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朽木林妖(3)
“流浪浣熊”營地
“我已經抓到了那個在營地裡作亂的傢伙了, 各位請看。”
夜晚,“流浪浣熊”營地,這片社群的居民們圍坐在篝火旁, 仰頭看著那個黑頭髮的女孩。
近來營地中流行起了一種可怕的怪病,就連松果大人都束手無策。
出於對松果大人的信任,他們沒有驚惶, 白天照樣幹著自己的工作, 但心中難免墜墜不安。
幸好, 松果大人請來了浣熊鎮唯一的女巫幫忙,而對方也不負眾望地在半天之內就找到了怪病的根源。
松果大人便將大家都召集了起來, 在篝火旁邊進行會議。
這是營地裡的規矩, 松果大人認為居民有權利知曉營地中一切。
“罪魁禍首就是這隻寄生蟲。”霍莉將鹽罐舉起來,好讓眾人看清楚那棵躺在鹽堆上的, 深綠色的“松針葉”——在此之前她已經拆掉一個鐵皮箱和三層塑膠膜,這小怪物現在似乎正因為缺氧而奄奄一息。
“是我們。”安娜補充道,“是我們一起抓到的。”
“但關鍵還是在於我。”
“哈?我保證我的平底鍋在其中佔據了80%的作用。”
喬治大叔和松果都沒有理會兩人的爭辯, 仔細地觀察著鹽罐中的小怪物。
“女巫大人, 這麼說只要將寄生蟲取出來,那些被感染的人就能恢復健康了嗎?”喬治大叔問。
“是的, ”霍莉回答,“除了丟掉一隻眼睛。”
老班克斯夫人的眼球在寄生蟲離開之後就自動脫落了, 她本人倒是沒甚麼感覺, 只是迷迷糊糊地又昏睡了過去。
好訊息是,寄生蟲意外幫她清除掉了腦部殘餘的淤血, 老班克斯夫人恢復了一定的行動能力, 現在已經能抬起右手了。
“它還活著嗎?”喬治大叔敲了敲玻璃鹽罐, 深綠色的線條紋絲不動。
“不太清楚, 我們原本是想把它煉成液體更保險一點,”霍莉聳聳肩,“但是在那之前還是先給你們看一眼吧,說不定松果知道這是甚麼東西呢。”
“我奶奶說,這種玩意在原住民的傳說中叫作‘朽木林妖’。”安娜說,“印第安人只有在感覺自己快要死掉時,才會走進這片森林,任由林妖將自己變成一棵松樹,為下一代提供資源。”
黑暗中,松林影影綽綽,彷彿都化成了一個個站立的人影。
眾人紛紛打了個寒顫,不知道自己屁股下坐著的究竟是木頭還是古老的屍體。
“老鮑勃他們異化的原因,其實是因為寄生蟲感染?”喬治大叔摸著下巴,“它們一般會寄生在哪裡?”
霍莉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眼球裡。”
篝火旁的眾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揉搓著自己的眼皮。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這種寄生蟲的傳播方式是甚麼,但是肯定不是空氣傳播。”霍莉補充道,“我們還發現這種寄生蟲幾乎只會寄生在上了年紀的老人身上。”
眾人議論紛紛。
“沒錯,老鮑勃和其他感染的弟兄都超過了60歲……”
“這兩天還有別的老人進入過森林嗎……”
“應該沒有了吧,老人們一般只負責編織……”
“老鮑勃是幾十年的老伐木工了,這才讓他帶著幾個新手進了林子……”
“嘰嘰。”松果大人抬了抬手,示意大家不要慌亂。
“我能把它拿出來看看嗎?”喬治大叔問。
“一般來說我們不太建議這種作死的行為。”安娜嚴肅地說,“萬一它是裝死的呢?”
“沒錯,蓋以誘敵也。”霍莉拽了句所有人都不懂的中文。
寄生體:“……”
靠,她們連這也要防?!
