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抉擇
醫院走廊,深夜十一點半。
病房裡很安靜。
約行簡睡著了。
呼吸很輕,眉頭還皺著,不知道夢見了甚麼。
手還放在肚子上,那個位置,這幾天他總會下意識去摸。
祁書白坐在床邊,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抽出手。
動作很輕,怕驚醒他。
約行簡動了動,換了個姿勢,繼續睡。
祁書白站起來,走出病房。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很長,冷白色的燈光照得地面發亮。
護士站的值班燈還亮著,一個護士低頭在看手機。
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一下一下。
他走到醫生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透出一點光。
他推開門。
凱文一個人坐在裡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白大褂脫了,只穿著深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
檯燈的光照在他側臉上,輪廓很深。
江鶴行的位置空著。
“鶴行睡了。”凱文抬頭看他,
“我值班。”
祁書白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辦公桌。
沉默了幾秒。
祁書白開口。
“行簡現在還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
凱文看著他,沒說話。
“我還是他的監護人。”
祁書白繼續說。
“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經過他,簽下流產手術的協議?”
凱文的眼神變了變。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你要想清楚。”他說,
“一旦事發,他面對的是甚麼。”
祁書白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手。
這隻手簽過無數合同,做過無數決定。
收購案,合作案,併購案。
每一筆下去,都是幾千萬的生意。他從來沒抖過。
但現在,這隻手在微微發抖。
他想起下午病房裡的場景。
約行簡看著他的眼神。
那麼信任,那麼依賴。
他說“行簡的想法就是我的”。
那是騙人的。
他的想法,從來都和行簡不一樣。
行簡要保住孩子。
哪怕有風險,哪怕可能出事,他想試試。
但祁書白不想讓他試。
他要行簡活著。
好好活著。
孩子可以再有。
但行簡只有一個。
他抬起頭。
眼神已經定了。
“我清楚。所以請你幫忙保守秘密。”
他頓了頓。
“就連鶴行也不能知道。”
凱文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很平靜,看不出在想甚麼。
然後他點頭。
“我明白。”
凱文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夾。
翻了幾頁,抽出一份文件。
是手術同意書。
他拿起筆,在表格裡填寫。
筆尖摩擦紙面,沙沙作響。
“明天他的輸液單我會進行更改。”他一邊寫一邊說。
“到時候就能確認這個孩子保不住,會立刻進入手術。”
他抬頭看祁書白。
“他月份小,恢復快,風險也小。”
他把填好的協議推到祁書白麵前。
“我們的想法能一樣,我很高興你的贊同。”
祁書白低頭看那份協議。
白紙黑字。
上面寫著“終止妊娠手術同意書”。
患者姓名:約行簡。
診斷:先兆流產。
手術名稱:終止妊娠術。
代理人那一欄,空著。
祁書白拿起筆。
手在抖。
他想起約行簡的聲音。
“我想試試。”
他想起約行簡的手。
放在肚子上,輕輕的。
約行簡的眼睛。
亮亮的,看著他說
“你在這兒,我就不怕了”。
他閉上眼。
那些畫面在腦子裡轉。
再睜開時,眼眶有些紅。
筆落下。
一筆一劃。
祁。
書。
白。
三個字,寫得很用力。
紙張被壓出痕跡。
簽完,他把協議推回去。
看著凱文。
“有一點不一樣,你是出於醫學理性的分析。”
他頓了頓。
“而我是對他的愛。過分的愛。”
凱文接過協議。
看了一眼那個簽名。
然後點頭。
“我明白。”
“但其實是一樣的。”
祁書白站起來,他沒明白凱文後面那半句的意思。
拉開門
走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走廊裡很安靜。
祁書白靠在牆上。
閉上眼。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順著臉頰流下來,沒入衣領。
他很久沒哭過了。
記事以來,好像就沒哭過。
但現在,眼淚不受控制。
他想起那份協議上的簽名。
那是他用監護人的權力,第一次代替約行簡做決定。
也是最後一次。
他在心裡發誓。
等這件事過去。
等行簡身體恢復。
他要去法院。
申請解除對約行簡的監護。
讓他成為一個真正自由的人。
能為自己做決定的人。
哪怕那個決定,和他想的不一樣。
哪怕那個決定,會讓他痛苦。
他也要讓行簡自己選。
因為愛不是佔有。
不是替他選擇。
而是站在他身邊。
無論他選甚麼。
祁書白睜開眼。
走廊盡頭,窗戶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燈火點點,明明滅滅。
他轉身,走回病房。
推開門。
約行簡還睡著,姿勢沒變。手還放在肚子上。
祁書白走到床邊,坐下。
伸手,握住那隻手。
很輕,怕驚醒他。
約行簡動了動,沒醒。
祁書白低頭,看著那張睡臉。
很久。
他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
像羽毛。
“對不起。”他低聲說。
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但我不後悔。”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
病房裡很安靜。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和那隻被握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