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回憶很重要
梁既明進門,先看到是早上自己送的那一大束花。
大少爺趴在花後,只露出一個炸毛了的腦袋。
他走上前拿起花,姚臻猛地抬頭瞪向他。
“又生氣了?”梁既明問。
隔著一張辦公桌他站著垂眼看去,大少爺的模樣有些愣,看似張牙舞爪其實委委屈屈。
“你來做甚麼?”姚臻皺眉。
梁既明問:“要不要跟我去吃飯?”
“不去,”姚臻拒絕道,“我還有工作。”
“甚麼工作?”梁既明其實已經猜到,“那邊酒店的情況現在怎麼樣了?”
“跟你有關嗎?”姚臻的臉色不好,“反正你也不在乎。”
梁既明有點無奈:“少爺,我應該在乎甚麼?”
“……”
姚臻被他一句話問住。
也是,梁既明憑甚麼在乎?甚麼都不記得的人能要求他甚麼?
姚臻的睫毛抖了幾下,目光挪回從先前起就在看的工作郵件上,淡下聲音:“算了,跟你無關,我自己的事自己處理吧。”
梁既明把花擱下,繞去辦公桌後,伸手捋上他的頭髮,逼他仰頭看著自己:“少爺。”
姚臻不耐煩:“你到底要幹嘛?”
“想要我在乎,就直接說出來,”梁既明提醒他道,“你總是不說,要我猜你的心思,有意思?”
姚臻推他,隨手抄起那束花砸過去:“走遠點。”
梁既明從容接下花,扔去一旁,姚臻氣不打一處來,撲上去錘他,被梁既明鉗住兩手拉進了懷裡。
“你答應了不欺負我,說話一點都不算話……”
姚臻的聲音有些啞,被梁既明按住,掙了兩下掙不動,放棄了。
梁既明攬他在懷:“我欺負你了?那晚我說的話你果然聽進去了啊?不是說喝斷片了嗎?”
姚臻有些洩氣:“……王八蛋。”
梁既明在他耳邊笑。
姚臻被王八蛋笑得不自在:“不許笑了。”
“嗯,不笑。”
梁既明蹭了下他的臉稍稍退開距離,依舊把人摟著沒鬆手,看著他眼睛認真問:“少爺,翡靜島的回憶真有那麼重要?不惜代價也想把那間酒店保下來?我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比不上過去的回憶嗎?”
姚臻愣了愣,聲音一滯:“……這是兩回事。”
現在很重要,過去也很重要。
他知道不能太過苛責梁既明,梁既明已經為他做出選擇了,他不能要求更多,但說來就來的情緒他要是真憋得住,他也就不是姚大少爺。
“我努力吧,”梁既明妥協,“你想保住酒店,我努力幫你想辦法。”
姚臻不放心地問:“你真能有辦法?”
梁既明沒說有沒有:“得跟那邊的律師溝通再說。”
姚臻立刻道:“那我現在跟那邊打電話。”
“不急這一會兒,”梁既明按住他去摸手機的手,“先吃晚飯。”
姚臻抱住他,軟了態度:“老婆,我再不兇你了。”
梁既明完全不信,大少爺這脾氣,除非跟他一樣撞壞腦子——不,撞壞腦子也不會轉性。
但也還好,他願打願挨,樂在其中。
姚臻還是想等翡靜島那邊的訊息,不肯去外面吃飯,讓小衛叫人送餐。
梁既明第二次在他這裡一起吃晚餐,十分自若,這會兒姚臻心平氣和了,梁既明才再次問起他具體情況。
姚臻戳著米飯,終於肯說:“本來只是一件不痛不癢的事情,那邊的移民局和勞工局有意刁難小題大做,把酒店經理和其他幾個管理層員工一起扣下,還說可能把案件移送他們檢察署提起刑訴,事情短時間內解決不了,其他人的意思都是先將這間酒店切割,不能影響我們上市。”
梁既明問:“這當中的風險應該已經有人跟你解釋清楚了?”
姚臻點頭,下午投行、會計所、律所那些人輪番從各個角度跟他說明解釋,沒法量化的風險比財務暴雷更麻煩,他不會不清楚。
“……我知道理智上來說,把酒店賣了從上市資產裡剝離出去是最合適的,就這一間酒店,犯不著冒險,我就是還想掙扎一下。”
梁既明示意他吃東西:“也不是完全沒辦法,建議賣只是他們怕麻煩而已,但賣也不是那麼好賣的,也需要時間成本,如果能比這更快把問題解決,那就不用賣。”
姚臻抬頭,梁既明語氣平常的一句話成功讓他定下心:“真能解決?”
