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她是甚麼善良的人嗎?
深夜。
擦著眼淚的姜頌做完筆錄, 在女警員的陪同下出了警局。
她在對方飽含同情和關切的目光下上了車,最後驅車前往醫院。
在路口等待紅綠燈時,姜頌一把扯下棒球帽, 神情輕鬆地抬手將略有些凌亂的頭髮理順,隨後摁開遮陽板,透過化妝鏡觀察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狀態。
雙眼紅腫, 結膜充血, 面色蒼白, 脖頸更是浮現出一片腫脹且不正常的紅色。
問題不大。
姜頌毫不在意地將遮陽板擋了回去,臉上露出久違的暢快的笑意。
她肯讓那人掐, 為的就是能名正言順地給他的腦袋來上一下。
所幸她的目的已經達成, 這點小代價她也支付得起。
鮮紅的燈光轉為瑩瑩綠色,心情不錯的姜頌剛開過路口, 就聽到了車載藍芽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見操作面板上蹦出一個跳動著的人名,她便摁了一下方向盤上的接聽鍵位。
“小姐?小姐!你到醫院了嗎?”
管家焦急的聲音透過冰冷的機器傳來, “你在急診嗎?在哪個診室?我和章司機現在就出門。”
“劉姨, 我沒事,別緊張。你不用過來。”
姜頌的鼻音還是有點重, 她撥開轉向燈,準備匯入另一條主路, 她本來也不想大晚上的折騰對方, 可警員讓她打電話通知家裡人,不然會派專人陪她去醫院, “我很快就到醫院了, 大概兩個小時左右就能回去。”
管家深知自家小姐報喜不報憂的個性, 但對方一旦做了決定, 其他人很難插手更改,“那——那我在家等你,小姐。”
“好。”
姜頌嘴上答應,隨即切斷通話。
來到醫院後她掛了急診號,做了所有能做的檢查,最後她略有些疲倦的拿著一大堆報告單並從取藥視窗拿了藥,在走出候診廳時,卻意外地在大廳遇到了一個熟人。
是陸允諶。
姜頌輕挑眉梢,目光快速掠過他的身體,卻沒在他裸露在外的面板上看到甚麼傷口,只不過他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某種可怖的程度,彷彿能將人生吞活剝。
此刻,陸允諶正厲聲訓斥著一個頭裹紗布,吊著胳膊的中年男人,“到底是誰給你做的背調?你吃了藥還敢來給我開車,誰給你的膽子?!”
“陸少爺,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中年人的聲音惶恐,姿態瑟縮,十分狼狽,“我只是吃了抗過敏藥,實在沒想到會犯困出了岔子,我絕對沒有——”
然而站在陸允諶身後的一位穿著正裝的青年卻打斷了中年人的話,他恭順道:“少爺,我先送您回家,您出了車禍,夫人和先生很擔心您……”
“擔心我?”
陸允諶的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的冷笑,“他人都不在厲城,手機也打不通,你從哪兒知道他擔心我?!擔心鬼嗎?!”
青年人見對方眼神滿是戾氣,心中一駭,明白自己踩了雷區,連忙開始解釋:“少爺,您誤會了,先生他……”
聽到這裡,重新戴好棒球帽的姜頌壓了一下帽簷,腳步不停地朝外走去,三言兩語間她已經猜出了陸允諶會出現在醫院的原因,無非就是司機在開車前服用了抗過敏藥物,卻疏忽了這種類藥的副作用,從而間接導致出了車禍。
司機顯然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這並不是她需要擔心的事,就在她側身避開一位神色焦急的女士時,卻聽到身後有人喊她:“姜頌?”
眼可真尖。
她心裡這麼想的同時,停都沒停,翻了個白眼繼續向前走去。
-
陸允諶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姜頌。
見對方根本不回頭,他心裡更加煩躁,手卻還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今晚受邀參加了一個朋友的飯局,在桌上多少喝了點紅酒,他酒量一般,但並不上臉,所以除了有點頭暈外,也沒有其他異樣感。
直到車禍發生。
陸允諶大概永遠不會忘記那巨大的衝擊力以及被安全帶死死勒住的窒息感,等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坐在了路邊,而手機螢幕則顯示他給父親打了通電話,卻無人接聽。
他死死盯著螢幕,呼吸越發急促,最後狠狠將手機摔在了水泥地上。
而即便來醫院做了全身檢查,身體並沒有損傷,但他仍覺得每個骨頭縫都在痛。
現在,旁邊的狗腿子吵得他本來就痛的頭更痛了,所以在發現姜頌後,他竟意外地覺得她格外順眼,於是他旁若無人地喊她,見她和沒聽見似的,便大步追了上來,“姜頌!你給我站住!”
“……晚上好,陸同學。”
已經出了醫院大門的姜頌這樣回,她現在的心情不錯,所以耐心也是滿格,“請問有甚麼事嗎?”
“甚麼事?你難道聽不見我在——”
陸允諶的話音一頓,藉著醫院外的燈光,他模糊地看到了她頸間不正常的紅腫。
他狐疑道:“你脖子上的是甚麼?”
姜頌面不改色地扯謊,“過敏,抓的。”
但事實上她對任何水果都不過敏。
可陸允諶卻顯然當了真,也立刻失去了再詢問的慾望,他問:“你自己開車來的?先送我回去。”
姜頌假笑了一下,一刻不停地繼續走,“不方便,陸同學還是找其他人吧。”
“少爺!少爺!!您等等!!”
與此同時,他們的身後傳來陣陣呼喊,是剛才那個穿正裝的青年的聲音。
但姜頌這會兒已經來到了車前,伴隨著她的靠近,車門自動解鎖,前燈跟著閃了閃,她朝著青年的方向抬抬下巴,見陸允諶仍跟著她,便說:“你不用處理一下?”