“沒關係,松果大人會控制住它的。”喬治大叔擺擺手,一幅很有自信的樣子。
“那,好吧。”
“辛苦您了,松果大人。”喬治大叔從霍莉手中接過鹽罐,恭敬地放到了浣熊的面前。
“嘰嘰。”小浣熊搓了搓前爪,後爪夾住鹽罐,將蓋子擰開一條縫。
那隻蟄伏的小蟲立刻彈射而起,向著那條逃生的窄縫掠去——然後撞進了只無情的鐵爪裡。
在小浣熊的手裡,它好像變成了一顆橡皮糖,一會兒被搓圓,一會兒被揉扁,一會兒又被拉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了下去。
“松果大人是在透過前爪的觸覺感受器來感知寄生蟲的質地、大小和特點。”喬治大叔解釋道,“同時,松果大人會感知到它的來歷,以及一點點和它有關的隱秘知識。”
浣熊很快完成了工作,而那條寄生蟲也變成了一張乾巴巴的紙片,輕飄飄地落到了泥土裡。
“嘰嘰。”浣熊重新爬回了喬治大叔的肩頭,伏在他的耳邊竊竊私語。
“哦,原來是這樣啊……”
“這麼說它們的母體就藏在這座森林裡……”
“好的,我們一定會把它徹底消滅的……”
過了好一會兒,喬治大叔才一臉嚴肅地轉過身來:“女巫大人,感謝您提供的線索,我們現在已經完全搞清楚敵人的情況了。
“這種松針葉一樣的寄生蟲叫做‘松瞳寄生體’,它們從‘松瞳母體’上分裂出來,透過接觸人類的角膜而寄生,並且將孢子留在被寄生者接觸過的松木製品上。
“它們喜歡寄生在年邁老人的眼睛裡,完成寄生後會分泌出黑色的液體——那實際上是被它們腐蝕掉的眼內容物。
“被寄生者可見結膜下、玻璃體和視網膜內有木質化的囊腫,大腦受累可引起意識模糊、頭痛或癲癇發作。
“這就是為甚麼老鮑勃早期出現了失魂落魄的狀態,因為寄生體已經破壞了他部分腦神經。”
喬治大叔侃侃而談,醫學的專用名詞不斷的從厚嘴唇裡蹦出來。
霍莉聽得暈暈乎乎:“等等,你曾經是醫生嗎?”
“啊,不是,我曾經是華盛頓大學的醫學生。”喬治大叔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後腦勺。
“我不明白,”安娜皺起眉頭,“醫學生怎麼會變成流浪漢呢?”
在阿美麗卡醫生是絕對的高薪的職業,平均年薪超20萬美元,更何況華盛頓大學的醫學部在全美都是排得上號的。
“說起來這是我自己的錯。”喬治大叔搖搖頭,“當時我完全不懂得如何融入社會,整天和動物對話,學校認定我患有精神障礙,不適合再學習醫學,就讓我休學了。
“我支付不起昂貴的大學貸款,上了黑名單又找不到工作,所以只好出來做流浪漢了。”
喬治大叔嘆了口氣:“要不是當時正好和松果大人翻同一個垃圾桶,我恐怕早就渾渾噩噩的死在街頭了。”
怪不得浣熊“嘰嘰”兩聲,他就能翻譯出一長串的英文,原來是因為喬治大叔是個獸語者。
不是所有具備這種天賦的人,都有機會成為“杜立德醫生”。(注1)
喬治大叔指向營地的眾人:“其實,我們營地裡的人不是不努力,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才淪為流浪漢的。”
“老鮑勃一家因為買到了劣質的電器,房子被火災燒燬,從此無家可歸;
“奎英被保險公司捲走了所有的積蓄,被迫自費支付透析費用,因此破產;
“小麗莎幹收銀員的工資只有房租的十分之一,而租不到房子意味著沒法工作;
“沃爾原本將自己所有的積蓄都交給了公立養老院,可那養老院突然關閉,將患有老年痴呆的他趕了出來……”
說到動情處,喬治大叔用粗糙的手指抹了把眼角的淚花。
“就連那個人小鬼大的傑克小子,也是因為差點被酗酒的爸爸打斷腿,實在受不了才跑出來的幹壞事謀生的。”
當醫療成為生意、住房變成期貨、人類勞動力淪為可拋棄耗材時,街頭就是“低價值人口”的屠宰場。
營地裡的人難道不知道住在這裡很危險嗎?
不,他們對松林中的詭異一清二楚,只是外面的世界對於他們來說比松林更恐怖。
霍莉兩眼汪汪:“所以你們在火車站門口發傳單,也不是叫人來拜山頭的?”
“那是甚麼意思?”喬治大叔皺起眉頭,“我們發傳單,只是為了告訴其他流浪者,浣熊鎮裡還有一個充滿愛和希望的社群。”
霍莉在心裡暗罵自己齷齪,真是心黑的人看甚麼都黑。
“所以,這片營地就是我們絕對不能失去的‘耶路撒冷’。”喬治大叔誠懇地說,“我知道現在我們不能拿出讓您滿意的報酬,但是如果您能願意幫助我們一起消滅掉‘松瞳母體’,我們將向您獻上最誠摯的感謝。”
“嘰嘰。”小浣熊也雙爪合十,可憐巴巴地向霍莉作揖。
霍莉:“!”
