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125章
我要審你
先映入眼簾的, 是畫。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牆上釘著的,架上卷著的, 案上攤開的……全是畫。
墨跡有新有舊,紙張有黃有白。
架上捲起的,是她在東柏堂的樣子。伏案書寫, 眉尖微蹙的;執卷沉思, 眸光沉靜的;對窗出神, 背影寥落的……
她及笄時,他送的那十三副小品, 每一張, 在這裡都能找到數十類似的草稿、廢稿。或衣飾不同,或姿態稍異, 或只是背景裡一朵雲、一片葉的差別。
另一疊,整齊碼在畫盒裡。
她抽出一卷,展開。
是那幅《楓下侍中圖》的底稿。畫中的她身著淺碧衣裙, 吊著傷臂, 立於迴廊之下,瞧著廊外丹楓。但這一稿, 楓葉的形狀略有不同;再下一稿,她的眼神更顯疲憊;又一稿, 背景的雲氣多了些……足足幾十稿, 每一稿都有細微調整。
“信筆描摹,聊博侍中一哂。”
從秋日楓紅, 一直畫到深冬, 才選出最滿意一幅的‘信筆’?
牆上釘著的, 是巡幸時的她, 太極殿上的她;案上攤開的,是婚後的她。
她在尚書省批閱文書時;她用膳時;她與淨瓶說笑時;她在家中榻上小憩,側身蜷臥,錦被半掩;甚至……連她眼睫垂落、腮邊壓出的一絲紅痕,都細細描摹,無聲納入,囚於這方寸之間。
窗下小几上,端放著一隻烏木匣。
開啟,裡面是滿滿一匣易州墨錠,以素白錦緞仔細包裹,儲存得極好。一張素箋,兩行清峻小字:君以丹青留影,吾以玄霜回饋。被封進函套。
繞過一面素面屏風,後面空間略小,設著幾張矮櫃。
一張櫃中,整整齊齊碼著許多手劄。她隨手翻開一冊,是她所有詩作;再翻一冊,是蜜餞製法。“杏脯七法”,“梅煎三記”,“櫻桃煎火候訣”,“古方新制橘餅考”……每一條下都有詳細批註,何處改進,滋味如何。
“這是孝珩閒時,依古方自制的杏脯蜜餞,聊以佐藥,望不嫌棄。”
旁邊的矮櫃,最上層,靜躺著一隻小小的、黃銅手爐。
爐身有處不起眼的凹陷——是她六歲那年尋蘭京未果,怒極砸牆時留下的。
下面,是一金匣,開啟,沒有金銀寶物,只一根褪了色的五彩花繩。
再下面,是一竹筐,裡面是她舊時用過的,幾方素絹帕子。其中有一方,沾著一點早已乾涸發暗的血跡。
一個更小的錦囊裡,是幾縷青絲,用紅繩小心束好。
半截用盡的胭脂膏子,用禿的筆,寫廢的紙,她隨手畫的滑稽人像……
最底層,一隻扁平的螺鈿盒子。
開啟,紅絨襯底上,躺著一枚珍珠釵。
大司馬府東前廳,軒敞疏朗,北壁整面雪白,只當中繪著只振翅欲飛的蒼鷹。
那鷹隼踞於松幹,金睛睥睨,鐵喙如鉤,翎羽根根戟張,幾欲破壁而出。昔有鳩雀誤入,見此畫竟驚惶盤旋,不敢棲近。
這面鄴下聞名的《蒼鷹圖》下,三人圍大案而立。
漆紗籠冠,眉眼如岱的,是此間主人、大司馬高孝珩。他指間拈一管紫毫,正就著一幅《番馬圖》懸腕勾勒。
其左乃御用畫師楊子華,人稱‘畫聖’。正微微傾身,觀摩筆下馬匹筋肉走勢。其右一位,深目高鼻,髯發微卷,著翻領胡服,是中亞曹國畫師曹仲達。他指著馬頸,帶笑評道:“若依某法,此間鬃毛拂動之態,或可線更稠密,以顯其受風貼附肌理之感,如水溼帛……”
楊子華撚須莞爾:“仲達兄‘曹衣出水’,自是神妙。然此乃中原天驥,貴在舒朗駿逸。殿下寥寥數筆,筋骨神韻已足,所謂‘疏可走馬’,便是此境了。”
“楊公過譽。”高孝珩筆尖未停,唇角噙一抹謙和淺笑,“孤不過信筆塗抹,博方家一哂。曹公梵像之法,以線寫形,密中見體,方是高妙。”
三人又就筆墨濃淡、設色虛實聊了片刻。忽地,高孝珩筆尖一頓,掠向窗邊那座鎏金更漏。
水痕將盡,申時已末。
他從容擱筆,取過細巾徐徐揩淨指尖,對二人歉然一笑,“今日與二位切磋共進,孤獲益良多。奈何要事在即,恕孤失陪。改日定當潔樽掃榻,再聆高論。”
楊子華捋須呵呵笑道:“殿下這‘要事’……怕不是去尚書省,接貴府的‘大官’下值?”曹仲達也忍俊不禁,“那位‘大官’一聲令下,殿下可是比接到兵部急遞跑得還快些!”
