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段往事
農場的往事
這天晚上, 約翰遜回來的時候果然帶回來了一個好訊息——農場主們一致同意讓艾米麗擔任這次的“春天的使者”。
不知道為甚麼,霍莉總感覺約翰遜在提起這件事的時候,眉眼之間全是憂慮。
但一看到艾米麗期待的模樣, 他就又把話吞回了肚子裡。
“我們最遲明天就得開始準備花籃了,”約翰遜說,“這樣在春分日的當天, 才能滿八天。”
“我現在就把種子準備好!”艾米麗同樣也沒有忘記答應穆塞爾的事情, “對了, 約翰遜,你還記不記得黛西下葬的樣子?她手上有沒有戴戒指來著?”
“黛西?”一聽到過世兒媳的名字, 約翰遜就像是應激一般抖了一下, “為甚麼突然問起這個?”
艾米麗向他詳細解釋了穆塞爾下午的拜訪,以及那枚戒指對安布雷拉家族的重要性。
約翰遜聽完後, 搖了搖頭:“抱歉,我記不清了,本傑明怎麼說?”
“本傑明說沒有, 黛西去天國的時候身上乾乾淨淨的。”艾米麗皺著眉頭, 在胸口畫了個十字,“穆塞爾非常肯定的說戒指就在農舍裡, 可我今天下午翻遍了他們過去的房間都沒有找到。”
“找不到就算了。”約翰遜硬邦邦的說,聽起來對穆塞爾沒甚麼好感, “人都走了16年了才想起來這件事, 咱們能怎麼辦?”
“就是。”霍莉深表認同,“那傢伙看上去就不像是甚麼好人, 沒準是想來訛咱們一筆錢。”
“我覺得穆塞爾還挺好的呀, ”艾米麗替這個親家的侄子感到委屈, “他幫我們裝修了農舍, 還接手了那麼一大批奶牛呢。”
“好了,現在不討論那個。”約翰遜擺擺手,“咱們家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協助你準備好儀式——霍莉,你明天早上幫我喂一下奶牛,我帶奶奶去鎮上買件漂亮的裙子來。”
“沒問題。”霍莉敬禮。
“哎呀,你買裙子做甚麼?”艾米麗拍了一下他的背,“我年紀都這麼大了,不用像那些年輕小姑娘一樣……”
“那不行,必須漂漂亮亮的。”約翰遜握住她的手,“以前是那群人沒眼光,選了米妮當春使,你種的花明明比她好看多了。”
“得了吧,約翰遜。”艾米麗挽起袖子,露出了一個鬥志昂揚的笑容,“別擋路,我要去倉庫裡把種子找出來。”
餐廳中就只剩下了約翰遜和霍莉。
約翰遜點燃一支菸,走到了門廊,回頭對霍莉說:“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霍莉抿了抿嘴唇:“爺爺,我能和你聊聊嗎?”
“當然。”約翰遜有些意外,他熄滅了香菸,在門廊的樓梯上坐了下來。
“你不喜歡穆塞爾叔叔嗎?”霍莉問。
“安布雷拉是個很難讓人喜歡的家族,”約翰遜皺起眉頭,“他們就像是那種玉米象甲蟲,平時不做聲,等你把玉米收到穀倉的時候才發現玉米粒早就被這種噁心的東西給啃光了。”
約翰遜平時是個情緒很內斂的人,但現在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提起曾經的親家。
“可是黛西媽媽也是安布雷拉家族的人,”霍莉說,“我可以知道,她到底是怎麼去世的嗎?”
李家人從來沒有避諱提起那些已經離開的人,小時候艾米麗還會拿著老相簿和她一一介紹上面的家人,但提起死因時,他們卻都用“難產”含糊帶過。
但僅僅是難產的話,為甚麼約翰遜會對“安布雷拉”家族抱有如此強的恨意?
她有預感,只要弄清楚了黛西身上曾經發生的事情,就能知道伊芙琳身上即將發生甚麼。
約翰遜咬著菸頭,沉默了很久:“黛西……”
“黛西的死是一場謀殺。”約翰遜往田野的遠方望去,凝視那座地平線上黑漆漆的大宅,陷入了回憶。
*
黛西·安布雷拉,約翰遜的印象中她是一個活潑開朗,但又相當神秘的女孩,她住在距離李家農場十英里外的安布雷拉農場。
安布雷拉農場從來不向外出售他們的農產品,當然,他們的農場裡也只有大量的山羊和少量的、僅供三人生活的菜地和母雞。
老安布雷拉夫婦一直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他們極少和農場主們來往,對待唯一的女兒也一直是家庭教育的方式,從來不讓她和外面孩子玩耍。
孩子們有時候會故意把球踢到安布雷拉農場的範圍內,就是為了看一看這座神秘的大宅裡住著的女孩長甚麼模樣——或者說這個傳說中的女孩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他們最後的結論是:沒錯,安布雷拉家是有一個漂亮的女孩。
當然,他們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額頭上鼓起一串被老安布雷拉先生用掃帚錘出的大包。
這座大宅裡漸漸流傳出了一些恐怖的傳說,比如山谷裡迴響起呼嘯風聲的夜晚,這座宅子裡總是徹夜通明,並且傳出不知名的樂聲。
這個時候,如果你用望遠鏡觀察,能看到那些未曾拉上窗簾的窗戶裡閃過很多白色的影子,就好像是有很多人在舉行宴會一樣。
但大家都知道,那座農場除了那神秘的一家三口之外,就只剩下那些數不盡的白色山羊。
是那些山羊在跳舞嗎?
