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127章
一舉滅周
太極殿東堂, 大司馬、領軍將軍、外兵曹郎中、騎兵曹郎中等武官,與五兵尚書等文臣,分列兩側, 面色凝肅。
堂中,一背插赤旗、滿面塵灰的斥候,嘶啞道:
“賊國宇文護盡起關中之兵, 號二十萬!以尉遲迥為前鋒都督, 兵鋒直指金墉城!”
“洛州刺史鍾祐之聯結豫、永二州, 拼死抵拒。然周軍晝夜不息,輪番猛攻……豫州、永州, 已於三日前……相繼陷落。周軍合圍金墉, 外援斷絕,城池……危在旦夕!”
“驃騎大將軍斛律光得訊, 已自義陽率軍往救。然周軍勢大,旌旗蔽野,斛律將軍恐中埋伏, 未敢輕進, 現於汝水北岸紮營,與周軍對峙, 戰事……陷於僵持。”
斥候喘息稍定,繼續道:“另據探, 宇文憲率一軍, 已出潼關,現於邙山一帶遊弋, 欲斷我援軍之路。宇文護自將中軍, 屯於陝州。其將權景宣正在猛攻豫州殘壘。還有……”
“宇文護從鎮守大散關的宇文招處強調陸騰, 並使人詐稱其母已為我大齊所害。陸騰信以為真, 悲憤異常,誓要復仇……其部攻勢,尤為兇悍。”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
高澄指尖在案上輕輕一敲,目光轉向左下首:“大司馬,你怎麼看?”
“兒臣以為。宇文護擅行廢立,誅獨孤信,逼死趙貴、侯莫陳崇,八柱國舊勳,早已離心。普六茹忠與獨孤信是兒女親家,縱出力,也絕不會為其賣命。於謹老邁病臥,餘下能用者,不過尉遲迥、宇文憲、達奚武寥寥數人。然此數人,或懾其淫威,或各有盤算,真願為其效死力者,幾何?”
高澄唇角微彎,目光掃過堂下眾臣:“大司馬之言,諸卿以為如何?”
“大司馬算得明白!周賊看似唬人,實是草包紮的架子,一捅就破!末將請為先鋒,定把尉遲迥那老兒的腦袋擰下來,給陛下當酒壺!”“臣附議。救洛陽,破尉遲,擒了那賊王!”
“好。”高澄轉向潘子晃:“擬詔。”
“詔曰:周虜無道,竊犯疆圉,圍我重鎮。朕恭行天罰,拯溺解懸。著即發京畿、晉陽、淮北諸軍,合兵十萬,剋日赴鄴集結,以援洛陽,殄滅醜虜!”
“外兵省,發檄文至徐、揚等近戰諸州行臺、刺史。每州依例徵調精壯州兵五千至一萬,限十日內,分批馳赴鄴城教場,聽候整編。延誤者,以軍法論。”
“臣遵旨!”
“騎兵省,著領軍將軍,點集鄴城宿衛精騎、甲士兩萬,五日內,於城南教場集結完畢,候令開拔。”
繼續道,“飛騎傳訊,點發晉陽精兵三萬,配足馬匹器甲,由井陘或滏口徑南下,十日內,必須抵達鄴城,與大軍會合。遲誤者,斬。”
“得令!”
“五兵尚書,”他看向文官行列,“民夫、糧草、軍械、舟車、藥材,一應軍需,務必足額、按期運抵鄴城及前線。有短缺、延誤、中飽私囊者——”
“臣,萬死不辭!”
“再擬,飛騎傳諭段韶、高長恭、慕容紹宗:各部不必急於求戰,穩固陣腳,遙為聲援。待朕王師抵達,於邙山下會齊,再行決戰。”
十日後,鄴城北郊,十萬大軍陣列。
點將臺上,皇帝高澄,自內侍捧上的朱漆木盤取出青銅鉞,舉起,
聲音灌注內力,傳遍校場:
“將士們!周賊犯境,荼毒大齊士民,踐踏大齊疆土!
朕今親御六軍,與爾等同仇敵愾,一鼓破敵,重振大齊天威,安定社稷山河!”
“萬歲!萬歲!萬歲!”
