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30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30章 第130章

鄴下高臺

他轉過身, 面向那片浩瀚湧動的、無聲召喚的光幕。

那光沒有溫度,卻有無法抗拒的引力,牽扯著他每一縷漸趨渙散的神思, 拖拽著他早已疲憊不堪的軀殼,朝那深處去。

一步一步,離石階, 離雲霧, 離背後的塵世, 越來越遠。

“嗒、嗒、嗒……”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一下下敲著他即將停滯的心。

“不要走!”

是她的聲音。

穿透朦朧的雲靄, 帶著真實的顫意, 不是夢中虛影。

“高澄!”

“西陲隴右才剛剛插上大齊的旗幟,三吳、龜茲、于闐、高昌, 西域……還在等著王師旌旗!”

“你還沒有取天下、定九州、一統四海!你還沒有再啟華夏氣象,成為大一統王朝的開國之主!”

他高澄半生縱橫,離那個位置……只差最後一步了。

怎能倒在長安?

怎能倒在統一的前夜?

可那片光的引力, 是如此強大,

它溫柔地包裹他,消解他所有的痛楚、疲憊, 許諾永恆的安寧。

就在他半個身子幾乎要被那純白吞噬的剎那——

“不要走!”

一聲尖利的嘶喊,刺穿光幕的引力。

“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你走了……稚駒何以得蒙廕庇?何以安享太平, 納福承祉, 直至期頤?!”

邁向光幕的腳步,倏地, 釘在了原地。

彷彿有千鈞無形的鎖鏈, 自背後那哭喊聲傳來處驟然生出, 死死纏住他的腳踝, 他的腰身,他即將離竅的魂魄。

他一點一點,艱難地,轉過了頭。

哭聲是噎在喉嚨裡的,一聲趕不上一聲,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多少氣。

陳扶整個人幾乎癱軟,失了所有力氣,只憑本能死死趴在那片起伏越來越輕的胸膛上,臉頰緊貼著浸血的衣料,淚水混著血汙,糊了滿臉。

她好害怕,怕那點溫度徹底涼下去,怕那點起伏徹底停止,只能徒勞地、一遍遍在心底呼喚。

忽地,有甚麼很輕、很緩地,落在了她散亂濡溼的發頂。

一下,又一下。

帶著虛弱的、卻確鑿無疑的力道,慢慢撫過。

她整個人僵住,連抽噎都忘了。

“陛、陛下……陛下醒了!陛下醒了——!”立 在榻頭的劉桃枝第一個看見,破鑼般的嗓子因狂喜而變調。

陳扶用力眨了下眼,視線漸漸清晰,對上一雙張開的鳳眸,映著她狼狽不堪的臉。

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薄如刀削的唇瓣,漾起一絲……無奈笑意。落在她發頂的手,安撫似的又揉了揉,指尖微微用力,帶著她往旁邊、他未受傷的那半胸膛,輕帶了帶。

做完這個簡單的動作,他手指無力地滑落,搭在她肩頭,眼簾又垂下一半,只從縫隙裡瞧著她。唇角又向上彎了一下,彷彿在說:……壓著傷口了,傻東西。

“徐、徐太醫!快!”劉桃枝已拽來了徐之才。

徐之才急急搭上腕脈,凝神片刻,灰敗的臉上迸發出光彩,“脈象……脈象回來了!”他狂喜轉頭,嘶聲喊:“快!銀針!參湯!快!”內侍捧來藥碗,徐之才接過,湊到高澄唇邊。

高澄眼睫顫了顫,微微張口,喉結滾動,嚥下一小口深褐色的藥汁,又咽下第二口。

銀針如飛,刺入幾處大xue;參湯一勺勺喂下;炭火撥得更旺。

狂喜的洪流退去,一種更洶湧的東西,堵在胸口,讓她呼吸仍有些不暢。她的目光,落向那隻方才撫過她、此刻無力垂落在錦褥邊的手。慢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那隻手捧起,合攏在懷。

俯下身,額頭抵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謝謝你。”

冬雪初融,大齊皇帝養傷臥床,大齊尚書令加使持節、代君行權。

宇文泰僅存的五子——趙王宇文招、陳王宇文純、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達、滕王宇文逌,被鐵鏈縛著,押入特設的囚所。一同解來的,還有韋孝寬之侄韋藝,王雄之子王謙,並李穆、其子李渾,高熲、張威、達奚長儒、宇文忻、宇文述、石孝義、梁士彥、元諧、崔弘度、楊素、李詢、竇毅等昔日北周柱國、名將之後。

