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聖德利亞不歡迎以任何藉口和理由羞辱他人的人。
校園開放日當天。
按照聖德利亞的規定, 每個年級只留兩個展示班來上課,其他學生可以正常休息。
所以姜頌作為志願者,自然早早離開家前往學校。
含著潤喉糖的她照例在路口下了車, 別在胸前的黃玫瑰胸針擋住了銘牌,在陽光下折射出美麗的微光。
今天姜頌的任務其實很簡單,就是同另外三名同學在校門口幫助來參觀的學生和家長進行實名簽到, 併為他們發放訪客證。
至於謝桐月則負責帶學生家長們參觀教學樓和音樂館。不過從前天開始兩人就斷了聯絡, 她也不知道對方今天會不會來。
而比起謝桐月, 她其實更擔心何箏——因為對方同樣沒有回覆她的資訊。
見時間還早,所以姜頌也不著急, 等她慢悠悠地來到校門前時, 發現門口處擺了兩張長桌,上面放著紙筆以及一沓訪客證。
顯然她是第一個來的人。
“……”
於是她隨便挑了張長桌, 並站在桌旁簡單看了看訪客表資訊,說來也巧,她在名單的最後意外地發現了兩個熟悉的人名。
曲霞
何天賜
這是何箏的母親和她的弟弟。
“……”
想著找個機會和兩人接觸接觸, 姜頌拍下了兩人的聯絡電話, 隨後便將訪客表翻了一頁,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去看人名, 就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姜頌同學。”
對方的聲線輕緩溫潤,如同山間潺潺而過的溪水——
是明月忱。
“……”
咯吱一聲將糖咬碎, 清新的薄荷味席捲口腔, 姜頌面無表情地將訪客表放下,也不意外能在這個時間點遇見對方。
於是她嚥下被嚼碎的糖塊, 隨後轉過身, “早上好, 學長。”
“早上好。”
站在兩米開外的明月忱穿著聖德利亞的深色制服, 除了胸前也彆著黃玫瑰胸針外,腕上繫著一塊表,看起來也與以往並無不同。
他越過她來到長桌的另一側,目光掠過她的脖頸,“感冒了嗎?昨天聲音就有些啞。”
“嗯。”
姜頌先是有點驚訝於對方竟然會注意到這種小事,畢竟她的嗓子已經好了七八成,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有甚麼問題,可一想起金髮血族面面俱到的做派,他這種細心倒也合理,“但是不嚴重。”
聞言明月忱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稍一點頭表示瞭解,“那一會兒我來負責核對資訊,”他體貼地徵詢:“姜頌同學你來發訪客證,可以嗎?”
“……”
依稀記得自己的搭檔應該是一位二年級的男生,姜頌雖然搞不懂明月忱為甚麼突然改了安排,但她似乎也只能給他這個面子,“當然可以。”
接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後,便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十分鐘後,另外一組志願者也來了學校——一女一男,分別是人魚族和人類。
接著幾個人核對了訪客表資訊,又各自交換了一些意見,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座位。
期間,其他志願者們也陸陸續續進了聖德利亞,而沈星灼赫然在列,他今天將紅髮束起,頗有點意氣風發的味道,完全看不出他昨天還跪在她腳邊求她原諒他。
但這之中仍舊沒有謝桐月和何箏的影子。
姜頌的指尖點了點桌面,若有所思。
一刻鐘後,簽到正式開始。
最開始的簽到進行得比較順利,來訪人員排隊有序,而家長提出的問題基本由明月忱來回答,他的態度自然得體且謙遜,讓人完全挑不出錯來,贏得了不少誇讚。
直到何天賜的出現。
母子兩人姍姍來遲,排在隊伍的最尾端。剛剛成年的男孩個子不高,相貌不醜算得上清秀,可眉眼神態卻隱隱透露出某種浮躁,大概是在搞直播又或者錄影,所以他現在正拿著手機四處張望。
“媽,何箏就在這兒讀書啊?聽說這群人都很有錢——”
何天賜大大咧咧地將手機舉過頭頂,隨後鏡頭對準了隊伍另一邊的女性人魚,毫無顧忌地開口:“不過看著也就一般般啊,沒網上吹的那麼牛。”
“天賜,這可是藍灣區最好的學校!”
