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畫地為牢
姚臻的睫毛又抖了幾下,回神抬手粗魯抹去自己臉上的淚,自覺丟臉:“誰哭了?你看看你現在像甚麼樣……”
梁既明冰涼的手貼上他的臉輕輕一掐:“行了,我沒事,哭甚麼。”
大少爺扭開臉,不想再看他。
梁既明雖然狼狽,人卻很從容,他快速脫去上身溼透的襯衣,重新處理包紮了一下自己的傷口。
姚臻又不自覺地瞥過去,目光閃爍,欲言又止。
“真沒事。”梁既明低著頭對付傷口,無所謂地說。
姚臻開口,語氣生硬:“你現在說沒事,要是夜裡又發燒怎麼辦?”
“急救箱裡有藥,”梁既明道,“真發燒了辛苦少爺再伺候我一晚。”
“……”確定了,這人還是很討厭。
梁既明處理完自己,起身拿起那捲帆布,看了看四周,很快選定了位置。
“幫忙。”
姚臻坐在原地給他遞工具,梁既明找到巖縫上方的一處突起,將帆布一端牢牢捆縛固定,再展開覆蓋住最潮溼迎風的區域。
“左邊,壓住。”他簡短指示。
姚臻立刻摸索著,將手邊的一塊大石頭推到帆布邊緣。
梁既明半跪在地上,用刀和碎石在帆布邊緣敲打出小孔,穿入繩子,尋找一切可以固定的突起和縫隙。
姚臻出不了太多力,只目光緊緊跟隨他,不時滑過他赤裸的後背,遞上工具繩索,在他固定時幫忙拉住帆布一角。
梁既明的動作麻利,不多時便已在他們身前拉起一塊相對避風的空間,再將剩餘的帆布鋪在身下,隔斷了地上升起的刺骨溼冷。
狂風暴雨被阻擋在外,不再像之前那麼可怖。
做完這些梁既明才坐下,疲憊閉了閉眼,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肌肉終於稍稍放鬆了些。
姚臻將身上那床保溫毯扔過去,示意他:“我剛看到那邊堆了些枯枝,你看看能不能生個火。”
梁既明也有這個想法,他又爬起身,在角落裡找到了一些相對乾燥的枯枝和苔蘚,自工具箱裡翻出打火石。
火堆很快生起來,但估摸著燒不了幾個小時,聊勝於無。
梁既明將保溫毯還給姚臻,蹲在火堆旁,一邊烤火,一邊烘自己溼透了的衣服。
姚臻靜靜看著他在火光映照裡有些冷肅的側臉,又覺得先前笑著說“沒事”的那個梁既明竟似不真實。
梁既明忽然偏頭,對上他的目光:“少爺又一直看著我做甚麼?”
姚臻有些怔然,喉嚨滾了滾,咽回那些難以言說的情緒,尷尬冒出一句:“我餓了。”
梁既明翻了翻應急包,找出唯二的兩條能量棒:“只有這個吃不吃?”
……吃就吃吧,總比餓肚子強。
大少爺苦著臉就著礦泉水,艱難嚥下乾巴巴的能量棒。
梁既明也三兩口吃了自己那份,看衣服已經烤了個半乾,隨手搭在旁邊一塊石頭上繼續烘著,靠著巖壁坐回去。
姚臻又窸窸窣窣地將保溫毯遞過來:“還是給你吧。”
梁既明看他一眼:“少爺不要?”
“你都沒穿衣服,”大少爺很沒意思地說,“我也不想真再伺候你一晚上。”
其實有擋風帆布有了火之後,已經沒先前那麼冷,忍一忍就好了。
梁既明沒跟他客氣,直接裹上毯子。
姚臻低著腦袋,沉默半晌,悶道:“……我以後都老老實實,再不逞能了。”
風雨聲未停,火苗也不時噼啪作響,他的聲音儘管不大,夾雜其中卻也清晰可聞。
梁既明驀地笑起來,心情似乎還挺好。
姚臻被他笑得耳根發燙,愈覺憋悶:“你笑甚麼?”
