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歡迎報考聖德利亞。
深灰的裙襬晃動, 低跟皮鞋踩在瓷磚地板上,發出啪嗒一聲響。
這是姜頌第二次進入男士衛生間。
她抬手將門反鎖,掠過何天賜走向一邊隔間的門。
“你有毛病啊?”
正準備拉褲鏈的何天賜被嚇了一跳, 整個人幾乎要彈起來,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變態,“你眼瞎不知道這是男廁所?!”
姜頌卻沒作聲, 她將隔間所有的門都推開看了一遍, 確定整個衛生間內沒有第三個人的存在, 她這才轉身面無表情地問:“何箏今天去哪了 ?”
何天賜條件反射地回:“我怎麼知道她去哪了?”
姜頌故意道:“不知道你還說她傍大款?”
“你怎麼知——”
何天賜先是一愣,接著破口大罵, “**, 你神經病啊,竟然偷聽別人打電話?!”
“她是你姐姐, ”姜頌並沒有說教的意思,僅僅是陳述事實,她其實隱約能明白何天賜對何箏的惡意來源於甚麼, “侮辱她對你有甚麼好處?”
“侮辱?我怎麼侮辱她了, 而且你怎麼知道她沒傍大款?”
何天賜的情緒起伏很大,可是她能感覺到他語中透露出一種鄙夷和洋洋得意, “她那張臉能有人看得上她,都算她命好——唔!”
他剩下的話被死死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腹部傳來的劇痛迫使他不得不痛叫一聲, 整個人都因為巨大的力道後退了好幾步,他齜牙咧嘴地彎腰抱住肚子,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 臉已經貼在了冰冷的瓷磚上——
他被那個看起來很好說話的女生抓住肩膀, 硬是摁在地面上。
“我問你話, 你就好好答。”
姜頌一手摁著對方的後頸,一手鉗制著他的雙手,整個身體的重量下壓,“再說了,她的臉變成這樣還不是因為你嗎?”
“……你,你放屁!你快放開我!”
陳年舊事被人提起,何天賜心裡一慌,他不明白對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情,難道是何箏那個賠錢貨告訴她的?
於是他開始劇烈地掙扎,像瀕死的魚一樣撲騰,並扯著嗓子大吼:“那是她活該!是她自己撞上來的,關我甚麼事!!你這個瘋婆子放開我——額咳——”
這時候他猛然感覺到對方的手指挪了位置,死死扣住了他脖頸的一側,一種近乎可怖的窒息感令他下意識地大口呼吸,可是這些空氣卻無法緩解那種漸漸上湧的憋悶和眩暈。
“接下來我問,你答。”
清冷的女音灌進了耳朵裡,朦朦朧朧的,她彷彿在跟他打商量,“好嗎?”
視野開始變得模糊,覺得自己快要死了的何天賜這才嗚咽著哼唧了一聲。
壓在脖子上的手終於鬆開了,滿頭大汗的何天賜大口喘息。
姜頌問:“你媽手上的鐲子,你身上的行頭都是誰給的錢。”
“錢——錢是,”何天賜咳嗽了好一會兒,口水順著嘴角淌到地板上,“我姐,何,何箏給的。”
姜頌看著對方涕泗橫流的臉,“多久給一次,一次給你們多少。”
“一個月,”何天賜努力嚥著唾沫,“給十萬,十萬!”
“……”
姜頌迅速計算了一下何箏打工的那些地方的平均工資,以及每月聖德利亞給所有特招生的補助,林林總總加起來也不可能會有十萬,“是轉賬還是現金?另外甚麼時候開始給的?”
“是現金!去年,去年開始給的——應該,應該是九月,不不不,是十月!”
儘管大量空氣湧入鼻腔,但何天賜缺氧的大腦仍然有些發懵,還不等姜頌繼續發問,他自己便開始斷斷續續地解釋,“我,我不知道她哪兒來的那麼多錢,問她她就說打工賺的,有時候顧客大方會給小費,再加上學校補貼……反正我不信,所以週末偷偷跟著她……”
“我跟丟了幾次,可是,可是她好像真的只是去打工,哪兒也沒去。”何天賜越說越激動,“但她怎麼可能賺得到那麼多錢,甚麼小費,只可能是男人——”他噎了一下,拼命扭臉想觀察她的臉色,卻甚麼也看不見,“給,給的包養錢。”
現金啊。
姜頌面色不變,她接著問:“那隻金錶怎麼來的?”
