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哭了?
梁既明病了兩天,迅速好轉。
姚臻閒不住,看他沒事了又拉他出門,說帶他去別處玩。
這邊有很多沒人的荒島,大少爺剛到這裡那兩個月經常開快艇出海四處轉悠,差不多把這片海域逛了個遍。
“少爺我帶你去海上流浪,感受一下真正風的速度。”大少爺興致勃勃吹牛逼,拉著梁既明出現在碼頭。
梁既明站在他身後,看向前方的小型快艇,眉頭微皺,有些懷疑:“你確定會開?”
姚臻得意道:“放心,我除了不會游泳,玩這些專業的。”
他先邁步上去,向梁既明招手示意:“快點。”
梁既明看著他過分招搖的笑臉,沉默兩秒,抬腳踏上了微微搖晃的快艇甲板。
“坐好了。”
引擎啟動,姚臻動作熟練地解開纜繩,操控方向盤。
快艇推開水浪,駛離碼頭。
傍晚的陽光自雲隙間瀉下,海面波光粼粼。
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迎面吹來,吹走了那些燥熱的空氣,也吹散了梁既明心中那一點疑慮。
姚臻姿態瀟灑地站在駕駛位,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手臂。
他不時側過頭,指向遠處某個方向,示意梁既明看。
梁既明靠在座椅上,目光掠過不斷後退的海岸線。
度假酒店和遊客海灘在身後逐漸縮小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原始的海岸景觀,陡峭的崖壁、茂密的熱帶植被和偶爾掠過的海鳥。
這裡確實和酒店那片精心打理過的沙灘截然不同,有一種野性未經雕琢的美。
“看那邊,”姚臻指向左前方,“看到那片紅樹林了嗎?漲潮時水位會淹沒樹幹,只露出一片樹冠,很有意思。”
梁既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片紅樹林上停留片刻,問:“少爺來過這邊幾次?”
姚臻得意忘形,差點脫口而出之前經常一個人來,話到嘴邊又迅速改口:“你也來過,我們之前一起看到的,你不記得了而已。”
梁既明的視線挪開。
他確實不記得,連一點模糊的印象都沒有。
少爺說是就是吧。
姚臻笑著打哈哈,快艇繼續向前,已經離開了常規的航線範圍。
周圍的海域逐漸空曠,除了偶爾可見的礁石,幾乎看不到其他船隻的蹤跡。
梁既明問:“我們去哪?”
“這次去更遠點的地方看看,”大少爺興奮說,“來都來了。”
“……”
這位大少爺一旦心血來潮,十有八九都不靠譜。
梁既明心道,但願是他想多了。
注意到儀表盤上某個指示燈一直在閃爍,梁既明不確定地問:“導航正常嗎?”
姚臻一眼掃過去:“一切正常,放心,這裡的海域我閉著眼睛都能開出去。”
梁既明沒法放心,姚臻嘴上逞強,卻開始頻頻檢視儀表盤。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他忽然輕輕一嘖。
“奇怪,”他喃喃自語,手指敲了敲電子導航屏,“這玩意兒怎麼不動了?”
梁既明探身向前,看到螢幕上代表他們位置的游標靜止在一個點上,周圍的海圖資訊像是卡住了,不再隨船隻移動更新。
“出故障了?”梁既明問。
“可能只是暫時的訊號問題。”姚臻故作輕鬆地說,眉心卻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梁既明抬眼望向遠處的海平線,先前還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時積聚起大片陰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他們這邊蔓延,風雨欲來。
“變天了。”他面無表情地說。
姚臻也看到了,咬了咬唇,臉上第一次露出不確定的神色:“不應該啊,我早上查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是晴天……”
他話未說完,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掀起海浪,快艇猛地顛簸了一下。
大少爺慌忙握緊方向盤,試圖穩住船身。
風勢越來越大,海面不再平靜,開始翻湧起白色的浪花。
“我們得找個地方避一避。”梁既明的聲音一緊,提醒他道。
姚臻立刻調轉方向,朝最近的一處島嶼駛去,但失去了精準的導航,他只能憑藉記憶和目測判斷方向。
快艇在風浪中艱難前行,浪頭不間斷地打過來,船身劇烈搖晃。
梁既明用力抓住座椅扶手,目光快速掃過四周,試圖尋找可以躲避的地方。
“那邊!”他提起聲音,指向一處高聳礁石之間的狹窄水道,那後方是一片荒島,“去那裡!”
