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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26章 第126章

太原王氏

蒙著春水霧氣的眼眸, 穿透她所有偽裝,映著她原本的模樣。

她真的……對他毫無辦法。

“……說便是了。”

偏過頭。避開他灼人的注視,對著虛空低聲道:“我……不是甚麼神仙。”

“那夫人是甚麼?”他低笑, 銜住她耳垂輕輕一吮,“……是妖精?”

心念忽地一動,她轉過臉, “其實……我是你的後輩。”

“哦?”他眉梢微挑, 眼底興味更濃, “可出了五服?”

她真沒招了。

笑出一聲,認真道, “五朝都出了。我來自……一千五百年後的, 太原王氏。”

“噢?那時的太原王氏……可還是累世公卿,天下高門?”

“還高門呢, 皇帝都沒了。太原王氏在那個時代,不過是……在太原居住的、姓王的人罷了。”

“是麼……”他沉吟,低低一笑, 更緊密地纏上來, “那我們如今這般辛勞,夙興夜寐, 又是作甚?不如辭了官,”唇貼著她汗溼的頸側, “夫君日日在家疼你。”

……

他將她攏在臂彎。另隻手探出錦被, 自榻邊几上的香盒裡,舀了‘臥雪’香末, 填入狻猊香爐。火折明滅, 一縷青煙自獸口嫋嫋逸出, 寂處回甘的香氣悄然瀰漫, 試圖驅散帳內濃得化不開的麝氣。

望著那縷不斷變幻形態的煙氣,陳扶忽想起多年前,錄公贈她此香時,那句意味深長的話:是冷是熱,老夫靜待日後品評。

“夫人好熱。”

“你!”她側頭瞪他,正撞進他含笑促狹的眼。

他收攏手臂,將她摟得更緊些,聲音沉靜下來,

“我的夫人,並非只為黎庶稍籌、為良臣微進一言的冷心人。她心裡滿裝著天下至公,救世度人的宏願。只是知道太難實現,才不願承認,才說自已是權力場中人罷了。”

陳扶渾身一僵。

他真的懂她。懂她那點深埋的、天真可笑的理想主義。懂她的冷,不過是怕期待落空,怕脆弱被輕視,怕真心被辜負的甲冑。而那句“冷些好,不易為人所傷”,不是尋常關切,是真心的疼惜。

而他,為了靠近她這樣一個人,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活成了這麼個‘異類’。

“若……若這世間從未有我,你會如何?”

“未曾遇見夫人的高孝珩,原也就不是‘我’了。他會如何,與我有何相干?”炙熱掌心覆上她手背,緊緊交纏,“我只知,這個高孝珩,”

“他愛你。”

太極殿內,百官依序。

太子太傅邢子才出列,手持玉笏,上諫道:“臣啟陛下。重啟前朝興和三年軍籍冒名、虛佔兵額之案,厘正軍籍,以肅戎政。”

當年他助高隆之清查,所獲分明甚巨。然因牽涉具是幷州老將、六鎮舊人,被神武帝擱置。今大齊兵制革新已成,軍力結構已非昔年所囿,理應厘正了。

御座之上,傳來一聲笑。

“邢公為國操勞,心繫戎備,朕心甚慰。”

“只是,自前朝興和三年至今,已近廿載。其間平侯景、收兩淮、定巴蜀、取荊襄諸役,戎馬倥傯,干戈未歇。舊籍所載之將卒,或已隕身行陣,或已解甲歸田;亦不乏積功累進者。時移世易,舊卷所記,多與實情不符。”

“然,軍籍者,實乃軍政之基。籍冊淆亂,則號令不行;積弊不除,則兵備弛廢。這樣吧,”他微微傾身,語氣是交付重任的信任,“此事便仍交由邢公主辦。朕命你,分三類,重新造冊。”

“其一,已無涉者。凡確已陣亡、解甲後久無蹤跡、或早已脫離軍伍者,悉數從冊中除名。”

“其二,立軍功者。凡於歷次征戰中功勳卓著、如今仍膺重任、或系諸鎮所倚之將領,著意詳記其功,另行呈報,朕當另行嘉獎,以酬其勞。”

“其三,”語氣轉沉,“可厘正者。即查有實據,確係冒名頂替、無功受祿、乃至欺上瞞下之徒,將其情狀一一記錄在案,不得隱漏。”

說完,他往後靠了靠,語氣復歸輕鬆,“此事若辦得妥當,於國于軍皆有大益。朕必不叫邢公,白白辛勞。”

邢子才卻未露喜色,躬身道:“陛下聖慮周全,臣感佩。然臣以為,既查實情,則當年冒濫之罪,不可不究。否則,何以警示後來?何以昭彰法度?”

