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第129章
金也不換
炭火仍旺, 可那股子潑天的喜氣,已如被冰水澆透的餘燼。
阿忠端上溫茶,段韶接過, 仰脖對嘴“咕咚咕咚”灌了半壺。抹了把嘴,重重擱下茶壺。
“長安,拿下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哽咽, “不服的, 鬧事的, 戮屍梟首。咱們的兵,對百姓秋毫無犯, 還開了官倉。眼下長安城裡頭, 絃歌照唱,車馬照跑。姓宇文的那幾個, 陛下說,‘爾等好歹曾是一方人王地主,朕, 給你們體面。’宇文護、宇文憲, 賜了毒酒;宇文邕,賜了白綾。”
“普六茹忠, 是主動求降的。”
“他和陛下說,宇文護最忌憚的就是他家, 幾次三番想下黑手, 多虧了侯伏侯壽那幫老兄弟護著。
陛下覺著,他這家投過來, 該是真心的。”
窩在厚實的錦被堆裡的人, 臉色比方才更白了。
她的唇抿成一條直線, 眼睫低垂, 盯著被面,彷彿那花紋裡藏著另一個世界。
“當初不是有術士曾開示,說‘亡高者黑’麼?神武皇帝那會兒,出發打仗就不願見到僧人,因為他們是黑衣。那普六茹忠投降時,偏就穿了身黑。獨孤永業覺得不吉利,勸陛下斬草除根,以絕後患。陛下惜才,未有采納。”
段韶猛地別開臉,復又轉回,眼底已是一片赤紅:“那賊子……果是詐降!慶功宴上,埋伏的刀斧手衝出……有人喊陛下快躲,快鑽到案几下……陛下未聽、奮力抗之……可賊人蓄謀已久,幸而甘敬儀的堂兄,侍衛田大石撲上去擋了一下,但陛下還是、還是重傷了。”
高孝珩一直死死攥著陳扶的手,此刻那手冰冷,他自己的手卻燙得嚇人。
他眼睛通紅,盯著段韶,從牙縫裡擠出字來,
“重傷……是如何重法?”
段韶目光落在陳扶臉上,道:
“陛下要見尚書令一面。”
六部重臣被連夜急召,尚書省值房內燈火通明。
陳扶立於案後,將一應善後、□□、保障前線供給的指令,疾速頒下。
無人質疑,無人多言,只有一片緊繃的肅殺。
交代完畢,她走出省臺大門。
鄴宮外,高浚已親自點齊一隊京畿精兵,默立雪中。當中停著一輛青幄馬車,簾幕厚實。高孝珩立在車邊,正將兩隻銅手爐置在那鋪了數層毛氈的坐褥上。
風雪如晦,天地一色。
普六茹忠引著敗殘軍士,自長安西門潰圍而出,欲往綏州方向投奔江南陳氏。
方才於一處背風山谷聚攏殘部,正欲埋鍋造飯,略喘口氣,忽聽得四面山谷殺聲驟起!
高長恭挺戟縱馬,攜部直衝過來。長戟如電,所過之處,血霧混著雪沫迸濺。不過盞茶功夫,殘軍或死或降,餘者皆縛。
正欲開拔,忽見東面官道上煙塵微起,數百騎護著一輛青幄馬車,衝破風雪疾馳而來。
車至近前,簾幕掀起,露出張蒼白如雪的臉。
“二嫂?!”
高長恭面具後的眼眸驟然一縮。這般疾速,必是車不停軌,鸞不輟軛,晝夜兼程而來。
不再多言,長揖一禮,調轉馬頭:“全軍聽令!變護衛陣型,護送尚書令車駕,全速返回長安!”
愈近城北行轅,氣氛愈是凝滯。
沿途軍帳連綿,往來兵卒神色緊繃,交頭接耳間,皆是壓低的議論與惶惑。
慕容紹宗立於轅門高處,白髮在寒風中戟張,正厲聲喝令彈壓幾處稍有騷動的營地。
“快看日頭!”
