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128章
陛下急召
玳瑁殿籠著地龍, 暖烘烘的。
甘露只穿一件耦合對襟襖兒,斜倚在臨窗的暖炕上。
田芸兒坐在下首一張鋪了灰鼠皮的胡床裡,捧著盞熱騰騰的乳酪, 小口啜著。
“是這麼檔子事。”田芸兒擱下盞,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我手底下有幾個丫頭, 素日在各宮行走, 耳朵靈些。前日, 東宮一個灑掃上的小宮女,抖抖索索來報, 說是聽見……崔季舒崔大人, 在太子殿下跟前,說道了令君與二殿下幾句。我是覺得不必說得, 我姐非要我給你‘彙報’。”
甘露催她,“快說正話。”
“哦,那崔季舒說啊, 說二位戀棧權位, 陰結黨羽,滿朝文武, 但知有尚書令、大司馬之恩,不知有太子。還說……若是陛下在前頭有個甚麼萬一, 殿下的位子——恐怕懸啊。”
陳扶“恩”了聲, 只問:“太子殿下,如何說?”
“太子殿下回他, ”她學著高孝琬那亮嗓子, “‘來說是非者, 便是是非人。’又說, ‘尚書令恆參機要,國事多賴其匡正,於孤,亦多有弘益。’啊,還有一句,‘孤與二兄,情誼深厚,二兄必不負孤。’”
陳扶彎了彎唇角。
“那崔季舒,鬱郁不得志,眼瞅著有從龍無功,心裡頭發急,想搏把大的。可惜啊,”田芸兒輕嗤一聲,滿眼看盡荒唐的冷峭,“殿下明白得很,真聽了那話和你們撕破臉,才真是懸了。”掃過她身上的紫袍玉帶,又感慨地添了句,“還是在前頭做官好呀。”
若陳扶只是內廷女官,御座上換個人,那點風光頃刻煙消雲散。外朝宰輔則大不同。她能置屬,擢拔,將自己的人,一顆顆插進三省六部、州郡關隘。日積月累,自成根基。離了誰,都能兀自立著。
陳扶並未接話,只唇角又向上牽了牽。
從玳瑁殿出來,外頭的寒氣兜頭一罩,陳扶覺得從骨頭縫裡都透出冷來。
她將甘露硬給她加上的斗篷又緊了緊。
近日也不知怎的,身上總不痛快,像是哪兒都擰著股勁兒。
去尚書檯還遠,她折向西,拐上一條南北向的宮道。
右手邊是一溜嬪妃住的院落,朱門緊閉,獸頭銜環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泛著黯啞銅綠。
牆頭枯藤糾纏,幾片頑強的黃葉在北風裡索索地抖,更添寂寥。
正走著,斜刺裡一扇院門“吱呀”開了。
是陳淑儀,披著件毛斗篷,立在門內陰影裡,懇切地衝她笑著。
暖閣收拾得極精潔。
臨窗炕上鋪著厚洋罽,設著大紅金錢蟒引枕。
當中一張填漆小几,兩盞新沏的薑茶,騰著辛辣的熱氣。
想是她惦記兒子,甫一落座,陳扶便主動開口:“日前戰報,五殿下勇冠三軍!”
“雖是隨劉豐將軍為副,然殿下每戰,必為先鋒。要知道,殿下對陣的可是周賊悍將普六茹忠,極是老練難纏。然殿下攻涇州時,親率鐵騎二千,直衝敵陣,飛馬挺槊,於萬軍中取其副將首級。賊軍大亂,恐城有失,急棄而走,潰退五十餘里。劉將軍自後掩殺,賊遂大敗。殿下,”她看向陳淑儀瞪大的眼睛,拔高音調,“先登奪旗!手刃二十餘賊!”
陳淑儀嘴唇哆嗦了兩下,眼圈倏地紅了,忙偏過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一會兒,才轉回來,又是笑又是淚,哽咽道:“這孩子……這孩子!刀劍無眼的,他、他……”責備的話說不下去,終是化作一聲長嘆,那嘆息浸滿了為人母的驕傲與憂懼,“我真是……生了個不省心的。”
“哪裡話。殿下驍勇善戰,所向無敵。乃將才虎子也!”