御史中丞高演、度支尚書崔暹亦出列附議:“邢公所言甚是。賞功罰過,朝廷綱紀所在。”

又有幾位大臣附和。

等幾人說完,御座上的人方開口,

“大齊今日之疆土,是新兵舊卒共同打下來的;社稷之運轉,是文武群僚共同撐起來的;這點太平時光,是胡、漢及各族百姓,共同創出來的。那麼,是非功過,便也是我們所有人的。做得好的事,在座的每一位,都與有榮焉。那……不甚妥當、乃至錯了的事呢?”

他手指一劃,將所有人都圈了進來,

“也一樣。它不是某些人的汙點,而是我們所有人,都該內省反思的教訓。”

最後,他看向邢子才、崔暹幾人,語重心長道:

“為官做宰,眼光要放長,更要有容人之能,有代人受過之氣度。”

文官班列最前之人,微微抬眸。

一道光柱透過太極殿高高的檻窗斜射進來,將玄衣纁裳的那人籠罩其中。沒有了年少時的專橫跋扈,斂去了壯年時的剛愎恣縱,此刻坐在那裡的,是一個真正的——帝王。

早朝散後,陳扶前往太極殿東堂。

高澄已換了常服,正倚在榻上看一份北邊來的塘報。見她進來,指了指對面席位。

陳扶並未就坐,而是自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雙手呈上。

“何物?”高澄接過,笑問。

“臣擬的國書草稿,請陛下過目。”

高澄展開信紙,目光掃過標題,眉梢便是一揚。

《大齊皇帝高澄致大冢宰晉國公宇文護書》

聞公久念慈親,魂牽夢繞,欲盡孝而無途,孤甚憫之。

今有一語相告:公母安然,尚在人世,現幽居金墉城內。所以置公母於此,非為困辱,實為便也。若公誠孝在心,願以虞州一境相易,金墉密邇周疆,半日之內,便可送爾母子完聚,全公至孝之名。

虞州彈丸之地,換公生身之母,於公可謂至要,於周可謂至輕。

孤以誠相待,望公三思而行。

他“哈”地一聲笑了出來,將信紙拍在案上,抬眼看陳扶,“好啊!宇文護那老小子接到這信,怕是得嘔出血來。”

指尖在信紙上“篤篤”敲了兩下,對潘子晃道:“令中書省照著這個意思,擬書用印……”略一沉吟,眼中閃過精光。“信,要發。禮,也要送。把他那位姑姑,好生梳洗打扮,體體面面地先給他送回去。得讓宇文護親眼瞧瞧,朕沒誆他,他老孃確就在金墉城,好吃好喝地‘供’著呢。”

當初宇文泰等武川軍隨賀拔嶽入關時,大量人質被爾朱榮留在了晉陽;後來晉陽易主,這些人質便都落在了神武帝手裡,又傳給了他,其中就包括宇文護的母親閻氏和他的姑姑。

這兩年,宇文護逐漸掌權。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冢宰,還在同州立廟主祭,近月,周帝宇文邕又下詔,官家文書一概不得直呼宇文護其名……真是離那個位置,就差一步了。

可這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越是專權,猜忌越多;越是想篡,越缺一場堂堂正正、足以壓服所有人的大功。