點將畢,高澄翻身躍上烏雲踏雪,勒持馬韁,馳出教場。
目光忽地一凝。
道旁,一襲紫色身影,靜靜立於秋風之中。
是尚書令陳扶。
高澄勒住馬,身後黑色鐵流也隨之緩緩停下。
陳扶目光落在他臉上。唇瓣微微動了動,吐出兩個字:
“保重。”
千言萬語,在胸中衝撞。最終,只是看著她,深深地,點了點頭。
邙山太和谷
旌旗蔽野,鼓角震天。
周軍漫山塞野而來,槍戟如林,正是尉遲迥所部精銳。
段韶在左軍高地處望見,急令掌旗官揮動青旗。
齊軍左翼依令緩緩後撤,伴作不支。周軍步兵見齊兵退卻,發聲喊,爭先搶攻山坡。那坡勢陡峻,周軍身披重甲,仰攻不便,行不過半,已喘息如牛,陣型漸漸拖得稀長。
段韶於坡頂看得分明,冷笑一聲,將手中馬鞭向前一指。
左右親騎立時吹起畫角,但見邙山高處,齊軍騎兵如烏雲傾瀉,順陡坡直衝下來。
周軍步兵正自疲乏,忽見騎兵突至,措手不及,登時大亂。馬蹄踏處,血肉橫飛;長矛挑時,甲破人亡。周軍前隊崩潰,自相踐踏,墜入深谷者不計其數,慘呼之聲久久不絕。
潰敗之際,忽見東南角煙塵大起。
一隊騎兵如赤電劈開亂軍,當先一將,身形峻拔,跨玉花驄,覆赤銅獸面。
他手中丈二長槊舞動,迎面撞見一騎周將,槊尖一抖,直透心窩。
那將慘叫未出,已被挑離馬背,摜出丈餘,砸倒數名步卒。
左突右衝,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周軍士卒但見那猙獰面具掠至,槊影已到眼前。血霧不斷,殘肢斷刃齊飛。
五百鐵騎緊隨主將,如熱刀割脂,呈錐形陣在二十萬大軍中撕開一道血口。
連破七層防線,高長恭玄甲遍染赤紅,玉花驄亦汗血交流。
金墉城頭守軍但見一彪血騎突至,為首者覆鬼面。驚疑不定,弩箭上弦,卻不敢發射。
高長恭勒馬,抬手扣住獸面機關。
“咔嗒”輕響,面具應聲而落。
夕陽正自雲隙投下金光,恰照在那張臉上——面如美玉,雖血汙沾染鬢角,卻更襯得膚色皎然,只是那眼底,凝著沙場淬出的煞氣,竟比那鬼面更懾人。
“是蘭陵王——!”
城頭爆出轟然狂呼。將士們嘶聲吼叫,熱淚湧出。
吊橋轟然落下,城門洞開,洛州刺史鍾祐之親率弩手湧出,箭雨潑向追來之敵。
更有民兵持耒耜、柴刀,吶喊殺出,內外夾擊。
周軍見援兵突至,又逢邙山敗報傳來,一戰誅心,軍心盡潰。
宇文憲、達奚武等收得殘部,連夜解圍西遁。
齊軍乘勝追擊,周軍棄甲拋戈,旌旗、鼓角、糧車、輜重,丟得滿山遍野。自邙山至谷水三十里間,軍資器械堆積如山,塞川填壑,步騎難行。
當夜,高長恭令麾下飽食乾糧,人不解甲,馬不卸鞍,銜枚疾走。
斥候早已探明,陸騰率殘部千餘人,正沿谷水南岸小道急退,欲奔宜陽。
追及天明,於一處河灘地截住。陸騰所部人困馬乏,見追兵驟至,倉皇列陣。
來將摘了兜鍪,露出那張令敵軍屏息的面容。
“陸將軍。你母兄皆在鄴城安居。宇文護欺你‘ 家眷已歿’,是驅將軍送死,以遂其私慾。
此等詐偽之主,豈足託付?
將軍乃當世虎臣,豈不欲擇明主而事,展平生抱負,更與慈親共享天倫?”
陸騰面色劇變,握刀之手青筋暴起,咬牙不語。
“孤敬將軍勇略。願與將軍定約:若勝我手中槊,任將軍西去,孤絕不追擊。若敗,”高長恭眸光湛然,“便請歸我大齊。孤以蘭陵王之名起誓,必令你母子團聚。不日克定西賊,表將軍為刺史,使鎮西南。”
陸騰胸膛劇烈起伏,驀地暴喝一聲:“休得多言!看刀!”