梁既明問他:“少爺,我騙過你嗎?”
“……”那倒沒有,他才是最會騙人的那個。
梁既明道:“那就先吃飯。”
姚臻聽話了,不再戳米飯,大口吃起來。
梁既明很滿意,果然順毛摸有用。
吃完飯,翡靜島那邊終於傳來訊息,被帶走的員工已經被當地律師保發布來,但之後很可能面臨刑事起訴。
姚臻電話裡跟酒店經理聊了幾句,問清楚了事情原委。
是當地移民局認為他們利用臨時工卡的政策漏洞,連續多年在旅遊旺季聘用同一批外籍員工,將臨時工當長期工用規避配額問題,存在非法用工故意欺詐嫌疑,以此為名查封了他們酒店。
黃經理疲憊解釋:“這是這邊酒店業的普遍潛規則,聘用周邊其他小國勞工比這裡本地員工工資低得多,不知道這次怎麼就抓著我們不放大做文章了。”
梁既明問:“臨時工卡?”
姚臻尷尬道:“上次跟你說過的,那邊旅遊旺季的特殊政策,有簽證和酒店擔保就能辦,你在那裡工作辦的也是這種臨時工作卡。”
他手機開的擴音,電話那頭黃經理聽到梁既明的聲音,問:“是梁經理嗎?”
姚臻輕咳一聲,衝梁既明示意,梁既明淡定跟對方打招呼:“是我。”
黃經理倒還有心情跟他敘舊,梁既明根本不記得這人,但也能搭上話,還顯得挺熟稔,姚臻瞪著他,都要懷疑他失憶是裝的了。
掛線後,大少爺沒忍住問:“你都不記得他,你跟他聊甚麼聊?”
梁既明道:“社交寒暄而已,不需要認識,而且他的聲音我好像有點印象,也不是完全陌生。”
姚臻酸溜溜地道:“那當初我回來找你,你怎麼對我一點印象都沒有?”還那麼絕情。
“……”梁既明想了想,說,“其實也有,會不自覺地格外在意你。”
姚臻才不信,說鬼話。
他伸腳踢了踢這個混蛋:“你趕緊想辦法。”
梁既明按住他膝蓋:“別鬧,你聯絡那邊的律師,我跟對方溝通。”
姚臻下午就跟那邊律師直接通話過,電話再次撥過去,讓梁既明跟人聊。
專業人士溝通方便得多,梁既明聽對方說起詳細情況,比從黃經理那裡能收集到更多有用資訊。
對面律師想走程序抗辯,又覺得勝算不大,想依照當地相關法規申請刑事豁免,但證據不足,成功希望也很低。
梁既明問:“關於移民局的指控邏輯,他們說酒店利用臨時工卡政策規避配額,我想問這種情況有沒有被認定為犯罪的先例?”
對面律師沉思片刻,回答:“坦白說沒有,我在這裡做了二十幾年勞工法,代理過上百個案子,移民局以前查的都是無證僱傭,從來沒碰過有證但用多了這種情況,他們的指控嚴格來說,是沒有法律依據的。”
梁既明不太意外地又問:“那他們憑甚麼敢這麼指控?”
對方道:“憑自由裁量權,這邊的移民法給了執法部門很大的解釋空間,他們可以認為連續多年使用同一批人,就不是臨時工是長期工,長期用工就應該算進配額統計。”
梁既明點頭:“明白了,那第二個問題,如果他們堅持這個邏輯,在法庭上法官會怎麼看?”
