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在做甚麼?
姚臻渾渾噩噩回到家,才七點多。
他爸媽還沒起,管家見他跟丟了魂似的,猶豫想問,大少爺一句話沒說,搖了搖頭,快步上樓。
回房間帶上房門,他才似精疲力盡般,背抵牆慢慢蹲下去。
先前強壓下的那些情緒崩潰,姚臻蹲到地上,低下腦袋眼淚一顆一顆砸下地,無法自抑地放聲嗚咽。
顫抖的手摸出手機滑開微信,想刪除那個置頂號,手抖得太厲害,試了幾次都沒能成功,手機螢幕已經被他的眼淚糊成一片。
他再不要理那個人了,永遠都不理了。
十點多,杜嫚秋來敲門,姚臻縮在被子裡睡得迷迷糊糊,含糊應了一聲。
他媽媽推門進來,見室內窗簾緊閉一片昏暗,皺了下眉,走來床邊問他:“老陳說你早上才回來的?昨晚一夜沒睡嗎?去了哪裡?”
杜嫚秋伸手想去拉被子,姚臻沒肯,死死攥住,沙啞聲音自被子下方傳出:“我想睡覺。”
杜嫚秋有點無奈:“中午你靜禾姐的訂婚宴呢,你不去嗎?”
“……不去。”姚臻的聲音發顫,壓得更低。
他媽媽有些擔心,伸手去探他額頭,沒有又生病啊。
“到底怎麼回事?”杜嫚秋不放心地問,“你昨晚去哪裡了啊?”
“沒去哪。”
姚臻不想說,也不肯露臉:“你們去吧,別管我了。”
“要不要吃東西?”他媽媽問,“我叫人給你弄點好消化的,你吃完再睡?”
被子下的姚臻搖頭:“媽,你走吧,真別管我了。”
杜嫚秋聽出他聲音裡帶了哭腔,哪可能不管,在床邊坐下,按開了一盞床頭燈:“小臻,你看著媽媽。”
僵持片刻,被子終於慢慢拉下一點,露出姚臻滿是淚的通紅雙眼。
燈光下他幾乎睜不開眼,眼睫溼漉漉地抖著,無聲哽咽。
杜嫚秋看著有些揪心:“到底怎麼回事?”
“……我昨晚見到他,他不要我了,”姚臻抽噎著,傷心又委屈,“他說他不要我了。”
杜嫚秋聽著難受:“他是誰?你告訴媽媽,媽媽幫你去找他好嗎?”
姚臻搖頭,不願意說:“媽,我想回去……”
杜嫚秋一愣:“回哪啊?”
“我想回去,回去翡靜島,我要回去。”姚臻在哭聲裡不斷重複這一句。
杜嫚秋聽得心慌,伸手抱住他,像他小時候那樣輕拍他後背柔聲安慰:“沒事了,沒事了啊,我們小臻這麼好,他不要你是他沒福氣,讓他以後後悔去吧。你乖乖睡一覺,睡一覺就好了,睡醒了就都忘了吧,沒有過不去的坎,聽媽媽的話。”
姚臻哭得太厲害,最後在自己媽媽懷中哭著睡過去。
等他睡沉,杜嫚秋幫他掖好被角,輕擦了擦他臉上的淚,嘆了口氣。
出門前,她交代管家老陳看著姚臻,老姚總見狀問:“這渾小子又玩了個通宵才回來?”
杜嫚秋無奈道:“失戀了,哭了呢。”
老姚總皺眉:“都多少歲的人了,哭哭啼啼像甚麼樣。”
杜嫚秋好笑說:“小臻才二十出頭,還是小孩子嘛,第一次談戀愛,難免這樣。”
老姚總哼道:“失戀了也好,以後多放點心思在正事上,他也該長大了。”
杜嫚秋不能茍同,但沒反駁。
她兒子哭得這麼可憐,真不知道是甚麼男人有這個本事呢?
梁既明回家,洗澡換禮服。
領結勒得脖子有些難受,他不自覺地扯住想拽下來,手指剛用力又頓住。
指尖停在領結上,最後也只是稍稍扯鬆些許,好讓自己能順暢呼吸。
昨晚折騰了幾乎一夜沒睡,他情緒不佳,不免煩躁。
那些讓他煩悶不堪的心緒他知道源自哪裡,但不願去想。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自己那雙冷淡的眼睛,裡面甚麼都沒有,或者說,他甚麼都不想讓那雙眼睛流露出來。
他並不覺得自己有甚麼錯,就算那位大少爺說的全是真的,那又怎樣?一場騙局開始的戀愛,他現在忘記了,有甚麼必要去負起責任?