姚臻操縱快艇朝那個方向駛去,風浪太大,船身幾乎不受控制。
就在他們即將進入水道時,船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引擎嗡響,然後徹底熄火了。
快艇瞬間失去了所有動力,被浪推著在海面上打轉。
姚臻一下慌了神,試圖重啟引擎,毫無反應。
一個大浪打來,將船身高高拋起,又狠狠摔下。
梁既明的身體被甩向一側,本能地伸手抓住船艙內壁。
一陣尖銳的疼痛升起,他的小臂不知道刮到了哪裡,立刻有溫熱的血滲出。
“小心!”姚臻驚呼。
“我沒事。”梁既明咬緊牙關,低頭看去,襯衫袖子劃破了,還好傷口不是很深,流了點血不算要緊。
又一個巨浪襲來,這次直接將快艇推向了前方的石灘,卡在了礁石間停下。
“棄船,”梁既明當機立斷做出決定,“趁潮水還沒漲上來我們趕緊走,船上有甚麼能用上的東西?”
姚臻環顧四周:“有兩瓶水,急救包,還有,等一下……”
他彎下腰,快速從座位底下拖出了一個工具箱,裡面是一些基本的應急工具。
梁既明動作迅速地將所有東西一起塞進防水揹包裡,催促道:“快!”
姚臻率先跳下去,左腳接觸到溼滑的礁石沒踩穩,身體失去平衡朝前栽去,單膝著地。
梁既明瞳孔一縮,立刻抓起揹包跟著跳下船,衝上前去將他扶住。
大少爺悶哼出聲,神色痛苦。
梁既明見狀兩手一起攙扶住他:“還能不能走?”
姚臻咬緊牙關,試圖站起來,稍一用力就痛得倒抽一口冷氣,額頭也滲出冷汗:“左腳好像扭到了。”
梁既明迅速評估了一下形勢,潮水正在上漲,他們所在的這片石灘很可能會被完全淹沒。
“我們得去更高處,忍著點,我扶著你走。”
他說罷蹲下身,抓起姚臻一條手臂搭上自己肩膀,用力把人扶起。
大少爺痛得面色發白,咬著牙沒吭聲,任由梁既明半扶半抱著帶他往上走。
梁既明也不好受,姚臻的身體重量壓在他身上,他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卻又必須保持冷靜,目光快速掃過四處搜尋合適的避難處。
他們順著石灘往上走了一段,終於發現了一處還算寬敞的巖洞,在較高處,即使漲潮也不太可能被淹沒,可以稍微遮擋即將到來的暴雨。
“那裡,”梁既明朝那個方向示意,“再堅持一下。”
艱難抵達巖洞,姚臻幾乎虛脫地滑坐在地上,梁既明也累得大口喘氣。
他顧不得自己,蹲下拉起姚臻的褲腿:“我看看你的腳。”
大少爺左腳腳踝紅腫了一大片,被梁既明的手一碰,又疼得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梁既明開啟揹包,翻出急救包裡的冷敷袋,按照說明敷在他腫脹的腳踝上,再用彈性繃帶纏上去,進行固定包紮。
姚臻疼得聲音都沒了力氣:“你的手……”
梁既明幫他處理完腳上的扭傷,才又翻出碘伏和無菌布,快速包紮自己手臂的傷口。
巖洞外的天色逐漸暗下,陰雲已經完全覆蓋了天空,急浪不斷拍打著礁石。
風越來越猛烈,帶著雨水的溼冷氣息。
暴雨將至。
姚臻一直盯著梁既明的動作,垂頭喪氣整個人都蔫了:“你不罵我嗎?”
“罵你有用?”梁既明低頭清點揹包裡的物資,語氣平淡,沒再像前幾次那樣跟這位大少爺置氣。
姚臻心裡卻很不得勁,腳上的疼痛和身體的疲憊疊加,再加之看到梁既明受傷的手臂時冒出的愧疚感,讓他分外挫敗難堪:“……對不起。”
梁既明揚了揚眉,頗覺新鮮:“少爺竟然會跟人道歉?”