手中潑風大刀掄圓,帶著悽嘯縱馬斬來。
玉花驄斜跨半步,高長恭手中長槊如毒龍出洞,疾刺陸騰右腕。這一槊又快又刁,陸騰急回刀格擋,“鏘”地巨響,二馬錯鐙,高長恭槊尾反掃,陸騰俯身急躲,盔纓已被掃落。
戰不十合,陸騰已汗透重甲。
高長恭槊法精奇,挑、刺、扎、拿,每一式皆蘊千鈞之力,卻又舉重若輕。
陸騰大刀雖猛,卻如劈棉絮,處處受制。忽見槊影一分為三,虛實難辨,陸騰大喝一聲,奮力劈向當中一道——卻是虛影!真槊自下而上斜挑,“當”地崩開大刀,槊尖已點在陸騰咽喉前三寸,凝住不動。
半晌,擲刀於地。“末將……輸了。”陸騰閉目,“既是殿下俘虜,任憑發落。”
高長恭收槊,溫言道:
“將軍刀法沉雄,若非心緒已亂,孤未必能勝。
敗非戰之罪,乃主不明也。”
陸騰睜開眼,嘆道:“罷!殿下神威,騰……服。”
言罷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身後千餘殘兵見主將如此,紛紛棄械跪倒。
主帥大帳
諸將甲冑未卸,面上猶帶血汙塵灰。
中央沙盤上,代表周軍的黑色小旗已自邙山至谷水狼藉一片,潼關以西,黑壓壓仍聚著一團。
帳簾掀動,一英姿步入。
“父皇,陸騰及其所部千二百人,已盡數收編!”
高澄盯著愛子,喉結滾了滾,千言萬語,化作鏗鏘一句:“好小子!”
聞此,獨孤永業手指‘啪’地按在沙盤潼關位置,“陛下!豫西通道已叫咱趟開了!如今周賊新敗,魂兒都沒歸竅,正該一鼓作氣,趁他病,要他命!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他對面,斛律光已自懷中取出三枚磨得油亮的銅錢,握在掌心,闔目喃喃,便要向上一擲——這是他的慣例,每臨大戰必起卦問天。
銅錢將落未落。
獨孤永業濃眉倒豎,忽地飛起一腳,‘噹啷’一聲,將三枚銅錢踢得四散迸飛,滾入帳角陰影。“起個鳥卦!”他啐了一口,瞪著斛律光,“卦象好,要打!卦象不好,他爹的也得打!幹,就完了!”
諸將皆知,這獨孤永業本姓劉,後冒了獨孤氏的姓。當年陛下與他帳中一席談,大喜過望,破格超授他中外府外兵參軍,此人乃是陛下楔在大軍裡的一顆釘。
他的話,便是陛下的意思。
斛律光看了獨孤永業一眼,目光轉向御座,沉聲道:“既如此,末將請馬步十萬,分三道強渡。自平陽直插河東,先陷玉璧,再叩長安!”
右首平原王段韶,聞言眼皮一掀,“先帝當年以四十萬精銳,圍攻玉璧五十餘日,士卒傷亡無算,尚無功而返。明月。你用兵之能,比先帝如何?”
“此一時彼一時!河東薛、裴諸大姓已暗遞款曲,韋孝寬老兒已被斬首!玉璧早非鐵板一塊!正是一舉克定,為先帝雪當年之恥的報仇良機!”
“不走河東。”
高澄斬釘截鐵道,
“順天而為,方是正道。明知玉璧是我大齊將士墳場,實非福地,何必逞一時意氣,徒損兒郎性命?”看向斛律光,語氣稍緩,“明月,你每戰先卜,不也是想為麾下兒郎,多避些無謂死傷麼?”
“末將……遵旨。”
慕容紹宗與劉豐對視一眼,齊道:“陛下聖斷!”
二人話音落下,高澄目色驟然一凜,
“敕!劉豐為北道行軍大都督,總燕、朔、恆、肆四州邊軍三萬,北出陘嶺,南下雲中,撫定河套,牽制周賊河曲戍兵。威逼涇、原,斷賊北竄之路。王師此行,乃翼戴帝室、弔民伐罪,嚴束部伍,毋得侵擾邊民。著廣平王高延宗隨軍歷練,一應軍務,悉聽劉豐節度。”
“末將領命!”