臂彎裡挎著皮包的中年女人——曲霞這麼說,卻也沒有阻攔對方,“等明年你考試的時候媽給你申請——今年讓你姐好好輔導輔導你,到時候你倆在一個學校還能互相幫襯幫襯。”
“切,就她?還輔導我?死讀書有甚麼了不起的,不就是成績好點。”
直到有家長擋住了明豔的人魚族女生,何天賜才有些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他鼓搗著手機,語氣十分不屑,像是看不上自己的姐姐何箏,“而且就算她讀書再厲害又怎麼樣,有甚麼用?等她嫁出去,就不是何家人了,最後還不是得靠我給你和我爸養老?”
曲霞聽了這話卻沒露出甚麼憤怒的表情,更沒有教訓繼子的出言不遜,她反而十分高興,彷彿對方是她的親生兒子,“還是我們天賜最有出息!都知道疼爸爸媽媽了。”
兩個人的對話聲不大不小,雖然其他學生和家長會低聲交談,但隨著隊伍的移動越發清晰,被本就關注著他們的姜頌聽了個一清二楚。
“……”
將訪客證遞給眼前的一對父女,她覺得何天賜就差把不要臉寫腦門上了,至於曲霞,她也不知道她是裝的還是真蠢,但就目前看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不過何箏到底去了哪裡,到現在都沒有露面。
終於,曲霞母子走到了她與明月忱的眼前。
“早上好。”
明月忱率先開口,鏡片下銀灰色的眼格外溫和,這幾句臺詞他在過去的半小時裡已經說了無數次,“請出示一下兩位的身份證件。”
“好好好,”曲霞頓時眉開眼笑,“小同學你等等,你等等哈。”
而就在女人翻包找證件的間隙,何天賜又將鏡頭對準了明月忱,“你是血族?”
明月忱依舊錶情溫和,他甚至沒看一眼對方的手機,“是的。”
“那她呢?”
何天賜上下打量著姜頌的臉,不等金髮血族開口,他又說:“她也是血族嗎?不過看起來像低階啊,你們這裡還收低階血族嗎?”
姜頌拿訪客證的手一頓,她抬頭直視對方,卻注意到何天賜從頭到腳一身名牌,手中的手機也是三月底剛釋出的最新款,而且他的手腕上還扣著配套的電子錶。
她快速看向曲霞臂彎裡的挎包,以及腕間水頭不錯的鐲子,“我是人類。”
兩個人身上的財物林林總總加起來至少有十多萬,可是何家只是普通家庭,何箏還四處打工,他們怎麼可能會有閒錢去買奢侈品?
“哦哦原來你會說話啊?”
聞言何天賜聳了聳肩膀,他嘀嘀咕咕道:“我還以為這裡招殘疾學生呢,跟個啞巴似的。”
“……”
一上來就挑事兒倒是很符合她對何天賜的第一印象,但她很想看看他的底線究竟有多低,於是她表情一滯,目露詫異,同時將訪客證反扣,彷彿不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你說甚麼?”
然而何天賜直接裝傻,似乎篤定她在鏡頭前不會追究,“甚麼說甚麼?”
“哎呀,小同學,我們家天賜甚麼也沒說。”
一旁的曲霞著急忙慌地將身份證件扔到桌上,左手腕上的金色一晃而過,她攬了攬兒子的肩膀,一副保護者的做派,“你聽錯了吧?”
“學長,”姜頌沒搭理女人,“我聽錯了嗎?”
“沒有。”
血族的聽力很好,所以明月忱不可能沒聽見何天賜剛才說了甚麼,他安撫性地看了看她,接著站起身直接將證件推回去,語氣仍舊禮貌,“抱歉,兩位可以回去了。”
他的起身引來對面人魚族女生的注意,她和搭檔的工作已經結束,最後一位家長已經在兩分鐘前入校。
她剛想上前幫忙,卻在看到學生會會長那冰冷冷的目光後,立刻抓住搭檔的手臂,硬是帶著對方離開這裡,頭也不回的進了聖德利亞。
而曲霞則是一愣,她像是沒弄懂他的意思,“回去?回哪兒去?”
“媽,他們這是趕我們走呢!”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何天賜,他眼睛一瞪,開始胡攪蠻纏,“有錢就能瞧不起人了!?你們憑甚麼趕我們走?!”