驗明正身,無多廢話,於西市設刑場,一日間盡數斬決。

普六茹忠三族男丁,無論長幼,搜捕殆盡,皆戮。

清河崔氏崔彥珍、博陵崔氏第二房崔仲方等曾傾力資助周室的大姓,籍沒家產,貶為庶民,徒往邊地。

獨孤伽羅與其餘幾位罪眷被關在一處。她獨自坐在角落,背脊挺得筆直,望著高窗那方被切割的天空。

有人期期艾艾地說著,獨孤伽羅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

“大事已然。這本就是個贏家通吃,敗者屍骨無存的遊戲。”

鐵鎖響動,步履聲近。

門開,一道身影逆光立在門口,紫袍玉帶,蟬冠巍然,正是大齊尚書令陳扶。

女眷們一陣瑟縮,低頭不敢相視。

獨孤伽羅緩緩站起身,迎上那道目光。

她聽說過這位女尚書令的許多事。同為女子,同樣不甘只作附庸,同樣參與軍政機要,甚至……同樣有個被外界戲謔“懼內”的夫君。她的堅郎,昔日在時,又何嘗不是事事與她商議?

“獨孤夫人。我很欣賞你。念你出身名門、節烈可矜,死罪可免,便入皇家寺觀,帶髮修行,了此餘生吧。”

眼前的女人確是賢后之才,可惜他的夫君,不再是這個時代的主人。

這個時代的主人,叫高澄。

另一處幽所稍寬敞些,是臨時撥給有年幼子女的俘眷居住。

大野昞的夫人獨孤氏緊緊摟著一個嬰孩,縮在榻角。

她已聽聞外間腥風血雨,看見陳扶進來,眼中最後一點光也滅了,只剩下全然的恐懼。

“令君開恩!求求你……孩子、孩子還小,他甚麼都不懂!

我不會教他仇恨,絕不會!求令君高抬貴手,留他一條性命吧!”

陳扶彎下腰,撥開獨孤氏痙攣的手指,將孩子接過,抱在臂彎裡細瞧。

孩子生得烏黑大眼,虎頭虎腦,眉眼間已有幾分英氣。沒有哭鬧,只是好奇地看著她冠上的玉蟬。

“起名了麼?”

獨孤氏喉頭哽咽,顫聲答:“……大野淵。”

含笑的聲音,緩緩落下:

“即日起,著其復還漢姓。改名——”

“李淵。”

臘盡春回,長安行轅內藥氣漸散。

高澄倚在鋪了厚褥的胡榻上,面前一張巨大的輿圖鋪開,指尖從‘長安’一點,緩緩劃開。

“授蘭陵王高長恭,都督西北諸軍事,使持節,留鎮長安,總關西戎政。獨孤永業為陝州刺史,鎮撫新舊,彈壓不軌。”

“劉豐、高延宗,鎮原、涇、夏、延諸州。務必綏靖地方,督課農桑,整訓兵馬,以待後用。”

“斛律光,陸騰,你二人去巴蜀。明月熟稔蜀道,陸騰新附,正當用命。”

“慕容紹宗,鎮隴右。天水、略陽、隴西,羌胡雜處,非老成宿將不能制。牧馬之地,給朕看好。”

“盧潛督沔北諸軍事。那裡是南線樞紐,不容有失。”

“段韶,襄州、漢中,南蔽江漢,西控巴蜀,天下腹心,交託於公了。”

眾將凜然受命,無有異議。

新得的萬里疆土,用一道道任令、一個個名字,釘成了鐵桶也似。

諸事部署停當,已是二月梢頭,柳芽初萌。

皇帝攜尚書令起駕,自長安東歸。

旌旗儀仗,迤邐百里,踏著初融的雪水與新生的草色,朝著龍興之地晉陽。

御輦行過潼關,踏入河東地界時,春風已然浩蕩,吹拂著這片剛剛烙印上“大齊”之名、血火交織的古老土地。

玉璧殘城默立,夯土城牆上的箭孔刀痕,在斜陽裡拖出長長的、深褐的影,像永遠擦不淨的傷痕。

城外新起的祭壇高闊,素幡垂垂,香燭成林。皇帝玄衣纁裳,立於壇心。

身後,是列陣肅然的將士與新歸附的河東官吏,更遠處,是望不到邊的、黑壓壓跪伏的百姓。

高澄展開祭文,沉聲道:

“大齊皇帝臣澄,謹以清酌庶羞,告祭於玉璧殉國將士之靈……昔年血戰,山河同悲;今朝克定,英魂可慰。爾等披堅執銳,效死沙場,所為者,實乃華夏一統之公義,萬民安居之夙願。今,玉璧已下!河東已定!關中已平!爾等碧血,未曾空灑;爾等忠魂,得見昭明!”