“沒甚麼,”梁既明點了點頭,“少爺終於能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積極改正,也挺好吧。”
“……”他就多餘說這些。
梁既明示意:“過來。”
大少爺慢吞吞地抬頭。
梁既明拍了拍自己身邊位置:“坐這裡來。”
姚臻猶猶豫豫地挪過去,不敢動靜太大,怕碰到自己受傷的腳。
梁既明抬起沒傷到的那隻手,攬腰拉近他,將保溫毯分過去一半。
貼得太近了,這人上身還裸著,姚臻哪哪都覺得彆扭,想跟他保持點距離,被梁既明直接按進懷裡:“別亂動。”
大少爺掙不開,索性認命:“我腳好疼。”
他雖然認了錯,到底還是嬌氣。
“我手也疼,”梁既明絲毫不解風情,“怎麼辦?”
姚臻頓時又心虛起來,閉了嘴。
梁既明側過去,扶住他膝蓋,溫聲說:“我看看,真疼?”
先前固定住他腳踝的繃帶沒有挪位,看不出有甚麼問題,大概只是大少爺的心理作用。
“看著還好,忍忍吧,只能這樣了。”
姚臻愣了愣,梁既明說話時連帶著呼吸間的熱氣一起貼近,他一滯,有些不自在地轉開臉。
“少爺,”梁既明輕道,“看著我。”
沉默一瞬,姚臻的目光轉回來,對上他的眼睛。
“真很疼?”梁既明又一次問。
大少爺含糊出聲:“嗯。”
梁既明提議:“那我抱著你?”
雖然不知道這跟緩解腳上疼痛究竟有甚麼關係吧,而且他本來也已經被梁既明抱進懷裡了。
姚臻也只猶豫了一秒,就在梁既明的目光蠱惑下靠過去。
梁既明摟得他更緊,讓他枕著自己肩膀。
姚臻慢慢調整了一下坐姿,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靠在梁既明懷中,適應之後身體的熨帖讓他分外受用,腳上似乎也真沒那麼疼了。
折騰這麼久,他累得夠嗆,迷迷糊糊貼著梁既明,幾乎就要睡過去。
梁既明卻問他:“少爺剛為甚麼哭了?”
少爺心說你好煩:“……都說了沒有。”
“我看到了,”梁既明偏要問,“眼淚都流出來了,哭就哭了,有甚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姚臻:“……”他大少爺不要面子的嗎?
“真的擔心我?”梁既明又問。
大少爺嘴硬道:“怕你有個三長兩短,我真要做鰥夫。”
“那不行,”梁既明也故意逗他,“我做鬼也得纏著少爺。”
姚臻伸爪子,在他腰上抓了一把,哪裡都硬,沒勁,老實靠人懷裡不動了。
大少爺耷下眼,也在想剛自己為甚麼要哭,他都多少年沒真正哭過了。
大概是看著梁既明冒雨衝出去,情緒一下沒繃住就那樣了。
雖然嘴上嫌棄,但還好這人沒真的出事。
貼得這麼近,姚臻幾乎能聽到梁既明胸腔裡心跳的動靜,他自己一顆心也七上八下的,不正常到他甚至沒法再自欺欺人。
玩遊戲把自己玩進去,實在夠丟臉。
但他這會兒太困了,懶得多想那些,不多時便已安心在梁既明懷中睡去。
梁既明摁亮手機看了眼時間,才八點多。
他低頭看去,大少爺在這種環境下都能睡得著,心大果然也有好處。
其實很奇怪,雖然他記憶缺失,但本能地不認為自己會喜歡大少爺這種個性的麻煩精,可事實是,他此刻懷抱著姚臻心裡生出的竟全是喜愛。
對他們之間的這段關係,他也從一開始的排斥到現在坦然接受,還想更進一步。
火堆燒了兩個多小時漸漸熄滅,梁既明把幹了的襯衣穿回,繼續抱著熟睡中的姚臻,將保溫毯大半都蓋到他身上。
暴雨在凌晨之前轉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風還在刮,好在有厚實的防水帆布遮擋,不至於讓人太難受。
梁既明這一整晚斷斷續續地不時醒來,不敢睡得太死,直到外頭有熹微晨光落進。
雨終於停了,風也平息,只剩下海浪輕柔拍打礁石的聲響。
他小心地挪動身體,放開姚臻,起身走到巖洞邊緣朝外看去。
朝陽初升,天朗氣清。
海面恢復了平靜,潮水已然退去,露出下方大片石灘。
快艇還在那裡,傾斜的角度更大,所幸沒被完全沖走。
姚臻睜開眼,稍一動,腳踝的疼痛立刻提醒他現在的處境,叫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撐著身體坐起來,環顧四周,梁既明卻不見了。
十幾分鍾後,梁既明回來,見大少爺靠坐在石壁邊發呆,揚了揚眉:“醒了?”