或許,老安布雷拉先生是一位巫師,他最大的樂趣就是把闖進他領地的孩子變成山羊,只有到了月圓的夜晚,那些可憐的孩子才能得到喘息。
儘管本地區並沒有發生過任何一起兒童失蹤案,但這個故事還是很快傳開,人們越發對這一家人敬而遠之。
但這樣荒謬的傳言並沒有阻止兩個年輕人相愛。
他們經常在各自農場的邊界相聚,交換著這一天的見聞。
一開始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或者說本傑明·李是黛西·安布雷拉唯一的朋友,但這種關係在黛西主動親了他的臉頰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刻、更加激烈的感情。
那年的夏天,本傑明·李19歲,考上了離家千里的塔夫醫科大學。
送別兒子的那天,艾米麗表現得很難過,他們不明白,為甚麼兒子一定要堅持到馬薩諸塞州去唸書,明明西雅圖的大學也很不錯。
直到老安布雷拉夫婦拿著黛西·安布雷拉的信,打上了李家的農舍,老李夫婦才恍然大悟:原來兒子是帶著鄰居家的女兒私奔了。
這太荒謬了——他們是指老安布雷拉夫婦的行為,他們展現出來的態度不僅僅是強烈反對,並且是恨不得將本傑明大卸八塊的程度。
但當約翰遜詢問他們究竟是為甚麼反對、以至於女兒毅然私奔時,他們卻又支支吾吾說不出所以然來。
“我現在想起老安布雷拉的那張臉,都覺得可怕。”約翰遜摩挲著熄滅的香菸,“他的身上有一種很令人討厭的、古怪的力量,特別是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見過山羊的眼睛,它們的瞳孔是橫著的。”
“他長了一副橫著的瞳孔嗎?”霍莉問,這已經算的上是非常明顯的異化了。
“不不,我很難形容那種感覺。”約翰遜說,“就好像你每次看他的時候,他的眼睛都是不一樣的。”
總之,這件事最後被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老安布雷拉夫婦從此就好像是忘記了這件事情一般,恢復了以往與世界隔絕的生活。
只是,約翰遜偶爾能夠感受到他從另一個農場投過來的,怨毒的眼神,那種眼神讓他相信——老安布雷拉絕對不會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他們。
也因此,約翰遜一直在電話中囑咐本傑明不要回到浣熊鎮,否則將會有甚麼恐怖的事情發生。
但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在十六年之後,本傑明和黛西還是回來了,一起回來的還有他們十五歲的兒子。
他們在李家的農場安頓下來了,那段時間艾米麗高興得一睜眼就開始唱歌。
“黛西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有時候還會夢遊,我的內科醫生朋友說她可能是患上了妄想症。”本傑明擔憂的說,“但黛西堅決不接受治療,她說只要回到浣熊鎮一切就都會回到正軌……所以我們回來了。”
約翰遜·李的內心充滿了不安,他幾乎每天晚上舉著獵槍坐在農舍門口抽菸。
直到一個星期後的一個下午,老安布雷拉夫婦捧著烤羊肉敲響了李家的農舍,進行了一次相當友好的拜訪。
或許是看到木已成舟,他們沒有再糾纏,接受了女兒組建的家庭。
黛西·李非常感動,她跪在地上哭著感謝父母的原諒。
這讓艾米麗大大地鬆了口氣,為了維護兩家的關係,她開始頻繁地和老安布雷拉夫人來往,兩家人度過了一個美好平靜的冬天。
“我本以為事情都在往的方向發展,”約翰遜說,“黛西還在來年的春天懷上了一個女兒。”
當孩子三月大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明確地知道了她的性別,並且開始準備相應的用品。
但黛西這次的妊娠反應相當嚴重,她不僅忍受著精神上的折磨,並且連續三天沒有辦法吞下一點食物。
這種情況下,老安布雷拉夫人建議她搬回到老宅裡,她將會為女兒提供更細緻周到的服務。
黛西同意了。
自從搬回到安布雷拉農場之後,黛西果然有了好轉,甚至能起身正常地活動了。
“我們都很期待著這個女孩,”約翰遜的眼裡流露出了溫柔,“我們給她取名叫索菲亞,希望她是個聰明健康的孩子……”
但就在九月的某個晚上,黛西忽然光著腳回到了李家的農舍,她看起來精神恍惚,狀態非常糟糕。
本傑明那段時間正在忙著裝修診所,那天晚上也住在鎮上的親戚家,還是艾米麗發現了默默站在視窗不做聲的黛西。
在喝下一杯熱紅茶後,黛西木訥地開口了:“這不是我的孩子。”
“甚麼?”