祭奠畢,移駕峨眉臺地。

此處地勢高拔,可俯瞰汾水如帶,遠眺山河蒼茫。

高澄臨風而立,望了許久,忽地吟道:

“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是漢武帝的《秋風辭》,慨嘆歡樂苦短,人生易老。

陳扶側首,笑道:“萬方仰德兮,四海歸賢。古之豪傑兮,皆為序篇。今朝風流兮,唯君獨先。陛下正當壯年,何作此暮年之嘆?當引漢高祖《大風歌》才是!”

二十年前在博廣池泛舟時,她也這般誇過他。可此刻,他聽得出,這話方是實實在在的讚許。

一股沉雄豪氣自胸中翻湧而起,衝散了那絲悲緒。

他負手,仰面向著浩蕩長風,響遏行雲: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萬歲!萬歲!萬歲!”三軍撼動,山呼如雷。

御駕在晉陽停留,犒勞三軍,撫慰父老。

待諸事稍定,一個春光明媚的清晨,高澄攜陳扶登上了天龍山。

山道依舊,桃花爛漫。

當年正在開鑿的佛窟,如今已寶相莊嚴,香火鼎盛。

最大的一窟外,石壁上深刻八個擘窠大字,正是當年陳扶所言——人力有盡,佛法無涯。

主持營造的法師恭請道:“陛下,令君,八字真言已立。貧僧斗膽,懇請二位再賜下楹聯,鐫於兩側,以成圓滿。”

陳扶略一沉吟,望向窟外無垠青天,緩聲道:

“天高地迥,感天地之無窮。”

高澄笑笑,澄明的目光落向山間流轉的雲霧,接道:

“雲捲雲舒,知盈虛之有數。”

法師雙手合十,深深一揖:“阿彌陀佛,此真善知識也。”

御駕自晉陽出發,並未徑回鄴城,而是折向東南,巡幸河北諸州,撫慰春耕,接見地方。一行抵達鄴郊時,已是寒食。高澄換了身蒼青圓領袍,戴了頂遮陽的帷帽,御馬行至陳扶車窗前。

她換了簡便襦裙,外罩薄氅,小腹已微微顯形。

“可要一起逛逛市集?”他隔著車簾問,聲音帶笑。

陳扶笑回:“好啊。”

於是摒去儀仗,只帶數名便裝侍衛,混入進城的人流。

高澄的步伐不疾不徐,始終在陳扶側後半步。

他的目光沒有流連於任何街景、貨攤、或過往行人,只是落在她身上。

見她好奇看向吹糖人的攤子,他便停下,等她看夠;見有推著柴車的漢子吆喝著擠來,他便身形微側,將她護在裡側,用肩背隔開擁擠;見她額角微微見汗,他便從袖中取出素帕遞上。

給她買剛出鍋、軟糯清甜的青團,買孩童玩的風車,買一包新炒的松子糖,又在一家綢緞莊前駐足,給孩子挑了幾匹質地最軟、顏色鮮嫩的湖縐和細棉布。

行至一處街口,見幾個總角孩童蹲在地上,圍著大得有些誇張的‘棋盤’嘰嘰喳喳。

那棋盤以灰石畫出,赫然是幅‘大齊疆域圖’,從晉陽、鄴城到洛陽、淮南、巴蜀、長安、夏州,重要州郡皆有點標。

孩子們手持代表‘農民’、‘商賈’、‘學子’、‘軍戶’的小木塊,擲著骰子,口中唸唸有詞。

一個孩子將木塊移至【洛陽考棚】,歡呼:“撞大運了!我到考棚了!”他擲出一枚骨骰,看清點數後,雀躍道:“中了!金榜題名!授官!我要飛到……鄴城去!”說著便將木塊拿起,啪地放在【鄴城尚書檯】。

旁邊的孩子嚷嚷:“哼!我也有田契了!下次過關卡,交錢減半!”