陳淑儀用帕子將淚痕揩淨,深吸口氣,直視陳扶,緩聲道:“其實,請令君來,不是為延宗那混小子。我……是想同令君,說說陛下。”
“?”
“自打……自打你們東柏堂那回。這三年,陛下到後宮來,要麼是因孩子——考較功課,問問起居;要麼,便是因著哪位孃家父兄該當升轉,來提點兩句。再無……留宿。”
“有一回,段昭儀備了酒,換了最時新的衣裳,在涼風殿等到後半夜。陛下去了,只站著說了三句話,便走了。那一夜,段昭儀把涼風殿裡的瓷器玉器,砸了個稀爛。出征前,陛下到我這兒來坐了坐。”
她哽了一下,唇角浮起一絲辨不出滋味的笑,
“他說,待此番滅了西賊,天下大定,他會給每位妃嬪備足嫁資,放出宮去。令我等……各自改嫁,另尋歸宿。他說……耽誤了這許多年,對不住。”
陳扶垂著眼,看著盞中沉底的薑末,極輕、極慢地問,
“……有意義麼?”
“厙狄氏也這般問過陛下。她問:陛下,你便是為那陳扶變了,她也不可能再回頭選你了呀!你又是何苦呢?是呀,沒有用,沒意義,改了也追不回了。可是,令君——”
她往前傾了傾身,隔著那張小几,看進陳扶抬起的黑瞳,
“沒意義,這‘改’,才算是真的‘改’了。”
雪不知何時下密了,扯絮撕棉一般,積起厚厚的一層。
車駕在南止車門外候著,青幄頂子已覆了白。
高孝珩立在轅邊,見那道熟悉身影自省臺大門裡出來,便迎上,展臂將她攬在懷裡。
簾子一落,高孝珩將人往懷裡帶了帶。
陳扶靠著他,將甘露相請,田芸兒那番話,緩緩說了遍。
高孝珩默了默,笑道:
“嗣君有獨見之明,宰相乃柱石之寄,我亦握兵符,受廟算,可展心力耳。”
回至府中,後園那株老梅下,竟是燈火熒煌,人影晃動。
阿忠帶著幾個小廝掃出一片空地,設了錦茵坐褥,當中架起紅泥火爐,上煨著一大銅釜酥酪。
孫大娘新制的茶點精巧,盛在甜白瓷碟裡,一碟芙蓉酥,一碟桃花香餅。
旁另起了個銀絲炭架,阿禛正挽著袖子,將片得薄如蟬翼的羊肉鋪上。
淨瓶趙仲將挨坐著,低聲說笑;李昌儀正用小銀匙攪著盞中酪漿;高浚阿嬌夫婦也在。
見他們回來,眾人皆笑著招手。
高孝珩攬著陳扶在預留的主位坐下,解了自己斗篷給她加在膝上。
“天寒,熱鬧些好。”他笑道,眼底映著躍動的爐火。
於是眾人圍坐,就著紛揚大雪,片肉炙烤,分食酥酪。
高浚抿了口酒,笑道:“段韶用兵,愈發老辣了。藍田圍地鐵桶一般,段公陣前喊話:‘死者山積,降者如雲,達奚武已為我擒,公今力窮勢孤,何不早降!’”
阿忠笑道:“那尉遲迥定要罵娘了!”
“何止!”高浚一拍大腿,“那老匹夫瞪著眼大叱:‘寧為蘭摧玉折,不作蕭敷艾榮!吾乃大週上將,豈肯降齊狗乎!’挺槍縱馬,率殘部奮力死戰,不下百餘合,往來衝突,不能得脫。最後……”他搖搖頭,“自刎了。是條硬漢。”
趙仲將道:“四殿下豈不更威?孤軍深入隴西,聽說在岐山,”他壓低了聲,彷彿身臨其境,“初更時分,只見賊營左屯‘呼’地火起,還沒等救,右屯又著!風助火勢,燒得賊兵自相踐踏,哭爹喊娘。殿下早伏了一千精兵在山右,見火起便鳴金殺出,那真叫一個……片甲不留!”
