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他喜歡這個味道
(今天第二更)
半個月後。
下午四點,姚臻回辦公室,一整天忙著審計的事,他中午飯都只草草吃了一口。
小衛給他送來茶點墊肚子,告知他半小時後會有律師過來開會。
姚臻“唔”一聲倒進座椅裡,疲憊閉起眼,也沒問來的律師是哪位。
小衛說完事情擱下茶點離開,大少爺睜開眼睛,肚子裡咕咕叫,又實在沒胃口。
遊手好閒的日子過慣了,現在每天正兒八經地上班高強度工作,其實還是不太習慣。
感覺自己快成那上了發條的機器,只剩下機械式地運轉。
再一看時間,還剩十幾分鍾又要開會。
姚臻覺得自己真是喪到家了,認命嘆了口氣,坐起身握起叉子。
吃吧,吃不下也得塞下去。
會議室裡,律所那邊的人已經到了,除了IPO律師,還有梁既明和他團隊其他人。
鼎坤這邊除了姚臻也都過來了,會議還沒開始,便都三三兩兩地在閒聊。
行政人員來給眾人上茶水上咖啡,小衛順手幫忙,將衝好的咖啡遞到梁既明手邊,輕聲提醒他:“梁律,這杯沒加奶沒加糖的。”
梁既明抬眼,問他:“你認識我?”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他的口味,必然是認識了。
小衛一愣。
他只以為梁既明跟大少爺分手了,壓根不清楚梁既明恢復記憶又失憶的事。
但能做大少爺生活助理的,腦子當然也不笨,小衛很快反應過來,尷尬一笑,說了句“以前見過”,又去與別人說話了。
梁既明卻立刻想到,這人是姚臻的助理,大概在翡靜島那幾個月就認識他了。大少爺身邊這些人,似乎都知道他們的事情。
他心情有些複雜,這半個月他已經儘量不去想這件事,但時常獨自一人思緒放空時,姚臻失魂落魄含著淚的那雙眼睛還是會闖進他腦子裡。
所謂的快刀斬亂麻,遠沒有他以為的那樣乾脆利落。
梁既明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是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喝的那個味道。
他忽然想到這種東南亞產的咖啡,確實是上次IPO團隊的人來鼎坤開會帶回去的,便隨口問起身邊同事:“上次你們帶回去的,就是這種咖啡?”
同事笑道:“是啊,小姚總送的,還特地讓我們多拿了幾盒回去。”
鼎坤除了老姚總,還有好幾位姚總,但說起小姚總一般指的都是姚臻。
社交圈裡的人則會客氣稱呼他一聲臻少,更親近一些的人,比如小衛,便會直接喊他少爺。
少爺的用意很明顯,可惜真正想要送的那個人並不領情。
幾分鐘後,姚臻進門,看到梁既明也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抱歉來晚了。”
他說罷直接開始會議。
上市籌備工作正有條不紊地推進中,偏有行業競爭對手在這個關口跳出來找茬。
三年前鼎坤為了擴張業務,收購了悅誠酒店集團旗下的高階品牌君榕精品,當時簽下的協議中存在一項模糊的未來收益特殊分成條款,現在鼎坤的酒店業務獨立出來上市在即,悅誠據此發起訴訟,索要天價分成,擺明想趁機咬他們一口。
這也是今天梁既明這個訴訟律師在場的原因,鼎坤要跟悅誠打官司,梁既明會做他們公司的代理律師。
鼎坤這邊的法務先闡述具體情況,當時簽訂的合同條款裡確實有過約定,若君榕品牌在收購後三年內利潤增長超過百分之一百五,悅誠有權要求額外分成。
現在他們起訴的也是這一條,不但漫天要價,還主張當初收購程序不公,要求撤銷部分交易拿回核心物業。
“這一條款出現在補充協議裡,悅誠那邊現在說我們當初為了完成收購對他們錯誤誘導民事欺詐,當時主持這樁收購案的高管已經離職,當中的一些細節並不十分清晰。”
梁既明翻著協議書,內容確實有夠模糊和粗糙的,就幾行字,具體怎麼分成,以甚麼為依據分成全部不清不楚,當真像鼎坤這邊隨手給人畫的一張餅。
當然,悅誠那頭挑在這個節骨眼上起訴,想必也是得了高人指點,就算官司打不贏也得從鼎坤這裡咬下一塊肉來。
姚臻問一眾律師:“這樁糾紛會對我們造成很大影響嗎?會不會拖慢上市程序?”