他只是選擇了回歸正途,僅此而已。
十點半,梁既明到沈家,接沈靜禾和沈志傑夫妻,準備一起前往酒店。
沈太太看到他便問:“怎麼精神好像不太好?黑眼圈都出來了。”
梁既明語氣平淡地回答:“昨晚沒睡好,抱歉。”
沈志傑也問:“昨晚還在加班忙工作?”
“沒有,”梁既明不想多說,“真就沒睡好。”
沈太太笑道:“今天要訂婚了,太激動了吧,沒事,一會兒去酒店,讓化妝師給靜禾補妝時順便幫你遮一下就好了。”
梁既明點了點頭,沒再接話。
等了幾分鐘,沈靜禾下樓,她穿了身定製的禮服裙,妝容精緻,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
很有氣質,也很漂亮。
梁既明看著她,試圖自我暗示眼前這個才是他日後相攜相助的伴侶,但好像沒甚麼用。
他如果真能對沈靜禾生出男女方面的心思,早就有了,也不會等到今天。
到酒店簡單準備後,沈靜禾補妝,梁既明隨沈志傑夫妻去迎賓。
沈靜禾不想將訂婚宴辦得太鋪張,但老沈需要這個面子,這場訂婚宴的排場也不小。
賓客陸續到來,大多是沈志傑夫妻的老朋友和律所大客戶,道喜聲聲,梁既明聽得有些麻木,機械式地應酬交際,疲憊不堪。
趙子華隨他老子到場,一進門就看到梁既明。
趁著他老子跟沈志傑夫妻說話,趙子華走過來,目光落向梁既明,欲言又止。
梁既明淡聲道:“華少爺,歡迎。”
趙子華沒忍住,衝口而出:“那甚麼,你昨晚見到姚臻那小子了嗎?”
他早上給那小子打電話一直沒人接,訊息也不回覆。
梁既明神色微頓,很快意識到這人知道他和姚臻的事情,也知道昨晚姚臻去找他。
梁既明臉上情緒不顯,沒有回答,只是問:“華少爺知道甚麼?”
趙子華挑眉道:“知道不少,所以你見到他了?他也都跟你說了?”
他往旁邊瞟了眼,沈靜禾也出來了,正站在不遠處跟幾位女賓說笑,姿態優雅,笑容得體。
趙子華收回目光,又看向面前的梁既明,嘖一聲:“但你還是選擇來訂婚。”
梁既明沉下眼,沒有說話。
趙子華聳了聳肩,多管閒事到此為止,臉上堆起假笑跟他說恭喜:“祝你們早日完婚,早生貴子。”以後別後悔。
趙子華同他老子進去宴會廳,梁既明移開視線。
他並非聽不出趙子華言語間的陰陽怪氣,但影響不了他甚麼。
片刻,老姚總和杜嫚秋也到了。
梁既明過去,陪沈志傑夫妻上前跟他們寒暄。
沈太太挽著杜嫚秋的手臂,笑著往她身後看了看,問道:“小臻呢?他不是最喜歡熱鬧嗎?靜禾訂婚他都不來參加啊?”
杜嫚秋無奈道:“在外頭瞎玩又生病了,在家躺著呢,免得惹麻煩就不帶他來了。”
姚臻沒來,梁既明其實是鬆了口氣的,雖然他不太想承認。
但聽到杜嫚秋說姚臻病了,不知道是不是藉口,他心裡又生出些許不安,下意識問:“他還好嗎?”
杜嫚秋奇怪看了他一眼,像是沒想到梁既明會關心姚臻,說:“還好,感冒而已,休息兩天就好了。”
客人差不多到齊了,訂婚宴正式開始前,身為主角的梁既明和沈靜禾在休息室做最後準備。
梁既明望著窗外才中午就灰濛濛的天,有些心緒不定。
那兩枚訂婚戒指在沈靜禾手裡,司儀跟她確認一會兒交換戒指的流程,沈靜禾看一眼站在窗邊正失神的梁既明,說:“不必那麼麻煩了,又不是結婚,我們直接戴上吧,應付一下算了。”
司儀道:“但一般都有這個環節……”
沈靜禾不樂意,眾目睽睽下交換戒指,沒準還得親吻,實在難辦,她堅決搖頭:“別了,一會兒你多說些喜慶話,別冷場就好了。”
她轉頭叫了梁既明一聲,問:“既明,你覺得呢?”
