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兩難
病房,隔天上午九點。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約行簡靠在床頭,臉色比昨天好一些,但還是白。
手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順著軟管流進血管。
他盯著那滴液看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沈姨坐在床邊椅子上,握著他的另一隻手。
那隻手有些涼,她一直捂著,時不時搓兩下。
門開了。
祁書白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單子。
掛號單、繳費單、檢查報告,厚厚一摞,邊角被他捏得有些皺。
他走到床邊,把單子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坐下,握住約行簡的另一隻手。
那隻手也是涼的。
他把那隻手攏在掌心裡,慢慢焐著。
“感覺怎麼樣?”他問。
約行簡轉頭看他,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很淡的笑。
“好多了。”
祁書白看著他。
那雙眼睛還有些疲憊,但比昨天有神了些。
約行簡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肚子還是平的,甚麼都看不出來。
“寶寶……還好嗎?”
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祁書白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握緊約行簡的手。
“等鶴行下手術了去問問。”
約行簡沒再問。
只是點了點頭,把臉轉回窗外。
陽光照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祁書白看著那張側臉,心裡像有甚麼東西揪著。
江鶴行辦公室,上午九點半。
江鶴行剛下手術檯,手術服還沒換。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整個人透著一股疲憊。
凱文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疊檢查報告。
他穿著白大褂,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表情很平靜。
他把報告放在桌上。
“行簡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江鶴行坐直,拿過報告,一頁頁翻看。
眉頭越皺越緊。
凱文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情況不太樂觀。”江鶴行說。
凱文點頭:
“先兆流產。而且指標不好。”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江鶴行指著報告上的一串資料:
“你看這裡,孕酮偏低,HCG翻倍也不理想。還有這個……”
凱文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江鶴行把報告放下,靠進椅背。
“但我可以試試。”他說,
“我認識幾個中醫方面的專家,專門做保胎的。用溫補的法子,慢慢調理,強行穩住。”
凱文搖頭。
“風險太大。”
他翻開報告的另一頁,推到江鶴行面前。
“你看這個資料。而且他們之前沒有備孕,這個孩子是不是健康的,誰都不敢保證。”
他頓了頓,聲音更平靜了。
“我的建議是,終止妊娠。大人要緊。”
江鶴行愣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一拍桌子。
“你那是M國那套!”
凱文看著他,表情沒變。
“這裡不是M國,但人體構造是一樣的。”他說。
“保了之後呢?萬一保不住,月份越大風險越大。到時候大出血,你拿甚麼擔保不會出現那種情況?”
兩人對視,誰也沒退讓。
辦公室裡氣氛僵住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祁書白站在門口。
他看了一眼江鶴行,又看了一眼凱文,感覺到那緊繃的氣氛。
“怎麼了?”
江鶴行深吸一口氣,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從檢查結果,到兩種方案,到他和凱文的分歧。
說完,他看著祁書白。
“書白,我們這麼多年的兄弟。你信我,我能保住這個孩子。”
祁書白沒說話。
他看向凱文。
凱文也沒說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裡沒有期待,沒有勸說,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很久。
祁書白開口。
“我想聽聽行簡的想法。”
江鶴行愣住了。
凱文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三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祁書白轉身,走出辦公室。
江鶴行和凱文跟在後面。
病房門口,上午十點。
祁書白推開門。
約行簡還靠在床頭,臉朝著窗外。
陽光照在他臉上,看起來很安靜。
沈姨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讓到一邊。
祁書白走到床邊,坐下。
約行簡轉過頭,看見他身後還跟著江鶴行和凱文,愣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他們的表情。
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了?”他問。
江鶴行走到床邊,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
“行簡,檢查結果出來了。有些情況需要跟你說一下。”
約行簡的手指攥緊了被子。
“你說。”
江鶴行儘量用簡單的語言,把情況說了一遍。
先兆流產,指標不好,兩種方案,他和凱文的分歧。
約行簡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手緊緊攥著被子,指節泛白。
江鶴行說完,看著他。
“行簡,你自己怎麼想?”
約行簡低下頭。
他看著自己的肚子。
平平的。
甚麼都看不出來。
但裡面有個小生命。
他每天都會摸一摸,和他說說話。
說爸爸很忙,但很快會回來。
說這裡有好看的星星,等你長大,帶你去看。
他閉上眼。
然後睜開。
“我想試試。”他說。
他看著江鶴行。
“我想保住他。”
凱文上前一步。
“約先生,你要想清楚。”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月份越大,大出血的風險越高。如果到時候保不住,你的身體會受到更大的傷害。這不是開玩笑的事。”
約行簡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他低下頭。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頭,看向祁書白。
祁書白一直沒說話。
就坐在床邊,沉著臉,看不清表情。
約行簡看著他。
想從他臉上找到一點支援。
但甚麼都看不出來。
“書白……”他輕聲叫。
江鶴行也看向祁書白。
“書白?”
祁書白終於開口。
“行簡的想法,就是我的。”
江鶴行鬆了口氣。
“那就這麼定了!”
他拉著凱文往外走。
“我去安排保胎方案!”
凱文被他拉著,回頭看了祁書白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長。
病房裡安靜下來。
只剩他們兩個人。
沈姨不知道甚麼時候出去了,門輕輕關上。
約行簡靠在床頭,看著祁書白。
祁書白坐在床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祁書白。”約行簡又叫了一聲。
祁書白抬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有些陌生。
約行簡心裡有點慌。
“你是不是……不想我保?”
祁書白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握住約行簡的手。
“不是。”
聲音很輕。
“我只是……怕。”
約行簡愣住。
怕?
祁書白也會怕?
祁書白低下頭,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
“我怕你出事。”他說,
“我怕你疼。我怕……”
他沒說下去。
約行簡看著他。
看著那個總是從容不迫、無所不能的人,此刻低著頭,像一個普通的丈夫,在害怕失去妻子。
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他伸手,捧起祁書白的臉。
讓他看著自己。
“我不會有事。”他說,
“你在這兒,我就不會有事。”
祁書白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光。
很亮。
他伸手,把約行簡攬進懷裡。
抱得很緊。
“好。”
聲音悶悶的,從胸口傳出來。
約行簡把臉埋在他肩上。
兩個人抱在一起,誰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