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神經病。
兩小時後, 雙眼蒙著紗布的姜頌拿著一份‘角膜上皮損傷’的診斷報告,在陪診師的幫助下回了家。
“小姐!”
幾乎是剛下車,管家的聲音便立刻傳來, 緊接著一雙溫暖的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指。
在外等候已久的管家心疼地看著自己從小看大的孩子,她忍不住眼眶一紅,“這是怎麼了, 眼睛要不要緊?醫生怎麼說?”
然而姜頌還來不及開口, 陪診師親切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你們好,請問幾位就是姜小姐的家人嗎?”
“是的, 你好, 謝謝你照顧我家小姐。”
管家這麼說:“小姐,你先回房間, 我馬上就來。”
“好。”
姜頌點頭答應,而覆在手背上的暖意消失,取而代之是另一隻扶住她小臂的手, 對方小心地攙扶著她往前走, 彷彿她是甚麼易碎品。
與此同時,姜頌聽見管家在自己身後詳細地詢問陪診師有關於她的病情, 而一道熟悉的聲音自側方響起。
“姐姐,你的眼睛痛嗎?”
扶著她的人是姜知律, 他的聲音中透露出明顯的緊張和擔憂。
滿眼黑暗的姜頌扯扯嘴角, “你覺得我不痛?”
“……不是的。”
焦急地在門外等了一個多小時的姜知律抿了一下唇,他心頭澀得厲害, 畢竟她總是會曲解他的意思, 可他也知道這大概是最為理想的結果, 但他還是忍不住倉促地解釋:“姐姐, 你誤會了,我只是——”
然而他的聲音很快就因為姜頌的抬手而戛然而止,他看著她的嘴唇,聽到她無情地吐出幾個字:“閉嘴,帶我進去。”
姜知律順從的不再說話,他帶著她走進別墅,接著蹲下.身幫她換上了拖鞋,可是他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低垂眼睫遮擋情緒,而是難得大膽又小心地仰視著她臉——
因為此刻的她不會發現他赤.裸的目光。
起身後,姜知律又望向了她脖頸處歪了的絲巾,那塊帶著青紫色瘀痕的面板裸露出來,十分礙眼。
他的呼吸一頓。
但姜頌對此無知無覺,畢竟她的精神全部集中在了行走上,但好在管家馬上就趕了回來,對方叫姜知律回去休息,接著便頂替了他的位置,帶她一步步挪進了電梯。
電梯內,管家詳細地詢問了她受傷的起因經過。姜頌老實地回答,同時直言對方是陸允諶的朋友,但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管家嘆了口氣,只道自己明天會去聖德利亞查一下監控。
姜頌點頭,心裡卻想這監控有很大機率看不到。
然而管家卻自顧自絮叨著叮囑她這兩天內除了滴眼藥水塗抹凝膠,其餘時間都要戴著紗布,避免光線入眼。
已經在醫生那裡得知醫囑的姜頌乖巧地點頭,出了電梯後,她感受著管家扶著她手臂的力道,便沒有再說話。
最後,管家又緊張地帶她回房間裡摸索了一會兒,也就是這時她才發覺房中的邊邊角角都已經被裹上了防撞貼,她的床頭櫃上甚至還擺放一隻嬰兒看護器。
感覺自己變成了學齡前兒童的姜頌在反覆承諾自己不會出問題,並且會在有需要的時候及時喊對方後,管家這才不怎麼放心地離開了房間。
幾乎忙碌了一整天,姜頌磕磕絆絆地洗漱,她爬上床,腦袋一沾枕頭就睡了過去。
第二天,週日。
姜頌很順利地起了床,許久未用的智慧語音也提示她迎來了新的一天。
簡單的洗漱過後,在女傭小琳送早餐時她得知自己擁有了一個還算長的假期——顯然以這個狀態去聖德利亞是不可能的事。
而大概是怕她無聊,管家特意準備了很多零食給她,甚至還貼心地下載了一些有聲小說。
姜頌的心情還算不錯,就是兩隻眼睛痛得比昨天還要厲害,所以她沒甚麼玩的心情,稍微活動了一會兒便聽著音樂再次入睡。
這一覺她睡得很沉,管家將她喚醒時,已經是下午的五點。
管家輕聲道:“小姐?”
腦子裡有點發暈的姜頌回:“……怎麼了?”
對方答謝桐月和陸允諶結伴來看她,現在兩人都被安排到了會客室。
姜頌翻身反應了一會兒,謝桐月過來她能理解,但是陸允諶來做甚麼?
來看她笑話?
“幾點了?”
她打著呵欠坐起身,叫管家幫自己拿了一套常服,換衣服的時候她又問:“桐月怎麼會突然來看我?”
“五點了小姐。上午我聯絡了小姐你的班主任,準備去看監控的時候恰巧遇見了謝小姐,”管家一邊替她扣著釦子一邊說:“當時謝小姐在打電話,臉色很不好……後來我就把您的情況告訴了她。”
姜頌‘唔’了聲,不理解今天明明是週日,謝桐月怎麼還在聖德利亞,“那劉姨你看監控了嗎?是誰砸的車窗?”
還在為她整理衣領的管家嘆了口氣回:“沒有,這次很巧,到了監控室才發現那裡正在維護裝置,只能等週一的時候再去看看。”
聞言姜頌沒應聲,心裡卻冷笑著想這監控能看到就有鬼了。
隨後她又叫管家在她的脖子上放了個U型枕,這才與對方一同前往會客室。然而就在她走出電梯,還沒踏出幾步路時,便猝不及防地被人猛地抱住。
撲鼻而來的百合香氣幾乎將她淹沒,對方如絲綢般柔滑的長髮蹭過她的面頰,帶來絲絲癢意,姜頌聽到謝桐月帶著哭腔問:“頌頌,你的眼睛怎麼會被傷的這麼嚴重?!”