“我看她放了個盒子在桌子上,”何天賜不敢不說實話,他努力地吸氣,“開啟看是金錶,就偷偷拿一隻舊錶給換出來了。”
姜頌心裡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回憶起備忘錄裡的‘神明’,她道:“她信-教嗎?在家裡有沒有奇怪的舉動?”
“信-教?我,我不知道,應該沒有——”
何天賜完全沒注意到壓在自己身上的人變了姿勢,同時還拿出了手機,“可是自從來了這所學校,她,她就經常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有時候我還能聽見她在跟人說話,雖然聽不清,但肯定是男——咳咳——”
會是誰?
姜頌有些疑惑,她當時檢視何箏的手機時並沒有發現異常的電話或聊天記錄——當然也不排除刪除的可能。
見何天賜臉色青紫,雙眼上翻,她便徹底鬆開了手,並起身整理了一下裙面,“起來洗臉。”
然而何天賜卻像是死狗似的趴在地上沒有動作,直到一分鐘後才像是徹底緩過了勁兒,他哆哆嗦嗦地爬起身,踉蹌著走向洗手檯。
他抖著手去接水,卻不停地去看洗手檯上放著的玻璃花瓶。
胸口的起伏越發劇烈,他注意到鏡中自己狼狽可笑的臉,何天賜的神情瞬間扭曲,他一把抄起花瓶,轉身就要砸向那個瘋女人,卻發現對方不知何時舉起了手機。
緊接著,白色的燈光快速閃過。
他猛地一頓。
這束光照得何天賜僵在原地,像是個滑稽得快要熔化的蠟像。
見補光燈已經關閉,姜頌問:“怎麼,喜歡這個花瓶?”
他張張嘴,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幹甚麼,你拍了甚麼——”
姜頌沒有回應他的這句話,而是收起手機輕抬下巴,她甩了甩痠痛的左手,“洗臉。”
何天賜徹底老實下來,他小心地將花瓶放在原位,最後草草將臉洗淨。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可誰會相信你呢?”
姜頌來到他的身後,猶如幽魂般輕聲說,鏡中映出她正在微笑的臉,客氣又平和,“就像你造謠你的姐姐,劃傷她的臉,卻沒人相信她一樣。”
臉上還在滴水的何天賜面色漲紅,他粗喘一口氣,卻甚麼都不敢說,更不敢看她那張宛若惡鬼一樣的臉。
“今天發生的事我不希望傳進你姐的耳朵裡。”
姜頌轉頭走到洗手檯前,開始慢條斯理地洗手,“至於你媽媽那裡,我也希望你能給她一個合理的,不會為難責備你姐姐的解釋。明白嗎?”
何天賜生硬地點點頭。
“行了,把臉擦乾淨就出去吧。”
流水下的手指細長乾淨,沒有人知道這雙手剛才做了甚麼,姜頌抽了幾張紙巾將手擦乾,“我還要帶著你和你媽媽參觀學校。”
何天賜彷彿找回了自己的聲帶,他這人好面子:“那照片,照片,你還拍了甚麼——”
將紙巾丟進垃圾桶內,姜頌透過鏡子與他對視,她面無表情道:“我說,出去等著。”
何天賜徹底閉上了嘴,老老實實地離開。
而姜頌在簡單地整理了儀容後,同樣走出了衛生間。
她與何天賜無言地等了十分鐘,待曲霞從化妝間裡出來,這才一道離開了教學樓。姜頌帶著兩人參觀了聖德利亞的標誌性景點,中午甚至還請他們吃了頓午餐,最後才將禮品遞給了何箏的母親,曲霞。
“歡迎報考聖德利亞。”
姜頌看著從頭到尾都不敢吭聲的何天賜說:“我想您的孩子應該會和他的姐姐一樣優秀。”
目送母子二人走出聖德利亞,姜頌掏出手機準備給蝴蝶面具發資訊,卻看到對方四十分鐘前發來的訊息以及一大堆未接來電。
【老闆老闆,小云小姐離開醫院了。】
【老闆,您在嗎?】
她看到這裡,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有人叫她。
“姜頌同學。”
平穩,溫柔。
是明月忱的聲音。
姜頌這會兒的心情還算可以,畢竟她避免了一次何箏的死亡——儘管這是暫時的,所以她也沒有了平日裡應付血族時的不耐煩,於是她熄滅螢幕轉過身,卻直接撞在了來人的身上。
“……!”