好傢伙,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呢。
事到如今,她怎麼說得出拒絕的話啊喂!
喬治大叔,想你這個濃眉大眼的的傢伙竟然如此心機深沉!
“O.M.G~”安娜捂住心口,看上去已經完全被小浣熊征服了。
她拉起霍莉的手,信誓旦旦地說:“當然,松果大人,我們一定會幫助你的的。”
“等等,”霍莉慌忙將安娜拉到一邊,“你瘋了嗎?我們要面對的可是一個連技能是甚麼都不知道的怪物!”
“霍莉,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安娜列舉道,“你不僅會驅逐怪物還會厲火咒,你現在已經是一個很厲害的女巫了。”
“厲害個錘子啊,”霍莉吶喊,“我連那個神秘學筆記本的三分之一都還沒看完!”
“我知道,可是如果我們不主動去把它解決掉,它還會禍害更多的老人——先是營地,然後是房車,再到整個浣熊鎮。”安娜說,“而且,莫里斯女士去世時不是將浣熊鎮都交託在你手裡了嗎?保護我們是你要承擔的責任呀。”
“話是這樣說……”霍莉依然有點猶豫。
“別害怕,霍莉。”安娜舉起煎蛋鍋,“我和煎蛋鍋都會陪在你身邊的。”
有了安娜的鼓勵,霍莉這才下定了決心:“好吧,如果是你陪我一起的話。”
“好耶!”安娜興奮地拍了拍平底鍋,擺出一個躍躍欲試的姿態。
“那我們現在先把營地的其他寄生體給揪出來吧,”霍莉轉過身,對喬治大叔說,“然後再去松林裡幹掉那個可惡的傢伙。”
營地中的人紛紛歡呼起來,將聚集在心中的惶恐驅散。
“太感謝您了!”
“讚美女巫大人!”
霍莉照著同樣的方法,將寄生體從那些的老人的眼睛中取了出來,喬治大叔則負責用碘伏清理眼球脫落後的傷口。
“喬治大叔,這些噁心的東西該倒在哪裡?”安娜端著煎蛋鍋,裡面是一攤散發著惡臭的寄生體的分解物。
沒錯,她們最後還是把那些蟲子都煉化了。
雖然霍莉總感覺這個技能應該不是這樣用的。
“倒到鹽罐裡吧。”喬治大叔咬牙切齒地,“明天我去把它倒在市政府的花壇裡——那群該死的傢伙說甚麼都不同意把水電牽到營地裡來。”
霍莉&安娜:“……”
浣熊則挨個撫摸著老人們的頭,似乎是正在用靈力加速他們的恢復。
“松果大人,真是給大家添麻煩了。”甦醒過來的老人們有些自責地說道,“我們本來就沒甚麼用,現在還瞎了一隻眼,連編織的工作都做不了了……哎。”
“嘰嘰。”浣熊安慰般的蹭了蹭他們的臉頰。
“松果大人有言,”喬治大叔莊重地沉吟道,“壓傷的蘆葦,它不折斷;將殘的燈火,它不熄滅。”
“啊,讚美松果大人!”四下裡又響起了一片讚歎的聲音。
“這不是聖經裡的原話嗎?”霍莉和安娜嘟囔著,開始懷疑浣熊的叫聲裡其實甚麼意思都沒有,全是喬治大叔給它硬加上去的。
喬治大叔帶著霍莉和安娜,再次來到了安置老鮑勃的木屋。
“女巫大人,老鮑勃這種程度的異化還有機會恢復正常嗎?”推開門之前,喬治大叔憂心忡忡地問道。
“應該是不可以了,”霍莉遺憾地攤手,“反正我沒有看到過相關的儀式。”
“哎,可憐的老鮑勃……”喬治大叔再次嘆了口氣,推開了房門。
房間內,那股爛木頭的氣味消失得一乾二淨,就連床上那個如樹皮一般的老人也不見了蹤影。
“老鮑勃?”喬治大叔一愣。
“啊——”
就在這時,一陣悽慘的叫聲由遠及近,一個黑色的人影從松林中衝了出來,連滾帶爬地撲到了篝火旁。
正是之前那個賣二手貨的黑人小哥。
【作者有話說】
天吶,一直以為我的風格很小眾,沒想到能得到大家的喜歡嗚嗚嗚[可憐]
真是太高興啦[撒花]
注1:出自電影《怪醫杜立德》,主角是一位會和動物說話的獸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