高澄端起茶盞,徐徐吹開浮葉。

淨瓶說‘原命薄’裡,大齊沒如今這般強盛,那確實得給宇文護一個,必須伐齊的理由。

用虞州換生母,不論他會否動心,朝野都必起猜忌。而為了自證清白,也為了積累篡位之功,他就只有一條路可走——發兵伐齊。強攻金墉。

在武川老將們屢敗折戟的之地,打一場勝仗,再把母親風風光光接回。既奪城立威,更救母全孝。

待到那時,長安皇宮裡的那把龍椅,就是他宇文護的了。

十月十五下元,水官解厄。

仙都苑內,臨水高臺設起法壇。降真嫋嫋,素幡垂垂。經師披羽衣,執玉簡,誦《太上靈寶三元三官消愆滅罪懺》。

銅磬一擊,諫議大夫由吾道榮立於壇心,踏罡步鬥,指訣變幻;將祝禧禳災、祈晴禱雨的心願,上達總主九江四瀆、解厄消災的洞陰水官大帝駕前。

文武百官、宗室命婦依序焚香叩拜。

淨瓶著三品命服,與甘露並肩立於人外圍。二人皆垂首闔目,唇動默禱。她二人心底認著仙童根本,對此等溝通天地、解厄消障之事,自是比旁人更多篤誠敬畏。

皇帝高澄到的晚些。他渡至壇外一株葉落將盡的銀杏下。目光掠過壇前諸多身影,定在水畔那襲紫袍上。陳扶未隨眾禮拜,只負手立在淨瓶身後,望著池中枯荷殘梗。

看了半晌,心底掠過一絲揣度。水官解厄,她下凡也為解厄……念頭一起,便揮之不去。

他舉步走過去。在她身側站定,也不說話,只拿眼風,將那沉靜側臉細細描摹——眉心舒展,眸色平和,彷彿這滿場齋醮科儀、香菸人語,皆與她無甚干係。

“陛下,”陳扶掀開眼皮瞧他,“可是有話問臣?”

“愛卿覺得,若朕真有那麼點仙緣,在天上……會是個甚麼角色?”

陳扶回身瞥向淨瓶。淨瓶對上她目光,嚇得一抖,忙不疊低頭。目光滑向甘露,甘露更是脖子一縮,耳根都紅透了。陳扶輕輕一哂。早就懷疑的事,定了形。

她轉回臉,迎上那雙期待的鳳目,莞爾:

“陛下麼……倒曾讓臣多次想起一位星君——北斗第八星。”

高澄眉梢一揚,朝那壇上濫竽充數的王道真招手。

待其走近,他問,“北斗第八星,是個甚麼來歷?”

“啟奏陛下,此星可是了不得啊!北斗第八星,尊號‘九天殺童大將’,乃是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三天共尊的‘天殺大神’!最為強大的神咒之一天蓬咒,首句‘天蓬天蓬,九元煞童。’裡的九元煞童,便是此位尊神。”

瞧陛下很是得趣,他愈發抖擻精神:“其青衣大袖,頭戴弁冠,手執金戟,領天兵萬萬眾。只殺不度,以煞鎮邪,制御世間一切風顛百怪、魑魅魍魎!”

淨瓶與甘露飛快對視一眼——以煞鎮邪,可不就是他從前作風?!

高澄聽罷,撫掌而笑,“好!夠勁!”

陳扶無奈一笑,“陛下,神仙追求的是無量度人,非好勇鬥狠。”

高澄笑意更深,點點那正暗自得意的王道真,“聽見了?天道貴生,無量度人。這才是正理。”

“是是是,陛下聖訓,尚書令教誨,貧道謹記!”

高澄復又看向陳扶,探入更深:“那……若朕不是道家這頭的,是佛家那邊的。以愛卿看,朕可在靈山有一席之地?”

“佛在靈山莫遠求,”她抬手,虛點了點他心口,“靈山只在汝心頭。”

“這話的意思,”淨瓶湊近,笑問,“可是說,靈山並非一座山,乃是一種境界。心懷清淨慈悲,放下執著妄念,當下便是靈山佛境;若是執迷不悟,貪嗔痴毒熾盛,便是身在靈山,亦與沉淪凡世無異。”

高澄目光從陳扶點頭讚歎的臉上撫過,一指淨瓶,衝甘露道,“瞧瞧,這便是慧根。”

笑語未落,忽聞一聲“報——!”

一風塵僕僕、背插赤旗的斥候,疾跑跪地,

“洛陽急報!西賊宇文護,已親率大軍東出,前鋒已過潼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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