高澄認出了這遊戲脫胎於何物。

雖則棋盤更闊,規則更繁,然最終目標,依舊是——鄴下高臺。

他忽地,縱聲大笑起來。

四月十八,北極紫微大帝聖誕

仙都苑內法壇高設,幢幡如林,寶蓋層疊。

壇分三層,鋪以青布,上供紫微大帝聖像,下列北斗星君牌位。

降真香菸氣飄上,恍然直達天聽。

主持科儀的,是諫議大夫由吾道榮。他頭戴玉清蓮花冠,身披紫綬金章法服,外罩一襲‘坐龍衣’——此乃皇帝特賜,恩寵罕有。因他“佐國宣化,遠致神運,實與天通”,皇帝不僅加封‘淵澄靈妙真人’之號,更賜食祿千石。

由吾道榮步罡踏斗,指訣變幻。身後眾法師齊聲持誦《天蓬咒》: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七政八靈,太上浩兇。天丁力士,威南御兇。三十萬兵,衛我九重——急急如北帝明威口敕律令!”

咒語滾滾,直衝霄漢,彷彿真有三十萬天兵神將,隨咒而降,護持大齊。

咒畢,皇帝高澄緩步登壇。

朝紫微大帝聖像鄭重一揖,展開一卷綾帛:

“維年四月十八日,大齊皇帝臣澄,敢昭告於紫薇大帝御前:

臣澄稟質兇邪,胎元帶煞。

自修以來,若刀鋒起舞,霧海迷津。其間尊長見背,名利縈絆,災禍橫生,志意幾懈。以淫泆而敗元精,以忿躁而耗元炁,以穢濁而昏元神。

幸蒙良臣下降,垂慈納兇,伏以璇霄垂象,德參化育。陽扶于丹墀,陰助以玄機。

臣澄乃戒除淫性,止塞愆非,制斷惡根,發生道業,然始登真。

紫薇在上,天地同鑑,三代蒙蔭,再謝頂禮。”

法事既畢,人潮漸散。

陳扶未隨眾離去,她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終落在苑牆一角——由吾道榮已卸了法冠,正倚著一株老松閉目養神,面上猶帶主持大典後的淡淡疲憊。

似有所感睜開眼,見是她,忙要起身行禮。

陳扶抬手止住,唇角噙起抹了然微笑:

“真人。那日長安行轅之外,佛道齊集,可是在為陛下……行那‘祈禳’之法?”

祈禳之法,亦稱‘向天借壽’或‘北斗借命’,乃溝通上天、以宏大功德或至誠之心,為命懸一線者祈求延命的秘術。高澄重傷不死,又如此厚賞由吾道榮,除了是疑心當日作法奏效,還有何解?

由吾道榮的目光從她面上移開,投向那尚未撤去的法壇,彷彿又回到了長安城外那個寒風凜冽、梵音道唱交織的雪夜。

陛下重傷昏迷、卻又奇蹟般轉醒後,將他叫了來,問了一個問題。

“……真人,依道經所言,功成行滿,飛昇紫府之後……是否便萬緣都罷,諸法皆空?再無……掛礙了?”

他當時躬身答道:“回陛下。眼不見可欲之色,耳不聞嗔怒之聲,鼻不嗅愛憎之氣,舌不嘗思憶之味,身不受憂懼之觸,意不起貪求之念。六賊既脫,五蘊皆空,自然……無掛無礙。”

依照常理,自認天命加身的帝王,聞此仙家妙境,縱不心馳神往,也會有對身後歸宿的釋然,或是對好去處的怡然。然沒想到的是,他卻聽見了一聲極澀的笑,“也就是說……成了神仙,便不會……再愛了。”

由吾道榮思緒迴轉,看回眼前之人。

“非也。陛下於昏迷轉醒之際,神識將散未散之時,向滿天神佛、菩薩天尊祈告的,並非借壽延年,亦非禳災祛病。”

“那日佛道大法會,陛下祈的是——”

由吾道榮說著,彷彿又聽見那夜風雪聲中,斷續、虛弱,卻虔誠震撼的祈願:

“漫天神佛啊……若弟子此生功德尚有涓滴……只求……只求來生,依舊轉世為人。”

“請再賜弟子一世機緣……”

“……遇見她吧。”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感恩大家的陪伴,這篇確實花了功夫,用了心思認真寫了。但下功夫並不代表能寫的好看,諸多缺點,實是天賦、筆力有限,還望多多海涵(鞠躬)。

番外見。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