姚臻看著他走進來,半晌,扯開嘴角:“我還以為你扔下我跑路了。”
“倒是想,”梁既明在他身前蹲下,檢查了一下他的腳踝,腫脹沒有加重,應該沒甚麼問題,“剛去下面把擱淺的快艇推下水試了試,還是沒法發動引擎,我也不會修,只能算了,沒法跑路了。”
他說著把還剩下的半瓶礦泉水遞過去,發呆中的姚臻醒神,狠狠剜了他一眼。
大少爺昨晚把他當肉墊子,睡得十分舒坦,這一醒來又有精神了。
梁既明沒把小狗的裝兇當回事,說:“你再歇會兒吧,我去外頭看看,剛看到這個島另一側是沙灘,我想去那邊轉一圈,看有沒有過路的船。”
他說罷便要起身,姚臻伸手攥住他:“別去。”
梁既明一頓,姚臻抬頭看著他,可憐巴巴的,像當真害怕他丟下自己跑路。
梁既明心軟了半截:“我去去就來,很快。”
大少爺執拗拉著他的手不肯放。
梁既明無奈,不出去也不行,要不搜救船來了也發現不了他們。
他索性扶起姚臻,半蹲下讓他趴自己背上:“我揹你出去,出太陽了,去外頭走走也好。”
姚臻有些猶豫:“你的手……”
“沒事,上來。”梁既明示意他。
姚臻確實不想一個人被丟下,哪怕明知道梁既明那句是玩笑話,他乖乖趴過去,任由梁既明將他背起。
出巖洞往另個方向下去,朝前走一段,便是一大片白沙灘。
海島晝夜溫差大,這會兒早上八點多,陽光就已熾熱得有些過分。
梁既明揹著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姚臻一抬眼便看到他額邊滲出的汗,小聲問:“是不是很曬很熱?”
“少爺別亂動,就不會這麼熱。”梁既明道。
大少爺在他身上也不安分,動來動去,他不熱不燥才怪。
姚臻毫無自覺,在他耳邊嘆氣:“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有人來找我們,要是一直沒人來怎麼辦?水喝完了吃的也沒有,我們不會困死在這裡吧?”
梁既明沒好氣:“你閉嘴少說兩句吧。”
大少爺偏不:“老婆,我不想跟你在這裡做一對餓死渴死鬼。”
要不是看他腳上有傷,梁既明當場就得把他扔地上去。
姚臻貼在他頸側悶笑。
熱氣直往自己脖頸間鑽,梁既明有些無言。
他好像更燥了。
到海邊梁既明把人放下,大少爺愈不安分,單腳跳了幾步,心情放晴:“這地方的沙灘真漂亮,我果然還是沒帶你白來。”
昨夜懨懨說著以後老老實實再不能逞能的話,又被他拋去了腦後。
梁既明將他按坐到地上,拿了根枯枝繞著他周身畫了一個圈。
姚臻問:“這是甚麼?畫地為牢?”
梁既明點頭:“知道就好,老實點。”
姚臻笑他:“老婆,你怎麼這麼幼稚?”
梁既明扔了樹枝,跪蹲在他身前,看著陽光下他眼中閃動的神采,問他:“少爺,現在開心了嗎?”
姚臻想了想,本來是很鬱悶的,但他的情緒向來來得快去得也快:“馬馬虎虎吧,要是能早點有人來找我們更開心,回去我得大吃一頓。”
他唇角上揚,臉上笑意生動明亮。
梁既明沒再接話,就這麼專注凝視他臉上那些細微的神情變化。
姚臻彷彿感知到了甚麼,怔了怔,心跳得有些快,整個人輕飄飄的。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也能感知到對方溫熱的呼吸。
姚臻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梁既明的唇上,又飛快抬起,看進他的眼睛裡,瞬間失了神。
時間彷彿被靜止拉長了。
梁既明的氣息逐漸貼近,姚臻心跳擂鼓,長睫顫動著垂下。
遠處這時傳來船隻的引擎轟鳴聲,突兀打斷了這個瞬間的微妙曖昧。
梁既明的身形一頓,回頭看去,是海警的救援船。
來人了。
他先站起來,看向逐漸靠近的船隻。
大少爺還有些恍惚,低了頭。
……來的真有夠及時的。
晚點能怎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