姚臻低著腦袋,情緒低落:“我不該帶你來這裡,你說得對,我太自以為是了,做事隨心所欲,從來不考慮後果,只會折騰別人。”
“知道就好,”梁既明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示意他,“看看手機。”
姚臻回神,從口袋裡摸出自己手機,摁亮螢幕。
“沒有訊號。”他有些絕望。
梁既明的手機也同樣訊號全無,嘗試撥打緊急號碼,只有忙音。
實在是不走運。
“這幾天時不時的都有暴雨,天氣預報也不一定準,這下真成海上流浪了,”梁既明關掉手機的非必要功能,節省電量,“我自己沒上心,同意跟你出來,我也有責任,不用說對不起。”
姚臻怔怔看著他,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梁既明抬眼,神色輕鬆地逗人:“笑一個。”
“……”
大少爺勉強扯開嘴角,笑得實在不好看。
外面,第一滴雨落了下來。
很快暴雨傾盆而至,雨點大而密集,砸在岩石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風捲著雨水灌進巖洞,帶來陣陣寒意,姚臻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梁既明自應急包裡翻出一條保溫薄毯扔給他。
看著外頭越下越大的雨,梁既明的神情也逐漸冷峻起來。
這會兒才不到七點,雨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停,他們也許得在這裡過夜,在這種環境下一旦失溫,情況只會更糟糕。
他的目光落向遠處石灘上半擱淺的快艇,忽然想到先前登船時,瞥見過船尾發動機上卷著一大塊厚重的防水帆布,也許能拿來用。
他沒有多猶豫,立刻做出了決定,交代姚臻:“你在這裡待著,我出去一趟,回快艇上拿點東西。”
姚臻一愣,不可置信地問他:“這麼大的雨,下面漲潮了,你要去拿甚麼?”
“拿防水帆布,”梁既明的語速加快,腦中飛速盤算著,從工具箱裡找出了一把多功能刀,“潮水還沒徹底漲上來,現在去還來得及,把東西拿來鋪開可以擋風擋雨,要不一直這樣沒有遮擋等入夜以後降溫了,會更麻煩。”
姚臻瞬間清醒,立刻反對:“不行,不能去,浪太大了,現在去很危險,而且你才剛病了一場手上還有傷,不能再去淋雨——”
“你待在這裡,我去去就回。”梁既明打斷他,將保溫毯整個裹在他身上,站起身。
姚臻下意識想把人抓住,腳踝的劇痛卻讓他動彈不得。
梁既明已經衝進了雨中。
外面彷彿世界末日。
暴雨如注,狂風幾要將人掀翻。
梁既明低著頭,艱難地朝快艇方向移動,海水已經漲高了許多,靠近快艇時幾乎沒過他的膝蓋。
船身歪卡在礁石間,他摸索著爬上去,那塊帆布果然還在,被風雨拍打得緊貼在甲板上,固定它的彈力繩在顛簸中纏得更緊。
梁既明趴在溼滑的甲板上,用多功能刀拼命切割拉扯纏繞的繩索,巨浪打來,船身猛地傾斜,他差點被甩出去,死死抓住帆布一角才穩住。
他也只敢停下喘息片刻,又繼續手上的動作。
巖洞裡,姚臻因為腳傷動不了,也看不到外面的場景,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恐懼風雨聲。
他屈起沒有受傷的那條腿,埋頭在膝蓋上,幾乎要被心頭湧上來的懊惱和自責淹沒。
他天不怕地不怕,但不想害人……他究竟都做了些甚麼混賬事情?
如果梁既明出了事……
不,他不接受,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
不知過了多久,渾身溼透的梁既明終於拖著那捲帆布回來。
聽到腳步聲,大少爺繃了許久的脊背驟松,卻沒有抬頭。
梁既明示意他幫忙,沒有聽到回應。
察覺到甚麼,梁既明轉頭,上前一步,在姚臻身前蹲下。
“少爺?”
許久,姚臻終於緩緩抬起頭,淚光閃爍,雙目通紅。
梁既明狼狽模樣映入他眼簾,他的眼睫快速眨動著,眼眶裡滑出淚。
梁既明一愣。
“……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