梁既明回頭,沒有情緒的聲音說:“嗯,可以。”
他倆都決定了,司儀也不能再說甚麼,將所有環節都確認後,先去了前面宴會廳。
沈靜禾遞戒指過來:“隨便戴戴吧,等結束就能摘了。”
梁既明接過,捏在指間看了看,戒指是他買的,在商場讓導購幫選的,沒費甚麼心思。
又想起早晨在湖邊時,姚臻給他看的那枚戒指,他是真不記得,弄丟或者扔了是實話,但當時大少爺的那個表情,應該是傷了心。
紛雜思緒無法從腦海排空,讓他愈覺煩悶。
他無意識地摸著自己左手無名指指節,片刻後,勉強將戒指戴到右手上。
沈靜禾看著他的動作,提醒了他一句:“你好像一直心不在焉的,精神也不太好?想悔婚的話,現在還來得及。”
梁既明沉默一秒,反問:“我悔婚了,外面你爸媽和那麼多賓客要怎麼辦?”
沈靜禾道:“不知道,是有些難辦,但你想清楚吧,別讓自己後悔就行。”
梁既明微微搖頭:“走吧。”
訂婚宴結束,送走所有客人,已經下午三點多。
趙子華那廝走之前特地來看了眼梁既明手上的戒指,意味深長道:“戒指挺好看。”
當初大少爺還拍自己戒指來炫耀,現在他男人戴上跟別人一對的訂婚戒指了,大少爺今天沒來估計躲在家裡哭,真挺可憐。
梁既明沒理他,送完客人,隨手摘去戒指,遞還給沈靜禾一起保管。
他們隨沈志傑夫妻回家,晚上就在沈家吃頓便飯。
沈志傑今天很高興,中午就喝了酒,晚上還想喝,沈太太攔不住,只能讓梁既明陪他一起,最多再喝一杯。
沈志傑志得意滿說起當年的豪情壯志,說他也是在梁既明這個年紀娶了沈太太,又創辦了自己的律所,說在梁既明身上看到自己年輕時的影子,所以格外看重他這個徒弟。
梁既明沉默地聽,偶爾附和一句,他或許也應該高興,但很難升起真正感同身受的情緒。
他是像沈志傑,他也一直把沈志傑當做目標,但他的起點遠不如沈志傑。
沈志傑是土生土長的京市本地人,幹部家庭出身,又趕上這個行業井噴發展的那段黃金時間,才有今日成就。
他卻來自偏遠省份小地方,一窮二白的家世背景,在行業渠道和資源分配都已趨於固化的今天,他就算再有本事,無人提攜也都是白搭。
隨心所欲這四個字,從來不是人人都有這個資格。
入夜以後,梁既明起身告辭,沒有麻煩沈家的司機送,他自己叫了代駕。
下了場雨,路上有些堵,路過昨夜待了一整晚的湖邊,車在潮溼雨霧裡停下,夾在長街車流中緩慢行進。
梁既明疲倦靠在後座座椅裡,側頭望向車窗外。
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地往下滑,前方那片湖面也霧濛濛的模糊不清。
姚臻蜷縮蹲在地上的身影又闖進腦子裡,他緩緩閉眼再睜開,但那道影子揮之不去。
不知道他後來怎麼回去的,這個念頭冒出來,梁既明愈感疲憊,還有些頭疼。
便又閉了眼,拒絕再去想。
車開回公寓樓地下停車場,代駕司機離開,他依舊靠在車裡,沉沉睡去。
再醒來已經是深夜,梁既明怔神片刻,看一眼時間,快十二點了。
他好像做了一場夢,夢到一些他想不起來的人和事,唯一記得的是他在夢裡時,感受到自己活了三十年從未有過的開心快活。
然後,夢醒了。
他還坐在這裡,車裡殘留有雨天的潮氣,車窗上蒙著一層薄薄水霧。
外面的車庫冷清清的,幾盞燈亮著,一片死寂。
夢也終究只是夢。
梁既明推開車門,下車,上樓,進門,沒有開燈。
摸黑走進洗手間,他將冷水潑上臉,在冰涼過頭的刺激下醒神,抬頭藉著窗外模糊光亮看向鏡子裡自己黯淡無神的臉。
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聲音,你在做甚麼?
他不知道,是誰在問他,還是他在問誰。
你在做甚麼?他在做甚麼?
梁既明苦笑,他明天可能又得去醫院了。(七點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