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朽木林妖(4)
一定,不要,分頭行動!
“傑克小子, 發生甚麼事了?”
篝火旁,喬治大叔耐著性子,拍了拍那個不斷瑟瑟發抖的男孩:“行了, 你看你這副慫蛋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男子漢。”
“嗚嗚嗚,”黑人小哥吸了吸鼻涕, “人家只是被嚇壞了嘛, 你們根本想象不到我剛剛經歷了甚麼……”
“那你倒是說啊。”喬治大叔翻了個白眼。
“事情要從15年前說起,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我出生在了浣熊鎮某個貧困的家庭, 我有七個兄弟姐妹, 他們分別叫做……”
霍莉:“沒有人在乎這個啊喂!”
安娜:“咱們不如就從15分鐘前說起好了。”
“好吧好吧,那我就從15分鐘前說起……”
15分鐘前, 松林的邊緣。
傑克小子雙手反綁被吊在一棵松樹枝上,雙腳勉強能夠得著地面。
此時霧氣已經開始瀰漫,他一回頭就能看到松林的深處, 那如同毒蛇一般蜿蜒而來的白霧——先是一縷, 然後是一片。
它們是如此的輕盈,又是如此地磅礴, 彷彿飽含了無盡的惡意。
松果大人能想到的最可怕的懲罰,就是強迫他在松林中做一整夜的噩夢。
對於傑克小子來說, 他的噩夢當然就是那段總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的日子了, 誰讓他是七個兄弟姐妹裡跑得最慢的那一個呢?
有時候,他也會覺得自己唯一的作用就做爸爸情緒的垃圾桶。
傑克小子不得不加快了磨繩子的速度, 希望能在陷入這片霧氣之前完成跳脫。
“咔嚓、咔嚓。”
就在這時, 前方忽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藉著從營地裡傳來的微弱火光, 傑克小子隱約看清那個蹣跚的人影。
傑克小子一喜, 大喊道:“嘿,我在這兒!快把我放下來!”
他就知道,松果大人肯定不會這麼狠心,一定會讓人來救他的!
那個蹣跚的人影越來越近了,傑克小子隱約聽到他的嘴裡似乎嘟囔著甚麼。
“我是個沒用的人……我是個沒用的人……”
飽含著悲傷無奈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朵裡,讓他意識到了來人的身份。
“嘿,老鮑勃!”傑克小子說,“我在這兒!”
他半年前就離開營地到西雅圖追夢去了,並不知道這兩天在營地中發生的怪事。
老鮑勃身形一頓,改變了前進的方向,緩緩向傑克小子走來。
“我是個沒用的人……我是個沒用的人……”
一股濃烈的腐臭味鑽進他的鼻子,在看清老鮑勃的那一剎那,傑克小子幾乎被嚇得忘記了尖叫。
那是一張怎樣怨毒的臉啊!
深褐色的樹皮下鼓動著暗紅色的血管,年輪的斷面裡鑲嵌著一隻悲傷渾濁的眼睛,那發出人類聲音的開裂樹洞深處,傳來了混雜著松香味的腐臭氣息。
“我是個沒用的人!我是個該被分解的人!”
老鮑勃的臉忽然貼到了傑克小子的臉上,樹皮下浮突的五官著貼著他的鼻子蠕動——傑克小子甚至能看清了,就連他那唯一保留了人類特徵的眼睛裡,都不斷裡流出黑色的液體。
“讚美分解者!”他猛然張大的嘴巴,彷彿要將男孩吞吃入腹。
“不要啊!”傑克小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閉上了眼睛。
“撲通。”他忽然不受控制地落到了地上。
傑克小子睜開眼,面前正好是老鮑勃的腳。
他那雙沾滿泥土的皮鞋,正被不斷抽芽的根莖帶著一起沉沒進黑色的泥土。
“老……鮑勃?”傑克小子抬起頭,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株掛著工裝揹帶褲的,約有一人高的小紅松。
現在,他知道這綿延了幾千公里的紅松是從哪裡來的了。
“啊啊啊——”傑克小子尖叫著狂奔向營地。
*
“事情就是這樣了。”傑克小子捧著一杯熱茶,看上去依然驚魂未定。
營地陷入了一片悲傷的沉默。
生活在這片營地裡的人,不是老弱病殘就是社會的邊緣人。
政.客將他們歸類於“低價值人群”,想盡辦法地將他們趕出城市,然後在報紙上將他們的遭遇化為一句輕描淡寫的“社會的悲劇”。
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這片樂土,現在就連怪物都要來圍剿他們了嗎?
“這簡直太荒謬了!”安娜率先站了起來,義憤填膺地說道,“老人怎麼了,年紀大難道就該被清除掉嗎?”
“就是就是,”霍莉也被激起了憤怒,“年長者有這麼多的優點,他們經驗豐富、情緒穩定、決策成熟、具有生活的智慧……這些價值難道是僅僅因為他們行動遲緩就可以被磨滅的嗎?”
“嘰嘰。”浣熊站在喬治大叔的肩頭,在胸口劃了個十字。
“松果大人有言,”喬治大叔沉痛地閉上眼睛,“老鮑勃是我們最好的朋友,他一生勤勞節儉,待他的鄰舍如同家人一樣寬和。
“世人看你們如草芥,但是我看你們如手中的珍寶,是我身上不可以失去的肢體。
“所以,任何毀壞我肢體的人,都要承受我的雷霆怒火。”
喬治大叔緩緩站起來,將獵槍抗在肩頭:“以松果大人之名,今夜我們就會去消滅這個膽敢審判我們的傢伙。”
“讚美松果大人!”