“……處理甚麼?”
聞言陸允諶露出一個混雜著嫌惡和不耐煩的表情,“陸家付他工資難道是留著給我燒紙用的嗎?”
姜頌見狀更懶得說話,不過他要是死了她還真願意給他撒一把紙錢去去晦氣。
於是她直接開門上車,然而陸允諶的動作比她還快,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就坐了上來。
“……”
正繫著安全帶的姜頌看向他,以眼神示意他是甚麼意思。
“開車,”即便不在自己的車子裡,陸允諶還是一副矜貴的少爺模樣,他頷首頤指氣使,那態度活像她欠了他幾百萬,“送我回去。”
他話音剛落,就是‘吧嗒’一聲響,將安全鎖釦好的姜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聯絡人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她道:“喂?桐月,我——”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攥住手腕奪走了手機。
始作俑者傾斜著身體,直接將電話結束通話。
陸允諶看著螢幕上的‘桐月’二字,一股邪火不斷地往外冒,最後這股火竟直接蓋過了經歷車禍後那還未完全消退的驚悸。
他可沒忘記自己在滑冰場外被姜頌擺了一道,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開始翻湧,他煩躁道:“姜頌,你以為你是誰?你一天到晚遇事就給桐阿月打電話,不覺得自己很惹人煩?”
他話音剛落,手機鈴聲便突兀地響起,迴盪在車內久久不散。
姜頌心不在焉地看了看他的臉色,心想來電人肯定是謝桐月。
“當然不。”
於是她裝出一副困惑的模樣,似乎不覺得在這個時間點給謝桐月打電話有甚麼不對。
畢竟謝桐月本人都沒說甚麼,陸允諶更沒資格說三道四。
可惜這話現在還不能說出口,於是她稍一用力,甩開了對方捏著她手腕的手,接著意味深長道:“因為我們是朋友啊。”
“朋友?你知不知道阿月身體不好?竟然敢挑這種時候打擾她休息。”
陸允諶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再度觸碰了她的身體,他嫌惡地將手機扔回去,並未察覺出她語氣的變化,坐正身體離她遠遠的,“你真的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你真的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其實他說來說去也就那麼幾句話,沒甚麼新花樣,接住手機的姜頌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她劃開接聽鍵,“喂,桐月?”
“怎麼了頌頌?”
謝桐月的語調中不見一絲不耐和睏倦,甚至透露出某種不安和急躁,“發生甚麼事情了嗎?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她能理解謝桐月的想法,畢竟除了特殊情況外,對方的電話她都會在五秒內接起。
這是她們之間的習慣。
又或者說是姜頌給她養成的習慣。
穩坐車中的姜頌盯著陸允諶越發陰沉的臉色,“沒甚麼,就是睡的太沉做了個夢,夢裡不管我說甚麼,你都不理我。”她嘆了口氣,顯得有些懊惱,“醒來之後又分不清現實,所以就……”
電話那頭的謝桐月撲哧一笑,“我還以為是甚麼事呢,夢和現實都是相反的,我怎麼可能不理你呢?”
姜頌跟著感慨:“所以啊,還好是夢。”
她在陸允諶的目光中與謝桐月聊了幾分鐘,見對方沒有下車的打算,也不想繼續掰扯的她最終扣下電話啟動車子,驅車駛離醫院。
一路無話。
半小時後,姜頌瞥了副駕駛室一眼,發現陸允諶竟然雙眼緊閉睡了過去。
雖然他這副安安靜靜的模樣可比剛才乖巧順眼許多,但姜頌可見不得他舒服。
於是她語音喚出行車助手,讓它播放了一首搖滾音樂。
“……!!!”
鼓點響起的瞬間,陸允諶幾乎從副駕駛座位上彈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臉上的茫然很快褪去,轉變成了一種她非常熟悉的冷嘲,“姜頌,你發甚麼——”
然而姜頌卻沒理他,將車停好後直接下了車。
“?!”
陸允諶一愣,這才發覺自己根本就不在熟悉的別墅區,反而待在了一間車庫裡,見女生已經走出兩米遠,他立刻推開車門,“姜頌,你甚麼意思?!你把我帶到——”
巧的是他剛一下車,車的前燈便閃爍兩下,自動上鎖。
而拎著藥的姜頌停在一扇門前,她將手指摁在面板上,滴聲過後,她拉開了合金門,“你可以現在就打電話找人來接你。”
他不會真以為她會把他送回家吧?
她是甚麼善良的人嗎?
姜頌扔下這麼一句話,便踏進門內。
而陸允諶被搞得暈頭轉向,他咬咬牙,趁著合金門還沒完全關上,快步跟了上去。
室內明亮乾淨,這裡是地下一層,被薑母裝修成了娛樂房和影音室。週末的時候姜頌偶爾會來看個電影,又或者在‘家庭時間’與薑母和姜知律一起玩飛行棋等等遊戲。
姜頌換好鞋,順勢將鞋櫃上的相框反扣,隨後踩上奶油色的地毯,直接走向不遠處的電梯。
而跟在她身後的陸允諶卻沒將注意力放在相框上,他擰著眉看著鞋櫃內的幾雙拖鞋。
他頗為嫌棄地問:“哪雙是新的?”
姜頌按下鍵位板,等待停在3樓的電梯下來,“你可以不穿。”
陸允諶最後還是穿了一雙乳白色的拖鞋,“這是你家?你怎麼把我帶到這兒來了?”
姜頌沒甚麼興致地笑了一聲,“我回我自己家有甚麼問題?”她看著面板上變換著的數字,隨便找了個理由,“我又不知道你家在——”
然而伴隨著電梯門的開啟,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出現在她面前的,赫然是應該在外出差的薑母,姜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