律所這邊IPO律師直言說:“他們訴求的這些,不但直接影響你們的財務報表,也會動搖資本市場對你們上市資產完整性和法律合規性的信心,確實比較棘手。”
姚臻聞言擰眉:“跟他們談個合適的價格庭外和解呢?”
梁既明開口提醒他:“小姚總,他們不只是來要錢的,更是衝著凍結君榕酒店產權來的,一旦法院支援,你們上市的核心資產出現重大瑕疵,投行會第一個跳船。”
姚臻的目光轉過去,如果是以前他會懷疑梁既明在嘲諷他想法過於天真,但是現在他看著梁既明沉黑平靜的眼睛,早沒了從前的針鋒相對鬥志盎然,心態平和地問:“所以我們要怎麼做?真要跟他們對薄公堂嗎?官司不知道要拖多久,我們等不起。”
梁既明道:“做好應訴準備,見招拆招,就算要庭外和解,也得把主動權掌握在手中。”
姚臻問他:“真打官司,有幾成把握能贏?”
一般律師面對這種問題都不會給出明確答案,多半拿些官腔敷衍過去,但是梁既明說:“等我看完所有材料,回去仔細研究過後,再回答你。”
姚臻點了點頭,很痛快地說:“上市日期絕不能變,除此之外,資源隨你們呼叫。”
之後的事情,需要提供哪些證據材料,鼎坤這邊的法務部全力配合就是,並不需要姚臻再多交代。
因為這一出突然變故,一些事項推進的具體安排還需要再做調整,也需要兩邊對接。
趁著這會兒人都在這,索性雙方抓緊時間把所有事情都溝通好。
但這些細節問題已經不需要姚臻再親自過問,他低頭看了眼手機,姚尋發來訊息問他事情怎麼樣了,他把大致的情況回覆過去。
雖然老姚總讓他跟著姚尋一起推進上市的事,但姚尋太忙,還有很多其他的工作,這段時間在歐洲跟進一個收購案一直沒回來,這邊的工作幾乎都是姚臻在做。
姚尋又發來一條:【那你多盯著點,這事得儘快解決,隨時跟既明溝通,有要求就提,別跟他客氣,我們是甲方,付了錢的。】
姚臻:【哦。】
梁既明團隊的律師在跟鼎坤的法務對接,他自己仍在看那份協議書,但會議室裡鬧哄哄的,他其實也沒太看進去。
不經意間抬眼,便見對面姚臻握著手機在回覆訊息,下頜至嘴角微微收著,眼睫低垂,也看不太清楚臉上神色。
這位大少爺……好像安靜了很多。
原本那些張揚的氣質完全收斂,在會議桌上談起正事時也從容鎮定,越來越與他那幾個哥哥趨於同化。
大抵是老姚總他們樂見的。
但隱隱的,梁既明卻有些許微妙的不適。
他其實還是被他們之間那段他記不起來的關係影響了,會不自覺地關注姚臻。
他的視線下移,落到姚臻白皙修長的手指上,原本戴了戒指的地方空空如也。
戒指已經摘了。
梁既明的目光微滯,姚臻忽然抬頭,衝他說:“梁律,能去趟我辦公室嗎?我有話跟你說。”
大少爺的語氣平常,像是怕他誤會,特地添上一句:“公事。”
梁既明點了點頭。
這邊的對接溝通還沒結束,姚臻起身,帶著梁既明先去了自己辦公室。
一路無話。
進門姚臻直接走去辦公桌後,示意梁既明也坐。
他從一堆文件裡抽出幾張紙和一個信封,遞給梁既明。
“之前你在翡靜島的酒店掛了行政部副經理的職,後來走得匆忙,一直沒有辦離職,需要你補辦一下手續,在這份離職文件上籤個名就好。以及第三季度你只幹了一個月,但結算完獎金也得給你,錢在信封裡,你也在這張紙上簽收一下,簽完字我讓小衛傳真過去給那邊。”
姚臻公事公辦地解釋,臉上看不出情緒。
至於梁既明預支的那筆工資,錢他墊付了,就當那枚月露是他自己送給自己的禮物,不必再與梁既明說。
梁既明皺眉看了看那幾張文件紙,問他:“我在那邊,是用假名辦的入職?我當時拿的是旅遊簽證,能在那邊工作?”