“讚美松果大人!”
在這一片歡呼的浪潮中,霍莉和安娜對視一眼,紛紛從對方眼中看見了不忿。
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她們兩個先打抱不平的,怎麼沒有人讚美她們呢?
“讚美霍莉!”安娜舉起手。
“讚美安娜!”霍莉也舉起手,“喬治大叔,我還有一個問題,我們不會是現在就要出發吧?”
“當然。”喬治大叔回答。
“一定要在這麼黑漆漆的時候進去嗎?”霍莉抽了抽嘴角,“就不能在明天中午12點陽氣最旺的時候進去嗎?”
“甚麼叫‘陽氣’?”
“很難和你解釋清楚,暫且理解為光明的力量吧。”
“退一萬步來說,白天光線也要好一點啊,”安娜說,“恐怖片裡的怪物最喜歡的就是在黑暗中埋伏人類。”
“沒關係。”喬治大叔將浣熊抱在懷裡,“松果大人的能力只有在夜晚才能得到全部的發揮,它會幫我們注意周圍的環境的。”
“好吧,那我還有最後一個要求,”霍莉一字一頓地說,“一定,不要,分頭行動!”
十分鐘後,霍莉、安娜、松果以及喬治大叔出發進入了松林。
夜晚中的松林還瀰漫著濃郁的霧氣,可以算的得上是伸手不見五指。
三人一熊先是來到了曾經是“老鮑勃”的樹下,喬治大叔將那件落在樹下的揹帶褲整齊地疊好,裝進了自己的揹包裡。
“老鮑勃,願你安息。”
浣熊則抓住樹尖的一把松針葉,在掌心揉搓,半響之後將得到的資訊傳達給了喬治大叔。
“唔,松果大人說,母體藏在松林中非常深的位置,接下來它要畫一個傳送陣,將我們送到母體的巢xue附近。”
小浣熊用鋒利的爪子在三人的腳下畫出一個規整的圓,然後從脖子上的松果上取下一塊鱗片,嘴裡發出一些人類聲帶無法發出來的怪叫。
當它落下最後一個音節時,爪子裡的鱗片忽然化為了碎片,向上空飛去。
“嘩啦——”
霍莉看到有濃郁的色彩從頭頂落下,如同彩色的瀑布一樣傾瀉而下,落進了他們腳下的圓圈中。
這些色彩看起來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就好像——莫里斯女士曾帶她去過的“靈界”一樣。
這應該就是莫里斯女士在筆記本中提到的“靈界穿梭”了,可惜霍莉顛過來倒過去也沒有看懂那個魔法陣應該從哪裡開始畫。
等到這些“色彩”全部都落下,一行人也站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裡似乎是一片直徑數十公里的隕石坑,邊緣鋸齒狀的隆起將松木隔絕在外,碎石上鋪滿了青苔,還有不知道甚麼植物的粗壯根系,它們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了窪地中央的漆黑洞xue裡。
“松果大人,”霍莉蹲下來,一改之前的輕視,“您可以教我‘靈界穿梭’的辦法嗎?”
沒有想到松果竟然真的是一隻會魔法的浣熊,霍莉覺得是時候給自己換一個靠譜的導師了。
浣熊搖了搖頭,攤開兩隻爪子。
“松果大人說,不行,宇宙和不同的物種之間有不同的溝通方式,浣熊的方式不一定適合人類。”
“好吧。”霍莉失望地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就不能直接讓莫里斯女士來做她的“隨身老奶奶”嗎?
“女巫大人,前方的那個洞xue就是母體的巢xue了。”喬治大叔將獵槍舉到了胸前,“我先在前面探路,你們跟在我後面,注意警戒四周。”
霍莉自覺地將浣熊抱起來,放到了自己肩頭。
別說,還真挺沉,松果大人您實在是該減減肥了。
“喬治大叔,”安娜將煎蛋鍋舉在胸前,“沒有冒犯的意思,但是你真的確定子彈對怪物有傷害作用嗎?”
“當然,這裡面是被松果大人祝福過的銀彈,對付超自然生物威力非常驚人。”
說話間,喬治大叔開啟頭頂的探照燈,幾人進入了那個漆黑的洞xue。
洞xue的入口並不大,僅供一人通行,腳下被根系覆蓋的道路也異常的柔軟,它們被燈光照亮的部分卻泛著詭異的鮮紅——就像是被浸泡在胃液裡的肉塊。
霍莉有些噁心地移開視線。
不知道走了多久,幾人的眼前豁然開朗。
這似乎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空洞——這樣的自然造物在喀斯喀特的山脈中並不少見,這裡的石灰岩地質極易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侵蝕。
少見的是那潮溼的石壁上覆蓋著一層散發著熒光的水膜;是所有根系的盡頭,那從洞頂垂釣而下的巨大“松果”化石。
說它是“化石”或許也並不合適,因為霍莉能清楚看到它灰白色的鱗片正有規律地一張一合,吐出白色的孢子。
而在那些鱗片的基部,那原本生長著“種子”的部分,此刻被一顆顆碩大的、呆滯的眼球取代。
這一定就是“松瞳母體”了。
【作者有話說】
霍莉:導師給了個專案企劃書就跑路了,想換導師又沒有其他專業對口導師的痛誰懂?
還有一章就結束這個副本了,迫不及待想回學校來一段日常了(蒼蠅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