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一切又要重來!
這場鬧劇以一種十分荒謬的結局收場——曲霞母子成功拿到訪客證進入聖德利亞參觀, 這是明月忱的意思。
他的理由其實也很簡單,就是給何箏一個面子。
姜頌瞥了眼三分鐘前才趕過來的保安,大度地表示自己沒有意見, 畢竟她試探的目的已經達成,而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去調查何箏到底在哪兒。
所以她需要馬上離開這裡。
反觀明月忱則對略顯心虛的保安道:“你擅自脫崗的理由是?”
一聽這話,戰戰兢兢的保安更是冷汗直冒, 畢竟他也沒想到自己只離開了一刻鐘, 就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於是他結結巴巴地解釋一通, 勉強圓了個謊,但萬幸的是血族沒有計較, 不然他怕是得丟掉這份油水十足的工作。
見保安千恩萬謝地回到了自己該在的崗位, 姜頌這才擺出一副擔憂的表情開了口:“學長,傷口這麼深, 要不要去醫務室處理一下?”
聽到她的話,明月忱這才施捨般地低垂下視線去看手心處鮮血淋漓的傷口,“沒關係, 它會自己恢復的。”
儘管他的語氣很溫柔也很平靜, 卻令姜頌感覺到了一絲古怪,可她還沒做出反應, 就見他轉過頭寬慰道:“抱歉,剛才有嚇到你嗎?”
聞言姜頌擺擺手, 她客套了幾句, “怎麼會,我還要謝謝學長剛才幫我。”
讓她意外的是, 明月忱似乎有些無奈, “你太客氣了, 姜同學。”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手上的傷。
可姜頌轉念一想, 高階血族的恢復能力很強,且痛覺極不敏銳,這點小傷對他來說的確不值一提。
……不對。
她的思緒一滯,心道明月忱作為高階血族,這種傷難道不是應該很快就會癒合嗎?
那為甚麼他到現在還在流血?
是因為傷口裡有異物嗎?
然而這個問題只在大腦裡存在了幾秒便徹底消散,因為從本質上來說和她沒有關係,她剛要找藉口離開,明月忱便先她一步開了口。
“對了,姜同學,上次你借我的手帕被家裡的傭人洗壞了。”他看起來滿懷歉意,“我買了條新的給你,希望你不會介意。”
姜頌當然不介意,只當明月忱把手帕丟了後再找補,不過類似的手帕她有無數條,搞得和複製貼上差不多,“沒——”
她話音未落,忽然嗅到一股突兀又濃郁的花香。緊接著不正常的微風拂過髮梢,只一個眨眼的功夫,金髮少女便出現在了她和明月忱的中間。
“哥哥?”
金髮少女的聲音聽起來疑惑極了,“發生了甚麼?我聞到了血的味道。”
想要打噴嚏的慾望油然而生,姜頌憋著氣默默後退幾步,畢竟這也是個離開的好時機。
她沒忘記與明月忱告別——如果用眼神示意算的話,不過她轉身時也沒人攔她,想來這對兄妹需要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而隨著距離漸遠,她也漸漸聽不清二人的對話,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詞彙,比如‘誰’‘需要’‘解決’等等。
姜頌不再理會,徑自回到休息室後摘下了黃玫瑰胸針,並重新翻閱BUG之前發來的郵件,仔細檢視了何箏打工的幾個地點。
渡口咖啡廳
獵戶座酒館
世紀商城
“……”
除了世紀商城外,剩下的兩個地方姜頌並不熟悉,甚至沒有聽過,於是她便搜尋了這些場所的詳細地址。
然後姜頌便赫然發現這些工作地點距離何箏家非常遠,從地圖上來看幾乎都能連成一個正三角形。
所以何箏是怎麼在保證學業的情況下騰出這麼多時間出去打工的?
這是甚麼時間管理大師?