“……”
姚臻一開始還認真聽,但這個電話通話時間太長,又太枯燥,大少爺精神緊繃了一整天,中午也沒休息,很快撐不住,靠著沙發昏昏欲睡,眼皮子耷下,不多時真睡了過去。
梁既明回頭見狀,拿起自己搭在一旁扶手上的大衣外套,蓋到他身上。
睡夢中的姚臻本能地貼向熱源靠過來,梁既明索性伸手攬過他,讓他靠著自己。
被梁既明的氣息完全包裹,他睡得很安穩,呼吸很輕。
梁既明依舊在跟對面律師交流,注意力已經不如剛才集中。
他低眼看去,姚臻眉眼舒展,儼然酣睡於好夢中。
一小時後,通話結束通話,手機已經微微發熱。
這個手機是姚臻的,梁既明沒有立刻熄屏,盯著桌面桌布他和姚臻的合照看了片刻,心神一動,點開了微信圖示。
他無意偷看,但姚臻之前說發給那個“他”的那些訊息,他自認為他本來就可以看。
唯二的置頂都是他,大少爺嘴上不答應,原來還是把他的大號也放上來了。
梁既明低頭,下巴輕蹭了一下懷中人柔軟的髮絲,點進那個被他遺忘了的微訊號。
聊天記錄拉到最頂端,從最初開始,一條一條往下翻。
在翡靜島那幾個月,他們來回發訊息的頻率從一開始寥寥無幾,到後面逐漸頻繁,無論姚臻還是他,轉變其實都很明顯。
大少爺是從滿嘴瞎話到熱情黏人。
而他是從漫不經心地敷衍到溫柔珍視。
難怪姚臻說喜歡溫柔的。
以梁既明對自己的瞭解,如果不是非常喜歡這個人,他說不出這些話也做不到這樣。
哪怕不記得,他已經能夠跟螢幕對面的那個“他”共情。
但也很可惜,他還是不記得。
然後是他離開島上,姚臻怨他、罵他、威脅他,又求他,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在微信裡認錯求饒低聲下氣地哭求他回去。
但他已經把人忘了,再沒回復過。
之後姚臻回來,知道他丟失了那段記憶,激動質問他是不是裝的,是不是故意用這種方式好徹底拋棄他。
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姚臻不死心,說還是想搶他,問他還有沒有可能。
直到那個早上他說了不合適,那之後連著很多天都是空白。
姚臻再次給他發訊息,不再提之前的事,依舊稱呼他“老婆”,跟他分享日常的瑣碎事,說想他。
大少爺真正把他當成了一個只存在於手機裡消失了的前任,把他和“他”區分開。
“我就是有點想他,留著跟他說說話。”
那次在車中姚臻失落說出這句話時的模樣浮於腦海。
梁既明又想起後來少爺錯發給他的那幾條訊息,忽覺心疼難抑。
如果那三個月裡的那個“他”還在,可能會想跟現在的他打一架。
他好像終於後知後覺意識到,在這件事情上他做的究竟有多混賬,即便這並非他的本意。
姚臻醒來睜開眼,人有些恍惚。
依舊在他辦公室裡,大燈關了,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地燈。
他身上蓋著梁既明的外套,枕在梁既明腿上,稍一動,閉目淺眠的梁既明也睜開眼:“醒了?”
姚臻伸手想摸自己手機:“幾點了?我怎麼睡著了?”
梁既明道:“十點多了。”
姚臻一驚:“都這麼晚了?你怎麼不叫醒我?”
他想坐起來,被梁既明抱住。
“幹嘛?”
大少爺有點莫名其妙:“你不會是事情解決不了心虛吧?你必須得解決,跟我撒嬌沒用。”
梁既明抱著他沒鬆手,主動認錯:“先前說錯話了,抱歉。”
姚臻沒聽懂:“哪句?”
“翡靜島的回憶很重要,”梁既明說,“你想保下酒店我不應該勸你理智,是我的錯。”
姚臻聽著稀奇:“梁既明,你被鬼上身了?”
“嗯,”梁既明承認,“被你死鬼老公鬼上身了。”
“……”媽的,這天沒法聊了,就會佔我便宜。
“以前的記憶我會盡快找回來。”
梁既明逗過他又認真給出承諾:“我跟你保證。”
姚臻有點懷疑:“……這要怎麼儘快?”
梁既明不想多說:“你信我就行。”
大少爺勉為其難:“那好吧,給你次機會。”
“但是少爺,”梁既明開口提要求,“備註能不能改改?”
姚臻沒反應過來:“甚麼備註?”
梁既明說:“你對我的微信備註,我真的只能做小老婆?少爺,你這樣對我公平嗎?”
“……你怎麼還偷看我微信的?”大少爺眼神嫌棄。
梁既明忽然低頭,再次擁住了他。
姚臻愣了愣:“幹嘛?”
梁既明輕道:“就抱一下。”
姚臻瞬間語塞,想著梁既明從前也說過一樣的話,抬手,安靜回抱住他。
梁既明的親吻毫無預兆地壓下,咬住姚臻唇瓣,柔軟的舌闖入,有些急切。
姚臻慢半拍地回神,已經本能啟開唇,回應他這個吻。
上次在夜店梁既明發瘋不算,這應該才是他們離開翡靜島之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吻。
梁既明的氣息灼熱,姚臻更是激動,糾纏著跟抱住自己的這個人深吻,他能感知到梁既明有些失控的情緒,雖然不是很明白。
“你怎麼……”
親吻的間隙,姚臻想問。
梁既明沒給他機會,呼吸再次壓下。
那些他第一次看到的微信留言內容反覆糾纏他的思緒。
梁既明想,再這麼下去他非把自己逼瘋了不可。
他得把記憶找回來,必須,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