這“大官”之稱,意帶雙關,既指王妃位高權重,亦暗指其於王府內說一不二的地位。雖則大司馬品秩更尊,但其‘聞召即動’的做派,早已成士林閒談雅謔。
高孝珩被這般調侃,卻無半分惱色,反笑道:“內子操勞國事,夙夜辛勞。孤略盡綿薄,亦是分內之事。”
話音剛落,廊下傳來輕巧步履聲,門簾被一隻纖手挑起。
一道紫色身影踏入廳中,蟬冠巍峨,玉帶懸符,正是那位‘大官’。
楊、曹二人當即交換眼神,笑眯眯拱手告退。
送了客,高孝珩轉身,湊近陳扶身側。抬手覆上她後頸,徐緩揉按著,聲音放得又低又柔,“怎下值這般早?可是省中今日事簡?”
陳扶不吭聲,只將頭微一偏,目光投向那壁上蒼鷹。
夕陽餘暉自窗斜入,她清冷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格外疏淡。
揉按的動作一滯。他看向侍立門邊的阿忠,“去告知外衙諸曹,若無緊急軍務,照常下值即可,不必等我過去。”說罷。握住她手腕,將人引著,穿過前廳,沿著迴廊,一路行至他們所居正院。
踏入內室,他便將人攏進了懷裡。垂下眼,目光落在她面上,柔聲哄問,“……怎麼神色不大暢快?是誰煩擾了你?告訴我,夫君替你教訓他。”
等了片刻,懷中人只由他抱著,卻不作聲,也不回抱。高孝珩臂彎微微收緊,喉間溢位一聲無奈的低笑,自顧自道:“定是朝中冗務耗神,累著了。不如……早些安歇?”說著,引她到妝臺前坐下。
蟬冠取下,露出底下高髻。
目光習慣性流連於她髮間,猝然頓住——
那支他晨時為她簪上的碧玉簪旁,彆著一枚珍珠釵。
捏著玉蟬冠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陳扶從銅鏡中,將他這精彩至極的神情盡收眼底。她緩緩轉過身,仰起臉,“怎麼了?”