“我扣下了你的護照沒把你真名告訴你,”姚臻舔了下嘴唇,如實說,“那邊有特殊政策,旅遊旺季由酒店擔保可以申請臨時工作卡,不超過六個月就行,恰好你的簽證期也是六個月。員工系統裡登記的是你的真名和護照號,這些內部文件簽字只需要籤姓氏拼音,所以你一直沒發現,抱歉。”
梁既明沒再多問,沉默著似乎不想拿姚臻遞過來的錢。
姚臻說:“拿著吧,這些錢本來就是你工作應得的,沒別的意思,你不拿那邊酒店賬也不好做。”
梁既明終於伸手接了,沒拆開去看裡頭究竟有多少錢。
卻在姚臻微微傾身遞出信封的這個瞬間,他一頓,嗅到姚臻身上隱約的古龍水味,已經不再是之前的那種甜香,換了一款更冷調的香。
姚臻之前說,那款香水是他物件送他的。
梁既明似乎這時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那瓶香水,也許是自己送的,姚臻已經換掉不用了。
他下意識問出口:“你換了香水?”
姚臻看著他,靜了靜,開口:“梁律,你懂甚麼叫與人交談時的邊界和分寸嗎?”
他甚至不是諷刺,只是平靜將梁既明之前問過他的話反問回去。
梁既明也意識到自己確實不應該問:“抱歉。”
他不再說,提起筆,在那幾張文件紙上籤了字。
姚臻看著他簽完,拿回紙:“多謝。”
梁既明收起信封,也跟他說了聲謝,起身告辭。
姚臻抬頭:“梁律,官司的事麻煩多上點心,我不想輸。”
梁既明在他目光裡點頭,答應道:“我盡力。”
人走之後姚臻坐著發呆片刻,慢慢趴到了辦公桌上。
……裝模作樣。
有甚麼了不起。
開完會已經是下班時間,梁既明先回了一趟律所。
手上還有點工作沒處理完,他想衝杯咖啡趕緊把事情做了,卻發現那盒咖啡豆已經見了底。
扔掉空了的盒子,又不由心生煩躁。
滑開手機一番搜尋,跨境電商平臺上倒是有賣,放入購物車準備下單時手指卻又頓住。
最後還是刪除了。
他不想養成習慣,只是咖啡而已,換個口味就是了。
心神卻再集中不起來,原本預期一小時就能幹完的活,拖到八點多還是沒完成。
梁既明看一眼手錶,放棄了。
回住處快九點,停了車他沒有直接上樓,去了一層的商場。
這邊全是精品店和奢侈品店,梁既明很少過來,在進口超市裡轉了一圈,賣咖啡的貨架上種類倒是很全,但沒有他想要的那個牌子。
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買,走出超市時看到旁邊一間外菸特許經營店,他頓住腳步,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站在店裡,梁既明的目光四處掃過,銷售問他想要甚麼牌子的煙。
他猶豫了一下,說:“爆珠煙,蜜桃味的,品牌我也不清楚,有嗎?”
銷售讓他稍等,很快挑出三四個不同品牌的煙給他看,梁既明一一看去,在其中找到了那夜姚臻抽的那款。
他拿了一盒,咖啡沒買到,煙也行吧。
進家門梁既明去衝了個澡,走到陽臺的落地大窗前看城市夜景,點燃了手裡的香菸。
滿城流光瀲灩,鋪展在他眼前。
他是上大學時來的這座城市,從一開始就下定決心要在這裡站穩腳跟,這些年他走過的每一步都在他的計劃之內,買下這座中心城區奢侈品商場樓上的大平層公寓,也只為了能站在這裡從高處俯瞰這座城市。
翡靜島的種種,確實只是一條岔道,一場被他遺忘了的夢。
但明明記不得,他的心神卻為之困擾,風平浪靜的表象下已有暗湧,讓他倍感心煩。
煙咬進嘴裡,爆珠在唇舌間碾碎,蜜桃的甜香隨煙霧漫開,流竄於肺腑心尖。
是挺甜的。
他喜歡這個味道,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