大概是因為視野受限,導致她的聽力比之前敏銳一些,所以她及時地捕捉到了謝桐月語中的失控,以及那略微變調的尾音。
……太激動了。
激動到甚至有些刻意。
回憶起與謝桐月的第一次見面,姜頌輕輕動了動手臂,而管家當即鬆手說去準備些茶點,伴隨著離去的腳步聲,她同樣抬手抱住了幾乎鑽進自己懷裡的女生。
“一開始真的很痛。”
與謝桐月的傷心完全相反,姜頌作為受害者,臉上的表情卻格外的輕鬆,並且夾雜著微妙的欣喜。畢竟被朋友如此重視,她理應表現出這種情緒,“不過桐月你過來之後就好了很——”
然而肩上傳來的溼意卻令她頓了頓,“桐月?”姜頌有些訝異地推了推對方的身體,卻意外地沒有推開,“怎麼哭了?”
可很快耳畔便傳來謝桐月撒嬌似的呢喃,“才沒有呢。”
同時對方轉移了話題,語中透露出顯而易見的埋怨,“頌頌你受傷了怎麼都不跟我說?要不是碰巧遇到劉姨,我都不知道這件事。”
“主要是怕你擔心。”
說話間姜頌感受到眼前傳來一陣癢意——有人正隔著紗布輕輕地撫摸她的雙眼,她確定了心中的猜測,安慰般地笑了笑,“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謝桐月很早之前就總是誇她的眼睛漂亮,瞳色像是無雜質的黑玉,讓人想要收藏進不被任何人觀賞的櫃子裡。
要知道她當初傷了左手時,對方可沒那麼大的反應。
而姜頌的回答顯然沒能讓女生滿意,因為下一秒謝桐月便步步緊逼地問:“要休息多久?甚麼時候才能好?會恢復成以前的樣子嗎?”
這一連串的強勢質問過後,姜頌彷彿沒有察覺出對方話中的尖銳,“桐月你太緊張了,我會恢復好的。”
或許是明白自己態度上的不對,謝桐月這會兒才軟下了聲線:“怎麼能不緊張呢?那可是眼睛呀,頌頌,我再聯絡醫生給你看看好不好?”
姜頌明白自己如果不答應那這個話題恐怕是不會過去,於是她答:“好。”
“那我明天就帶你去看醫生。”
謝桐月的聲音裡終於漫上了過往應有的笑意,她緊挨著她,最後親密地挽著她的手臂,帶著她往某個方向走去,“頌頌,阿允都跟我說了,是他看你在車裡一動不動,擔心你出事才砸碎了車窗。”
甚麼?
跟著走的姜頌一愣,這個發展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不過她可不信陸允諶會主動告訴謝桐月這件事,更何況在對方的版本里,他與真正的罪魁禍首之間的角色都進行了對調。
於是她配合著驚愕道:“……是陸同學?”
“對,是阿允。”
謝桐月搖晃著她的手,“不過頌頌你放心,我已經替你狠狠地‘教訓’過他了,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對。而且阿允他們沒帶你去醫院是因為他的一個朋友覺得你傷得不重,所以才硬把他拉走的。”
聞言,姜頌面上浮現出恍然的神情,心裡卻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失了憶 。
不然她怎麼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回事。
而謝桐月卻在此刻扶住了她的肩膀,讓她慢慢地坐了下來,“所以頌頌你就原諒他這一次好不好?而且阿允這次來,還給你帶了禮物。”
說完,她便往她的手中塞了一隻頗有重量的盒子。
姜頌也不知道盒子裡裝著甚麼,但比起說是陸允諶送的,她更願意相信這是謝桐月為她準備的禮物。
同時她也沒有給出回應,畢竟對方說了那麼多,雖然不怎麼符合邏輯,但也算勉勉強強將整件事圓了起來。
前提是姜頌自己願意裝聾作啞。
但這一切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她知道謝桐月不想將事情鬧得太難看,是在維護她和陸允諶之間那一碰就碎的‘友情’。
而她也確定了對方會讓陸允諶頂包的原因。
謝桐月絕對看過了監控影片,她清楚事情的原委,明白誰才是真正打碎車窗的人。
坦白來說,敲窗救人可要比無視傷者並直接離開要好得多。
至於謝桐月為甚麼會強逼著陸允諶來道歉——
那是因為他這次踩到了她的雷區。
這雙眼,就是雷區。
而大機率是謝桐月的授意,沒一會兒姜頌便聽到陸允諶僵硬又磨蹭的聲音自斜前方傳來,“……姜頌,對不起。”
這動靜彷彿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極其生硬。
哈——
被紗布遮擋,眼皮覆蓋的瞳孔裡盈滿了譏諷,她可不管這句道歉是不是真心實意。即便看不到陸允諶的表情,她也能想象出對方那副陰沉不甘的樣子。
於是姜頌訝然道:“陸同學,你剛才說甚麼?”
“你——”
陸允諶帶著惱怒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他明顯是深吸了幾口氣,“對、不、起。”
姜頌從善如流,“沒關係,以後注意就好。”
其實她與陸允諶彼此都心知肚明,兩人之間表面上的和平不靠謝桐月的話根本就無法維繫,這回的‘道歉’不僅不會緩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反而會更進一步的激化矛盾。
而以陸允諶的脾氣,過不了多久他們大概就要徹底撕破臉了。
“你放心,”他果然不陰不陽地回了這麼一句話,“我以後一定注意。”
他在‘以後’的咬字上很重,顯然是話裡有話。
權當甚麼都沒聽出來的姜頌牽起唇角平淡的微笑,心道又不是她叫他過來道歉頂包的,憑甚麼又要拿她撒氣?
神經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