。
這一幕令明月忱的心中產生了一種很微妙的異樣感,緊接著他聽到身後傳來了細微的響動,但是他沒有理會。
同時,他注意到女生忽然看了眼他的側後方。
很敏銳。
明月忱這樣想,但他很確定對方不可能會聽到房間裡血族的聲音。
然而就在他要接過不聽話的白鴿時,伴隨著肩部落下不輕不重的力道,女孩的臉色猛然大變,緊接著一把攥住了他的手。
明月忱一愣。
“跑——”
她幾乎是在用氣音說話,顯然已經害怕到了極點。而對方似乎真的想帶他一起離開,但在極致的恐懼之下,明月忱只能感受到很微弱的牽拉感,以及女孩手心裡沁出的汗液。
很奇怪的觸感,卻又很溫暖。
原來人類的體溫是這樣的。
也就是這一刻,明月忱忽然意識到,在女孩的眼裡自己似乎也變成了需要被保護的物件,這對他來說是一種非常新奇的體驗。
可他意外地不覺得討厭——要知道這是他第一次與人類有如此密切的肢體接觸,而明月忱一直以來並不喜歡類似的與其他血族,人魚族的接觸。
隨後,他輕而易舉的掙開了她的手,並利落的折斷了血族的手掌。
“抱歉。”
身後是血族悽慘的哀鳴,明月忱的聲音卻非常溫柔,他看了眼手上的鮮血,抽出手帕擦乾淨後才重新朝她探出了手,且語中帶著分明的歉意:“嚇到你——”
然而與他預想中不同的是,女孩並沒有握住他的手,相反她的表情近乎扭曲,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到了甚麼可怕的怪物。
“......”
明月忱感覺被刺了一下。
就像是摘取玫瑰時,被枝葉上的倒刺紮了手指,是很輕微的疼痛,卻讓人有些心煩。
然後他眼睜睜地看著她踉蹌著後退,跌倒,最後頭也不回地逃走。
明月忱輕輕地撚了一下手指,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女孩的體溫,隨後他又低頭去看白鴿。
而鴿子也沒有叫,更沒有跑,只是攏著翅膀安靜的看他。
血族痛苦的呻吟令他面上溫和的笑意慢慢冷卻,白鴿展翅飛進屋內,而他後退了一步,將門關上。
後來明月忱將幾乎要死掉的血族交給了審判庭的人員,也沒有去查那個女孩究竟是誰。
因為她很害怕。
可是為甚麼?
那時的明月忱有些不能理解,明明他保護了她,她為甚麼要害怕?
後來,這個疑問伴隨著年齡的增長有了合理的解釋。
而他也接觸到了更多的人類,明白她並不特別,於是記憶中的影子慢慢變得黯淡,最後消失不見。
明月忱以為自己忘記了她。
然而當他在聖德利亞的餐廳見到姜頌的瞬間,就認出了她是當年的那個女孩,甚至想起了她掌心的溫度。
他動了動指尖,視線落在她漆黑的雙眼上。
是她忘記了他。
明月忱得出了這個結論。
姜頌長高了很多,面容沒有發生太多的改變,卻很沉默,很安靜。
安靜的看起來和其他人沒甚麼兩樣,十分普通。
但明月忱卻覺得她不應該是這樣的。
至少她的眼睛是這麼告訴他的。
後來,在療養院發生的一切證明他的想法沒錯。
她依舊會害怕,依舊會逃跑,但是她的抗爭卻做得極限且出色,出色到讓人忍不住反覆去看。
而當明月忱來到收藏室,看到那個血淋淋的,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時,他還是忍不住的靠近,並像當年一樣伸出了手。
這一次,她終於主動攥住了他的指尖,但伴隨著意識的喪失,她的手臂垂落,而他及時抓住了她的小臂。
不一樣。
他注視著她殷紅的袖管,忽然覺得這鮮活的顏色有些刺眼。
溼滑的血液和微潮的汗水不一樣。
冰冷的手肘和溫暖的掌心不一樣。
她變強了,卻依舊脆弱。
她會受傷,會流血,需要被看管,需要被保護。
明月忱收緊手臂,將姜頌抱進懷中,他莫名的想起了那隻早就死去,後來被製成標本的白鴿。
可是自己似乎不能將她視為它,因為她不會習慣黑暗的籠子。
那他該怎麼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