種種不合理的安排令她感覺到了詭異和違和。
而何天賜先前提到的酒吧大概就是獵戶座酒館。
於是姜頌沒怎麼考慮便打算找之前合作過的安保公司,準備僱傭幾個保鏢幫忙,然而就在她脫下制服換上常服時,一旁的手機卻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
正在戴戒指的姜頌摸起手機,看到學院大群裡蹦出來一大堆未讀資訊。
【大新聞大新聞!你們誰認識何箏?】
【那個特招生?怎麼了?】
看到這裡時,姜頌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
【你們不知道嗎?她剛剛被一對訪客給打了,哭得可傷心了。】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我從音樂館出來遇到她的時候,她撞到我也不道歉……】
【我聽說那對訪客好像是她的媽媽和弟弟。】
【人在現場,就是她的家裡人,何箏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和他們吵起來了,結果她媽直接給了她一耳光!哇塞真嚇人。】
【真的假的?她媽打她幹嘛?】
【聽她媽的意思是她去酒吧打工勾搭上了有錢人,有了錢就翻臉不認人了,還說甚麼拿了一隻表都有那麼多借口……】
【哇哦真的看不出來她還挺有本事的啊哈哈哈哈哈。】
【你們還有沒有同情心,快找保衛科的人過去啊。】
【管這麼多幹甚麼,無不無聊,話說回來今天有沒有人看到沈學長?】
【……】
【……】
這個話題很快就被輕鬆揭過,扭曲雜亂的文字像雪花般將何箏的遭遇掩埋,彷彿這件事從未發生過。
音樂館
一股熟悉的寒意躥上脊樑,令姜頌的後腦又麻又冷,就連脖頸都僵硬一片。她顧不上掉落在地的銀戒,抓著手機跑出休息室,衝出教學樓。
她一邊往音樂館的方向跑,一邊撥打何箏的電話,卻始終沒人接聽。
未知的恐懼填滿了大腦,導致姜頌無法正常調節自己的呼吸頻率。而等她來到音樂館樓下時,喉嚨裡充斥著令人噁心的鐵鏽味,她扶著膝蓋控制不住地咳嗽,耳畔傳來的終於不再是單調乏味的機械音——
電話被人接通。
“咳咳,喂?何——”
她緊繃的神經一鬆,臉上還來不及露出甚麼表情,更來不及抬頭,就聽見手機內傳來沉重的呼吸聲和不祥的——
‘咚’
液體飛濺入眼,姜頌下意識的側頭躲避,而面頰上傳來的不正常的熱意,以及那悚人的巨響像是海浪般鋪天蓋地的襲來,將她淹沒其中。
濃郁的血腥氣令她的眼皮發顫,姜頌艱難地睜開雙眼,在一片模糊的紅色中看到了女孩的長髮,仰面在上的臉,以及掉落在自己腳邊的手機。
“何箏……?”
她的聲音與手機帶著電流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大腦一片空白的姜頌幾乎是機械性地跪在了地面上,她俯身去觸控對方的頸部,女孩的面板還是溫熱的,可她卻沒能摸到那規律的搏動。
她屏住呼吸,手指緩慢上移,最後挪到了何箏的鼻前,同時對上了女孩那半睜的雙眼。
沒有,甚麼都沒有。
何箏死了。
再一次死在她的眼前。
而唯一不同的是,這次生命的落幕只迎來了她這一個觀眾。
虹膜接收到的資訊終於在此刻傳遞進了大腦,遲鈍的生理反應也隨之而來,她的胃開始翻滾絞痛,姜頌狼狽地收回了手,她扭身難以抑制的乾嘔。
“頌——頌頌?頌頌,你怎麼樣,你還好嗎?有沒有傷到哪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生理性的淚水將眼中的血液沖刷乾淨,姜頌感覺到有人捧住了她的臉,她麻木地挪動眼球,卻看到了那張揚的紅髮。
這種色澤刺痛了她的雙眼,姜頌喘了好大一口氣才找回自己丟失的理智,她用力推開眼前的人,視線鎖定了那部手機。
……又要重來。
一切又要重來!
古怪的情緒開始氾濫,她傾身一把抓起手機。
但是沒關係,只要重來她就可以搶佔先機,規避何箏的死亡。
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保持冷靜,獲取更多的情報。
於是姜頌深吸幾口氣,努力對自己做著心理暗示,而值得慶幸的是手機並沒有完全損毀,她有些手軟地摁亮了螢幕,看到了鎖屏上的一張合照。
看起來只有三四歲的何箏戴著生日帽,正騎在一位男人的脖子上,而男人的身邊則站著年輕許多的曲霞。
三人的笑容無比燦爛,而何箏與男人相似的五官令姜頌判斷出對方就是她那去世的父親。
“……”
僵直的手滑了一下螢幕,是六位數的數字密碼鎖。
密碼是多少?