姜頌心說他這身打扮才更像是有錢人,畢竟她今天只戴了幾枚素戒,身上最值錢的恐怕就是胸前的黃玫瑰胸針,只是她沒想到明月忱會直接趕人。
“或者你願意道歉。”
明月忱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彷彿毫不介意對方的手機幾乎要懟到自己的臉上,“聖德利亞不歡迎以任何藉口和理由羞辱他人的人。”
“……”
他的這句話引來姜頌一瞥,不過她面上依舊掛著不可置信的表情,同時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不發一言。
有人願意出頭對她來說是件好事,省得她浪費口舌。
這會兒曲霞終於回過味來,她連忙攔住了幾乎要上躥下跳的何天賜,“哎呀,甚麼道歉不道歉的,我們家天賜他還小,不懂事兒。”她的紅唇一揚,開始打感情牌,“我女兒也在這裡讀書,她成績很好的,小同學你肯定認識——”
然而她的話更像是火上澆油,何天賜動作粗魯地推開女人的手,語中滿是不屑,“成績好有個屁用!她老是大半夜出門,昨天晚上又去酒吧鬼混沒回來,誰知道是不是傍上大款了!”
他的話令姜頌立刻蹙起眉,但這會兒沒人會認為她在擔心另外一個不在場的女生。
與此同時,明月忱瞳仁微移,彷彿並不知道這家人還有個孩子在聖德利亞讀書,“兩位說的是——”
眼見著話題要往何箏身上落,姜頌立刻開口,“學長,算了吧,”她妥協似的起身並拿起訪客證,徑自遞給何天賜,卻剛好撞上他不忿的目光,她刻意用不高不低的聲音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話音未落,她手心裡的訪客證便被人一巴掌拍落,何天賜漲紅著臉大吼:“你說誰呢?!你甚麼意思?!”
“……”
姜頌也沒去看掉在地上的訪客證,她縮回手,受驚似的退了小半步,碰得膝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響動。
“是我們找事嗎?!明明是你們這群人故意的!瞧不起人是吧?我要曝光你們!”
何天賜一邊喊,一邊拿著手機左搖右晃,就在鏡頭轉向姜頌時,一隻手卻橫插過來,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機。
‘咔啦’
手機立刻變形,鏡面玻璃龜裂出幾道細紋。下一秒,一滴血珠落在桌面上,綻開出一朵醜陋的花。
氣氛瞬間凝滯。
姜頌也沒想到明月忱會選擇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而何天賜則是被嚇了一大跳,他似乎現在才想起來自己面對的是甚麼人。
於是他立刻就撒開了手,神情驚恐地看向了金髮血族,“你——我警告你別亂——”
“我會賠償你的損失。”
明月忱淡聲打斷了他的話,而他的手慢慢收攏,手機最終扭曲成了一團看不出原本模樣的廢品,血液順著他的掌根流進袖管,汙染了白色的錶帶,“但相對的,這裡面的影片需要銷燬,你也要向這位志願者道歉。”
“……”
何天賜目瞪口呆地嚥了口唾沫,一旁的曲霞卻眼疾手快地將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後,“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替我兒子跟你們道歉,他年紀小沒見過世面,太莽撞了。你們可別和他一般見識!”
話音剛落,她又狀似心疼地盯著手機開始絮叨,“哎喲,不過這隻手機是我女兒送給她弟弟的生日禮物,你看這事兒鬧的,我女兒該有多傷心啊!你說是吧,天賜?”
“……啊?”
何天賜一愣,接著理直氣壯道:“對!對對對,沒錯!這是何箏——姐送我的禮物,就這麼被你毀了!”
姜頌心裡咯噔了一下,見明月忱對何箏的名字有了反應,她立刻出聲道:“學長,你的手——”
聞言明月忱側過臉,對她露出一個堪稱完美的微笑,“別擔心。”隨後他又面向了曲霞母子,“你說的這些我會親自向何箏同學求證,如果情況屬實,那麼我會按規程賠償她。”
何天賜卻有點不服氣,但這會兒也學了乖,只躲在繼母的身後嘟囔,“憑甚麼賠她錢?明明該把錢賠給我——”
曲霞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好好,還是小同學你想得周到,其實我們也想看看女兒在 甚麼樣的地方唸書,你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模樣帶了些卑微和討好,似乎真的想了解女兒就讀的學校。
可作為旁觀者的姜頌卻看得很明白,如果對方真的這麼在乎何箏,怎麼可能會任由何天賜說出‘傍上大款’這種侮辱人的話呢?
所以何箏平時還需要忍受這種汙言穢語嗎。
她忍不住這樣思考,幾個想法在腦中盤旋,心中越發的心疼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