“如今軍中都在傳唱,叫甚麼《蘭陵王入陣曲》,說是聽了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馬。”
李昌儀插話:“魏收魏大人也在長安城下立了功呢。將他往日寫的‘尺書徵建業,折簡召長安’真真做成了。他寫的勸降文告撒在城裡頭,百姓竟都喊降起來。上寫著咱大齊‘官吏清謹,制馭王公,大姓豪族,無敢侵期。商旅野次,囹圄常空,馬牛布野,外戶不閉。連阡帶陌,密蕙新苗。’如此盛世光景……人心安能不動?”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聊著笑著。
唯獨陳扶,安靜地坐著,不言不語。
高孝珩不時側首,夾了肉片蘸了細鹽,送嘴邊。她搖搖頭。
舀了酥酪喂,她也只小口啕一點,便不願喝了。
阿禛瞧在眼裡,默默離席,去廚下整治了幾樣菜蔬並一盅清燉雞湯,小心翼翼端過來。
“恩人嚐嚐這個,看可有胃口。”
道了謝,陳扶拿起銀匙,舀了一勺清湯,甫一入喉,胃裡猛地一翻。倏地側身,掩口嘔起來。
高孝珩臉色驟變,攬住她肩背,一手已去探她額頭。
阿禛也慌了,“鹽、鹽放錯了?還是肉不新鮮?俺、俺嘗著還好啊……”
大家都圍攏過來,一片忙亂關切中,忽聽阿嬌道:
“令君這般……莫不是,有了吧?”
炭火撥得極旺,將室內烘得暖如春夏。
陳扶被眾人強按在榻上,裹著兩床厚實錦被,只露一張臉。
高孝珩坐在榻沿,緊緊攥著她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
阿嬌、淨瓶、李昌儀等人圍在榻邊,俱是屏息翹首,眼巴巴望著房門方向。
門簾一掀,太醫挎著藥箱疾步而入。
眾人忙不疊讓開。
在高孝珩幾乎要將人盯穿的注視下,太醫凝神診了不過片刻,便撤了手,
朝高孝珩拱手,臉上已堆滿笑,
“恭喜大司馬!賀喜大司馬!
令君這是——喜脈吶!已近兩月矣!”
話音落地,室內‘轟’地炸開!
“天爺!”阿嬌第一個拍手笑出來,“真真是天大喜事!”
淨瓶“哎呀”一聲,撲到榻邊,想去握陳扶的手又不敢,只疊聲道:“仙、額,令君!太好了!這可太好了!”
說著,開始四下地拜起來。李昌儀被她逗得以袖掩口,笑得眉眼彎彎。
高孝珩喉結劇烈滾動,他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只將陳扶的手更緊地貼在自己心口,用那如擂的心跳訴述著狂喜。
阿禛搓著手,咧著嘴傻笑。
滿室歡聲,滿室幸福。連窗外沉沉的雪夜,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潑天也似的喜氣沖淡、照亮、烘暖了。
就在這笑聲沸反盈天、人人臉上漾著紅光之際——
“砰!”
房門被猛地撞開,挾著一股刺骨的雪氣,一道鐵影闖入這片暖熱之中。
來人玄甲未卸,肩頭、護臂、戰裙下襬濺滿已凍成冰碴的泥漿與暗沉血垢。一張被風磨得粗糙的臉上,滿是長途疾馳留下的疲憊與焦灼,嘴唇乾裂出血,花白鬢髮被汗與雪濡溼,緊貼在額角。
是段韶。
他胸膛劇烈起伏,□□,一雙因歲月而略顯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如鷹般迅速掃過滿室愕然的人群,
最終,釘在榻上面色驟變之人臉上。
上前一步,朝著榻上之人,重重抱拳,
“陳令君。陛下——急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