姜頌的眼前陣陣發黑。
手機屏也在此刻暗了下去,如蛛網般的螢幕映出她沒有表情,卻滿是眼淚且沾了血跡的臉。她眨了眨眼,重新點亮手機,指腹摁下幾個數字。
密碼錯誤。
不是何箏的生日。
她還有兩次機會。
“頌頌?”
一旁的沈星灼非常擔心姜頌的狀態,因為她的表情實在是太過平靜,平靜到了一種詭異的地步,和剛才表現出的茫然和痛苦大相徑庭。雖然他沒有興趣知道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但他很清楚不管出了甚麼事,他都會盡全力保住姜頌不讓她受到傷害。
人身時的他的嗅覺和聽力不比血族,可依舊算得上敏銳。所以最初在聞到血的氣味時,沈星灼雖然覺得疑惑,但也根本沒打算過去看看,然而卻在下一秒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是姜頌。
於是他立刻順著聲音趕來,卻看到他心裡寶貝得不行的女孩子正跪伏在地面上痛苦地捂著脖子乾嘔,但顯然她吐不出來甚麼東西。
他甚至在來到姜頌的身邊時才注意到,一旁還有一具人類的屍體。
是頌頌做的嗎?
這是紅髮人魚的第一反應。
不,不會的。
沈星灼為自己的這個念頭感覺到可笑。
但有那麼一瞬間,他竟然期待是姜頌殺了那個不知名的人類女孩,這樣他就抓到了她的尾巴,可以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然而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自己也不會有這種機會。
紅髮人魚遺憾地想,陰暗潮溼的情緒在孔雀綠的瞳仁中一晃而過,他抬頭看她,依舊是那副殊麗的樣子。
姜頌並不知道沈星灼在想甚麼,她用力抹掉臉頰上的眼淚,腦子裡浮現出各種猜測,回憶起何箏對她母親的態度,她嘗試著輸入了曲霞的生日。
密碼依舊錯誤。
【其實是我——是我家人很喜歡攝影,他是位攝影師,小的時候只要有時間,他就會帶我出門拍照。】
在生日和忌日中,姜頌選擇了後者。
解鎖成功。
姜頌長舒一口氣,她掃了眼時間,見四周無人,她立刻點進何箏的通訊錄以及社交軟體,卻發現女孩的生活很單一乏味,也不怎麼愛發朋友圈。
通訊錄里加上她的家人,林林總總也只有十來個人,當然,另外兩個特招生,方騰和夏然也在其中。
雖然社交軟體中的好友人數比較多,但大多數是何箏的中學同學,而比較割裂的是自何箏入學聖德利亞後,她便再也沒有聯絡過過去的那些同學。至於置頂的‘幸福一家人’的群聊裡,討論的話題永遠都在圍著何天賜轉,何箏甚至沒怎麼發過訊息。
但吸引姜頌注意的是何箏與一個備註為娜娜的人的對話。
時間顯示在昨天下午四點,對方發來了幾條資訊,大致意思是希望何箏能幫忙頂一下晚十一點到凌晨三點的班。何箏以沒有時間為由推脫了一下,娜娜卻說她負責的包廂區域會來幾個熟客,小費給得很足,可何箏還是婉拒了對方。
然而十分鐘後何箏又主動發了訊息,說自己可以去幫忙。
緊接著就是今天上午七點,娜娜發來訊息說:對不起小云,我沒想到他們會這樣,這也太過分了。
何箏回:沒關係,經理已經幫忙解決了。
看來何箏在酒館裡遇到了甚麼事。
但究竟發生了甚麼,姜頌自然無從得知。
緊接著姜頌又發現了何箏與明月忱的聊天對話方塊,唯一的聊天記錄是在昨天上午,明月忱詢問她是否還會參加週六的志願者活動,但何箏沒有予以回覆。而兩人最早是在去年開學的那段時間加上了好友,算算時間應該是學生會招新的時候。
至於她自己晚間發去的資訊何箏壓根就沒有檢視,畢竟那個紅點實在惹眼。
隨後姜頌大致記了一些人名,接著退出了社交軟體,在記事簿中有了新的發現。裡面用紅星標註著何箏六月八日的行程,她要去守望者墓地祭拜她的父親,然後去父女倆經常去的小公園散步,最後去一家餐館吃晚飯。
【爸爸,我昨天夢到你了,可你為甚麼只看著我不說話?】
【你是在怪我嗎?但我可以挽回那個錯誤,原諒我好嗎?】
【神明說只要我足夠努力,我們馬上就會再次見面的,請再等一等我吧。】
何箏在這條紀錄的最後寫道。
而編輯記錄的時間顯示為去年的十二月。
挽回甚麼?