不知誰喊了一聲,大家皆向天望去。
那輪本該明耀的冬日,當中赫然一團濃墨黑影,彷彿被甚麼生生蝕去一塊,暈開一圈不祥的暗紅邊廓。
日中見烏,大凶之兆。
陳扶望回前方,腳步更緊。
轅門外,空地上設起巨大法壇,幢幡寶蓋林立,香燭煙氣沖天。一邊是披著金斕袈裟的僧人,手持法器,梵唱如潮;一邊是頭戴芙蓉冠的道士,步罡踏斗,符籙飛揚。
諫議大夫由吾道榮立於壇心,主持著這驚天動地的大法會。
深吸一口凜冽徹骨的寒氣,推開那扇門。
藥氣濃得化不開。混著血腥與炭火悶濁的氣味,沉甸甸壓在梁間。
屋裡人不多。
獨孤永業杵在牆角,臉上淚痕未乾,雙目赤紅;斛律光背對門口,肩背繃得筆直;劉桃枝離立在榻頭。
徐之才守著一個咕嘟冒泡的藥吊子,神色灰敗。
所有人的目光,在她踏入的瞬間,齊齊聚來。
她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榻上。
他穿著青色寬袍,外頭鬆鬆罩了件狐裘,像是倦極小憩。可左側肋下,一片深濃的、仍在緩慢洇開的暗紅,刺目地透出層層衣料,將那片染成紫色。他的眉心微微蹙著,濃密睫毛蓋下來,面容灰白,氣息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
劉桃枝俯身湊到枕邊,用氣聲道:“陛下。陳、陳令君……來了。”
榻上的人,眼睫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掀開了一絲縫隙。
那雙曾顧盼生輝、銳利逼人的鳳眸,此刻混沌、渙散,失了所有神采。它們茫然地轉動了一下,終於,費力地聚焦在她臉上。
陳扶走到榻前,緩緩坐下。
擱在狐裘上的手,微微動著,她伸出手,握住,將那冰冷緊緊包攏在自己同樣冰冷的掌心裡。
他的嘴唇翕動,喉間發出嗬嗬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破碎的字句,即便氣若游絲,卻仍帶著他獨有的含笑的調子,
“稚駒的……軟甲……孤該……一直穿著……才是……”
他看著她,那點微弱的光裡映出她的影子,
“答應你……把自身安危放首位……卻還是……沒做到……你會……怪我麼?”
她搖頭,用力地搖頭。
用盡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他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她看懂了唇形。
他在說——
謝謝你。
彷彿放下了最後一點心事,他緩緩地闔上了眼睛。
徐之才紅著眼上前,啞聲道:“陛下,該……換藥了。”
兩名內侍上前。
動作極輕地解開狐裘,寬袍,中單;當最裡層染血的裡衣被輕輕揭開,那道凌厲的鎖骨旁,一個物件隨之垂落。
那是一個荷包。
布料是上好的湖縐。
可上面繡著的圖案歪歪扭扭,針腳粗劣,黃乎乎一團,辨不出是禽是獸。
跪在榻頭的人,俯下身,額頭抵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
他騎在白龍駒上,懷中擁著她。
只他們二人,並轡緩行,說著漫無邊際的話。
馬兒停在一座山下。
他翻身下馬,回身將她穩穩抱下。
二人一前一後,踏著溼潤的石階往山上去。
石徑旁草木蓊鬱,崖壁上嵌著層層疊疊的灰白蚌殼。
“此處曾是滄海,歲月流轉,方成了山嶽。”
她仰頭望著他笑,“那我們,豈非走過了滄海?”
“嗯。” 他低低應了,握住她的手。
爬到山腰,雲霧濃重起來,峰頂的輪廓融化在乳白色的氤氳裡。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微微屈膝,撐著腿半蹲下來。
“上來。”
她沒有絲毫猶豫,像小時候很多次、很多次那樣,伏上他的後背,手臂環住他的脖頸。
他穩穩站起,託著她,一步步,踏著溼潤的石階,向上,向上。
有下山的遊人擦肩而過,哼著小調,她伏在他肩頭,笑說那調子真好聽。
還是到了山頂。
那裡有洞,如天門高懸,浩蕩的雲流奔騰穿洞而過,宛若天河倒瀉。
雲濤彼端,廟宇的飛簷斗拱在流動的霧氣裡若隱若現,是傳說中仙人居所。
放下她,走到一株老柳旁。
折下幾根最嫩的,熟稔地編繞,不一會兒,一隻青翠的柳環便在他掌心成形。
他將柳環輕輕戴在她發頂。
“又是賞我的?”她抬手摸了摸,仰臉看他,“這回,可也有金的換?”
他凝視著她,唇角彎起,
“不是賞。是結草銜環。是謝謝……我家稚駒。”
她又摸了摸那寒酸的柳環,開心地說:“那給我金子,我也不換。”
山風忽然大了,穿過雲門,發出嗚咽般的嘯響。
他目光依舊膠在她臉上,卻慢慢鬆開了握著她的手。
“去吧。稚駒自己下山去吧。慢慢走,仔細腳下的路。”
她怔住,眼底的笑意凝住了,浮上困惑與慌亂:“那……你呢?”
他笑了笑,
“阿惠哥哥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站在那兒,站在翻湧的雲門前,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遲疑地轉身,一步,一步,朝著來時的石階往下走。
那背影越來越小,小到只有他腰高了。
小小身影漸漸被濃霧包裹,變得模糊,只剩一點青翠,在乳白的混沌中明明滅滅。
直到那點青色也徹底看不見了。
他依舊站在原地,望著空無一人的下山路。許久,許久,他極慢地抬起頭,望向混沌一片、分不清是雲是霧的天穹。
老天啊……
求你保全我的小馬兒……
一路無風無浪,無愁無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