近在咫尺的距離令姜頌感覺到了不適,因為她不光差點碰到對方的衣領,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微涼的吐息。
更重要的是她再一次嗅到了之前在雨中聞到的氣味,清冽的香氣兜頭罩下,讓她彷彿置身於一大片雪後的杉林當中。
可細聞卻又有些苦澀。
“......”
總感覺自己的意識似乎被抽離了幾秒,姜頌幾乎是在下一瞬便後仰了一下,卻又被金髮血族扶住了肩膀,幾乎被擁進他的懷中。
她立刻屏息擺出尷尬的表情,肢體彆扭地立在原地,不再動彈。
“……抱歉。”
明月忱溫和的聲音自上傳來,卻透露出幾分令人吃驚的無措,他很快鬆開了手,同時主動地後退與她拉開距離,“我以為你沒有站穩。”
聞言姜頌心中毫無波瀾,不過她相信他的說辭——畢竟這人十分紳士,教養也足夠好,不過恐怕他這身衣服過後會被扔進垃圾桶。
“……”
與此同時映入她眼中的還是那張斯文俊秀的臉,漂亮聖潔的不像個真實的人物,而儘管他臉上帶著歉疚的表情,姜頌卻總覺得他現在的心情好像不怎麼好。
但他的心情好壞顯然不在她的關心範圍之內。
姜頌故作慌張地看了眼對方胸前被她碰歪的黃玫瑰胸針,以及手中捏著的櫻花花瓣,猜出對方剛才大概是在給自己摘身上的花瓣,所以兩個人才會挨的那麼近——但這也非常反常,畢竟在她的認知裡他再紳士,在非緊急情況下也是個邊界感很重的角色,“是我不小心,麻煩學長了。”
不過她的記憶倒是沒有出錯,明月忱的手腕上確實戴著一隻白色系的手錶,於是她懶得深究,徑自轉移了話題,“學長找我是有甚麼事嗎?”
“……”
明月忱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同時那不該出現在他臉上的情緒也慢慢褪去,彷彿從沒出現過,“姜頌同學是生病了嗎?聲音聽起來有些啞。”
和上個輪迴一模一樣的問句,但姜頌的嗓子卻比那時啞的更厲害些,畢竟光是給訪客們介紹聖德利亞的歷史,就說得她口乾舌燥,“對,不過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聞言金髮血族卻從口袋裡摸出了甚麼——
是幾顆包裝精緻的糖果。
“是潤喉糖,”將掌心攤開的明月忱解釋說:“當時分給了幾位負責帶隊參觀校園的同學,學妹那裡也有,”言下之意就是他不知道她們互換了崗位,“含一顆會舒服一些。”
“謝謝。”
姜頌也沒拒絕,畢竟這可是個友善的舉動,她挑了一顆糖,拆開包裝塞進嘴裡。
清涼的薄荷味席捲口腔,剛好緩解了喉中的癢意。
而明月忱也收回了手,他問:“我剛才聽二年級的同學說有一對訪客與校內生起了衝突?”
“是的,不過都是誤會,”姜頌模稜兩可地說,決定將這件事一筆帶過,“事情已經解決了,不會有甚麼問題。”
明月忱點了點頭,並沒有繼續詢問。
與此同時,姜頌注意到一輛網約車停在了聖德利亞的門前,緊接著車門被人推開,一道人影匆匆地跑了下來。
來人正是何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