“敕!高長恭為隴右道行軍大都督。率精騎三萬,自益州、隆州北出仇池,席捲天水,略定隴西,盡奪周人牧馬之地、糧賦之源,與北道呼應。”
高長恭拱手:“父皇,兒只需本部一萬精騎足矣!餘下兩萬,兒自蜀中諸郡徵募集結!”
“好小子!準!”
高長恭步至帳中條案,拎起酒罈,拍開泥封,嘩啦啦傾滿一海碗。雙手捧起,朗聲道:“路遠山高,不敢久滯。孝瓘,先去!”言罷,仰頸一飲而盡。擲碗於地。
帳中諸將,亦各自舉碗,仰頭陪飲。
不再多言,高長恭轉身出帳,自親兵手中接過猙獰獸面按在臉上,接過丈二長槊,翻身上馬。
玉花驄人立而起,長嘶裂空,撒開四蹄,引著本部鐵騎,如一道激流,撞開暮色,望西南隆州方向席捲而去。
“敕,段韶為南道行軍大都督,領兵五萬,自襄陽北上,取上津、破藍田,叩開關中南門!”
“末將領命!”
“敕,斛律光為西道行軍大都督,引騎三萬,自漢中西出散關,據岐山,守陳倉,控扼隴右咽喉,斷絕關中西遁之路,兼護中軍側翼糧道。”
“末將領命!”
最後,高澄手指重重落在沙盤豫西通道上,“朕,御駕親征。以慕容紹宗為中軍行軍大都督,獨孤永業領御營軍事,出豫西,直叩長安——”他深吸一氣,目光如電,“一舉滅周!”
眾將轟然應諾!
慕容紹宗回到營帳,卸了甲,任軍醫上藥。
燭光下,那身經百戰的軀體上,新舊疤痕縱橫交錯,肩背處一道新創在火光下泛著鮮紅。
兒子慕容士肅跟了進來,看著父親的背影和花白的鬢髮,悶聲道:“阿耶!你年事已高,一身舊傷……此去長安,必是惡戰連連!兒去求見陛下!請代父出征!”
“混賬話!”慕容紹宗驀地轉身。老將軍盯著兒子,半晌,凌厲目光漸漸緩和,“士肅啊。能以殘軀殉於王事,掙個配享廟廷,留下侯爵福廕子孫,便是你阿耶……最好的收場。”
虞州境外
中軍星夜兼程,追上正在虞州地界草草紮營休整的周軍大隊。
慕容紹宗銀盔白髮,一馬當先,立於陣前。
他虎目半眯,自鞍邊取下鐵胎弓,緩緩搭上一支鵰翎箭。對準了火光最盛處、一個正在吆喝的周將。
“嗖——!”
利箭撕開夜幕,直穿周將咽喉!
身後,千百面戰鼓同時擂響!四面八方,爆出山崩海嘯般的吶喊:“衝!殺——!”
鐵騎如潮水決堤,刀光映著火光,匯成一片死亡洪流,朝猝不及防的周軍大營碾去。
-
值房內外人影憧憧,抱牘疾走的令史、低聲爭執的曹官、階下等候傳喚的外州佐吏,呵出的白氣混作一團,飄在省臺朱牆碧瓦間。
度支曹的公廨裡,算珠聲日夜不絕。
大案上,攤著洛口、黎陽諸倉的米帛清冊,河東、河北諸州縣的丁口計簿,與潼關、武關每日遣快馬遞迴的軍耗單子。
陳扶連軸轉了不知幾個時辰,小腹處忽尖銳的墜脹起來。強撐了半刻,終是擱下筆,撐著案沿起了身。待眼前亂竄的黑影略定了定,她點點方才挑出的幾份,對杜蕤道:“這些,速算。”
穿過廊廡,繞過檔庫,往省臺西北角去。剛至庫房後身窄巷,一道青碧人影閃出。
是甘露身邊那個教三公主柔然語的胡婢。
她四下一瞥,猛地趨前,將一團物什塞進陳扶手心。
陳扶攤開手。
是個紙疙瘩,她慢慢撚開。
空白。
“若遇難解之事,或聽到甚麼風吹草動,可遣絕對心腹,送一張無字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