“我肚子裡的東西,不是我的孩子。”她的手用力地按在那隆起的肚皮上,表情猙獰而可怖,“我不能把它生下來……它根本就不是人……”
此時,距離黛西的預產期只有不到兩個星期了。
那時,約翰遜和艾米麗都認為黛西的“妄想症”又復發了,因此安撫了兩句之後,準備扶著她到床上休息。
“我知道你們不相信我。”黛西捂著臉哭泣了起來,“你們根本不明白……是的,一開始我的肚子裡是有一個可愛的女孩的,儘管她是那麼地調皮,但我能感覺得到她是愛我的……但是他們給的喝的那個東西,哦,我的索菲亞……我要是早點知道那是甚麼東西的話……他們殺死了她!他們把那些奇怪的山羊放進了我的肚子裡!不,我的索菲亞!”
那對於約翰遜和艾米麗來說是個可怕的夜晚,他們的兒媳臉色蒼白地叫喊著,要用斧子劈開自己的肚子。
在黛西哭訴著她那最瘋狂、最可怕的幻想的時候,只有迪恩·李安靜地聆聽著,並且成功安撫住了瀕臨崩潰的母親。
在本傑明將她送往鎮醫院之後,黛西的狂躁才平息了下來,並且在第二天清醒之後要求回到安布雷拉的老宅——她要在農場裡生產。
本傑明當然表示了強烈的反對,他擔心黛西有一些先兆子癇的症狀,堅持立刻剖腹產。
但黛西從醫院裡逃了出來,或許是一些不知名的人士給了她幫助,總之她就那樣拖著那大得可怕的肚子,從鎮中心一路走回了安布雷拉農場。
從那天起,本傑明和李家人就被拒絕進入安布雷拉老宅——他們家不知道從哪裡多出來了一大堆親戚,那些穿著白色衣服的人看上去一個比一個詭異,將老宅看守得嚴嚴實實。
本地的警局表示,安布雷拉家族的事情他們一律不插手,本傑明氣得想端著槍硬闖進去,但被艾米麗攔了下來。
“黛西現在正在生產,我們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吧。”艾米麗焦急地說,“這樣吧,讓我去老宅陪著她,你讓救護車先開過來,一有不對勁我立刻給你們打電話。”
“還是我去吧。”坐在角落裡的男孩開口了,“我也算得上是安布雷拉家的孩子,他們不會為難我的。”
就這樣,迪恩·李被那群白衣人放進了老宅。
半小時之後,安布雷拉老宅裡的那群白衣人忽然都消失了——約翰遜沒有看到有人往外面走,但是那些原本在視窗擠得密密麻麻的傢伙就這樣消失。
再然後,半個身子被血染紅的迪恩推開了老宅的門,帶來了黛西和索菲亞的死訊。
“老實說,我真的搞不懂那天到底發生了甚麼。”約翰遜捂住額頭,聲音裡帶上了哽咽,“最後擺在我們面前的就只有黛西的屍體,以及一團血肉模糊的、他們稱之為‘索菲亞’的東西。”
“那迪恩呢?”霍莉困惑地問,“我不明白,迪恩為甚麼要離家出走?”
“是的,可憐迪恩……”約翰遜長長地嘆了口氣,“迪恩在這件事情上也受到了很大的衝擊,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待了一個星期,連黛西的葬禮都沒有出面……”
然後在十月底,迪恩走出房門,和本傑明談了很久很久。
“本傑明很生氣,”約翰遜說,“他把迪恩房間裡的東西都扔了出來,他說迪恩就是被這些可怕的、古怪的書看壞了腦子……”
約翰遜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所以才會故意害死自己的媽媽和妹妹。”
這樣的指控對於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來說有些過於沉重了。
於是第二天,迪恩·李甚麼都沒有帶走,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浣熊鎮。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不,或許本傑明知道,但他卻不願意告訴約翰遜和艾米麗。
這是一段血淋淋的往事,此前霍莉從來沒有聽他們提起過。
“所以,你可以想象我有多討厭那群安布雷拉了吧。”約翰遜說,“我向上帝發誓,一定會在自己死之前帶走那對惡魔。
“幸好審判已經降臨到了他們頭上,我保證他們死的時候是很痛苦的——我聽到棟房子裡的哀嚎持續了一個晚上。”
“那……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嗎?”霍莉說,“關於迪恩的那部分?”
“不,他是個善良的孩子。”約翰遜堅定地搖了搖頭,“迪恩的確有些沉迷於魔法和幻想小說那一類的東西,但是他是絕對不可能害死黛西和索菲亞的——本傑明當時的情緒很糟糕,你知道的,那對我們全家來說都是段黑暗的日子。
“要我說,都是那對惡魔夫婦搞的鬼,是他們的愚蠢害死了黛西!”
“這真是太奇怪了……”霍莉皺眉沉吟了一會兒,“黛西媽媽可是他們的親女兒啊,有父母會這麼殘忍地對待女兒嗎?”
“那棟房子裡的人都不正常,他們那種邪惡的信仰應該被剿滅。”約翰遜沉沉地說,“哼,雖然那個穆塞爾表現得很正常,但是他畢竟是安布雷拉家的人……誰知道他是不是憋著甚麼壞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