“姐姐……”
他發出聲音,乾澀、沙啞,連嘴唇都在細微顫動。
陳扶微微眯起眼,用不容違逆的命令口吻,吐出四個字:
“先去沐浴。”
沐浴畢,她回到內室,反手落了門閂。
室內只點了一盞燭,光暈昏黃,在榻邊投下晃動的波影。榻上人換了身砂紅綃紗中衣,衣帶松系,露出一段冷白鎖骨。烏髮未束,潑墨般散在青綾枕蓆上。
他斜倚著,指尖正閒閒把玩一物——那枚珍珠釵,珠光在指間流轉,溫潤裡,透出幾分不該屬於此物的妖異。
聽得腳步聲,他抬眼望來。
一雙鳳目微微泛紅,似醉非醉,直勾勾釘在她身上,素日清澈的春水褪得乾淨,滿潭穠得化不開的豔色。
他將珠釵湊到唇邊吻了一下,擱在一旁小几上。伸手,將她拉到榻邊。剛坐下,他便欺身湊來,唇沿著她頸側,若有似無地啄吻,吸允,手已撥上她寢衣的繫帶。
拍掉那欲作亂的手,陳扶往後撤開,
“我要審你。”
被拍開的手,就勢撫上她臉頰,摩挲她沐浴後微熱的肌膚。“夫人要審我甚麼?嗯?審我……藏了姐姐的舊物,還是……”指尖下滑,碰了碰被他吮紅的脖頸,“審我……畫了姐姐許多模樣?”
“不是不記得我了嗎?高孝珩。”
他俯身,在她唇上親了親,沉下聲,“因為我要的……不是同情。”說著,含住她的唇,舌尖試探著撬開她的齒關,勾住她的,滾燙地交纏。
“……你會覺得我可怕嗎?”他在換氣的間隙,含混地顫問,“你會不要我麼?”
他在顫抖,連深入她口中的舌尖都在戰慄。
陳扶任他親著,臉卻故意板起來,
“那就要看你……交代得我滿不滿意了。”
唇被鬆開,他垂眸盯著她看了兩息,將臉埋進她頸窩,深深吸了口氣,“我說。我……我本對騎射無甚興致,是因看你……對騎射出眾的阿兄似有留意,方下了狠功夫去練。那釵,是我在司馬消難荷花宴上撿的。琴藝……是因那段懿擅琴,得了你青眼。”他頓了頓,臉更深地埋了埋,心虛地咕噥,“我錯了,姐姐。段懿與姑姑那門親事……”
陳扶呼吸一滯。
那段驟斷的緣分,原來根子在這。
“還有呢?!”
“每日接送,送膳,是心疼夫人,也是……”他抬起臉,目光與她相接。那漆黑鳳眸裡,翻湧著近乎瘋狂的灼熱,“也是確保你諸事,皆在我眼中。”
陳扶心口一撞,瞪著他。
良好教養,滿腹學識,體貼溫柔,都是偽裝!這傢伙,壓根不是甚麼純良。
好在,她要的也不是純良。
“方才那般發抖,可是怕了?”
他喉結滾動,老實的說,“怕。怕被姐姐再拋棄……還有,”鳳眸微微眯起,眼尾小痣紅的妖異,“還有面具被姐姐撕開、隱秘被姐姐瞧見的……期待。”
“你……”
他貼得更近,鼻尖蹭著她,聲音啞下去,“還有一事,要和姐姐交代。”
還有?!
“想對姐姐做許多……親近之事。”話音未落,已將她輕輕攏在身下。
細碎聲響後,他的指尖輕觸她的唇瓣,聲音低得只有氣息:“想在這裡也落下印記……想讓姐姐的一切,都染上我的痕跡。”
……
他探身,從榻邊矮几上取過火折,點亮一盞小小的燭臺。持著那簇微光湊近。
“臥雪廝磨心微顫,墨池浪湧鎖春長。”他口中低低唸了句混賬詩,目光流連在她緋紅的頰邊。見她眼波微動,似有惱意,又立刻吹熄了火,隨手丟開,俯身吻住她。
一聲低低的、含笑的嘆息融進交纏的呼吸間,“……真厲害。”
……
“夫人可也要……同夫君坦白?”
陳扶飄然的腦海清明一瞬。
以他這般數年如一日、無孔不入的窺伺,淨瓶私下喚她“仙主”的牆角,怕是早不知聽過多少回。還有何秘密可藏?那句“我確非凡人”將將滾到舌尖——
“夫君知道,”他吻她汗溼的鬢角,“夫人是不會與人全盤托出的。哪怕對淨瓶,亦不會。”
陳扶呼吸一窒。
他鼓勵般又親了親她,聲音低得近乎嘆息,“但對夫君說實話,好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