逝者已逝,再怎麼挽回也是徒勞。
而何箏口中的‘神明’和‘我們馬上就會再次見面’又是甚麼意思?
總感覺這些文字處處透著詭異,見時間過去了四分鐘,姜頌本想再檢視何箏的資產情況,卻發現這部手機里根本就沒有銀行軟體,只有零錢上顯示著幾百塊的餘額。
猜測何箏可能還有另一部手機,姜頌便將手機放下,隨後她挪到已經死去的女孩身邊,幫她整理了裙子,又費勁地脫下外衣將對方的臉給蓋住。
“報警。”
她面向沈星灼,聲音沙啞道:“帶我去槐蔭街的那棟別墅。”
姜頌這樣說自然有她的想法,她不可能一直在這兒等待警員的到來,因為那毫無意義。而她作為第一目擊者,警員找她不過是早晚的事情,所以去哪兒等都一樣。
但重要的是她記得自己在那棟別墅裡留了一盒助眠藥,那還是她與沈星灼交往時,因失眠去醫院開的處方藥物。
她打算找個安靜的地方理順思路,接著吃掉藥物直接睡到下一個輪迴。
始終盯著她一舉一動的沈星灼聞言卻是欣喜若狂,畢竟槐蔭街的別墅曾經是他們兩人共同的‘家’,雖然位於藍灣區的最外圍,但卻有著不錯的景色。
這是不是證明她其實沒有表現得那麼冷血,他們之間是可以挽回的呢?
喜悅的情緒衝擊著他的神經,令他差點忘了自己的身旁還有一具屍體。
“好,頌頌,我帶你去。”
咽喉乾渴的沈星灼拉住那隻沾著血跡的手,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她擁進自己的懷裡。
好幸福。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他病態的嗅著她髮間的香氣,強忍住了舔舐她脖頸上細汗的慾望,沈星灼動作利落的將她抱起,隨後速度極快的離開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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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帶上車後,溫柔的香氣並未舒緩姜頌的神經。
她無視了沈星灼幫她系安全帶的動作,而是疲憊地靠著椅背,歪頭去看窗外的景色。
反觀沈星灼在報警後也難得沒有說話,二人一路無言。
而在抵達別墅區後,姜頌也沒有關注室內的擺設,更沒有理會跟在她身後的沈星灼。她徑自去了浴室洗了個澡,熱水沖刷著冰冷的面板,讓她有了片刻的溫暖。
然後她開始思索自己‘重生’後要怎麼做。
可沒多久,一種略有點不甘的念頭隨之浮現。
為甚麼偏偏是她?
為甚麼她會經歷這些?
她和何箏之間的聯絡,似乎只有幼時的那次相見。
而飄浮在空氣中的溼熱水霧似乎在這一瞬湧進大腦,侵蝕她的神智。
姜頌表情沉鬱,如果把何箏關起來——
不,不行。
她立刻清醒過來,對方是擁有獨立人格的人,而不是她的私有物,不是可以隨意擺弄的玩具。
而或許是在浴室裡待得太久,姜頌感覺到太陽xue隱隱作痛,眼前更是陣陣發暈,甚至還有點耳鳴。隨即她關上水閥,將架子上的浴袍裹在身上,溼著頭髮來到了臥室。
臥室乾淨整潔,顯然有人經常打理。
她輕車熟路地從邊櫃中拿出一隻藥箱,開啟後取出了那盒助眠藥物。
姜頌看了眼藥物有效期,接著拆了一顆塞進嘴裡,仰頭硬生生吞了進去。
余光中注意到有一道人影站在門邊,她便道:“如果有警員來,就告訴他們我明天會接受任何問詢。”
“好。”
手裡拿著吹風機的沈星灼有些躊躇,可他的眼中卻暗含著些許期待,“頌頌,要不要吹乾頭髮再睡?不然會頭痛的。”
姜頌搖頭拒絕,她無視沈星灼失落的神色,直接躺在了床上。
她閉上眼,無比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儘快入睡。
而她的這個願望很快就被實現,不過幾分鐘的功夫,她的意識就開始模糊起來。昏沉間,似乎有人在撫摸她的臉頰,帶來微妙的癢意。
是誰?
混沌的大腦無法給出答案,最終,姜頌放任自己墜入黑暗的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