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章
為她守身
王令姝望著坐在鏡前之人。
妹妹已換了見駕的衣裳, 一身軟煙羅裁成的廣袖留仙裙。長髮未綰複雜髻鬟,只一根羊脂白玉長簪鬆鬆挽就,餘下青絲如瀑垂落。臉上薄施脂粉, 唇上點了近乎無色的口脂。通身上下,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不費心, 卻又瞧著清水天然般孤高, 恍若偶謫塵寰的月宮仙娥。
“令嫻……”王令姝輕輕嘆口氣, “你可想清楚了?當初在家接駕,長秋卿遞話給陛下, 陛下當時便回了, ‘琅琊餘韻,有一足矣。’分明沒有此心。如今時過境遷, 只怕……更難成事。”
王令嫻指尖拂過耳畔一縷散發,勾起唇角:“父親說了,當初陛下婉拒, 是因當時正對那陳扶有意。礙於她就在席間, 不好拂她顏面。現下,那陳扶已做了皇子的王妃, 與陛下便只是君臣,更是翁媳。”
“陛下安有, 再為她守身之理?”
“便是如此, ”王令姝搖頭,自嘲一笑, “又能如何?”
“你阿姊我, 也曾受寵過。那時, 膳食所用鱸魚, 皆是從太湖千里加急運來,就為我嘗一口新鮮;釵環首飾,綾羅綢緞,流水似地送。可自打入了這鄴宮,日子便不比從前了。陛下來得越來越少……這三年來,更是來都不來了。我如今,不過是獨守殿閣,與詩書琴箏相伴罷了。”
“以陛下的性子,便是納了,也不過新鮮一陣罷了。”
王令嫻轉過身,那點刻意營造的仙氣散了,露出底下的精明與無奈:“父親說,一陣子,原也夠了。”
看著妹妹年紀輕輕已浸透涼薄的臉,王令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
父親原本在老家琅琊做著逍遙太守,非梗著不願配合陳令君推行田改,被明升暗貶,打發到了幽州去做刺史。
夠了?甚麼夠了?是夠正值韶齡、容色最盛的女兒,借這‘一陣子’的恩寵,吹動枕邊風,將他從苦寒的幽州調任回富庶之地吧。
哈,這趟‘探親’,妹妹除了幾身衣裳,甚麼都沒帶。
給她的,只有那封滿紙皆是‘務必促成你妹妹好事、常在御前為父美言’的‘家書’。
當初自己被迫與心愛之人分開,被他送給陛下,或許還能騙自己,是城破無望,是父親想讓女兒過得更好,是不得已。如今看著妹妹,最後一點遮羞布也被扯得乾乾淨淨。
他王瑜,就是賣女求榮之人。
他明明可以將令嫻好好留在琅琊老家,擇一門當戶對的親事,偏偏要帶著她一起去幽州,不就是為了讓她不慣那苦寒日子,心甘情願、甚至主動謀求進宮麼?
正心寒齒冷,殿外傳來內侍通傳:“陛下駕到——”
鏡前之人迅速調整呼吸,面上冷峭盡數斂去,掛上恰好的、清冷中含著一□□惑的神情,起身,婷婷嫋嫋地隨王令姝迎至殿門。
高澄踏入殿中,眼風一掃,在王令嫻身上停了停。那目光含著笑,像是欣賞,又像是純粹的打量。
“不必多禮。”他擺擺手,徑自在上首坐了。
王令嫻親手奉茶。
她身姿輕盈,動作優雅,遞茶時指尖微微翹起,露出的一截皓腕,散著似有若無的冷香。
“陛下請用茶。”聲音嬌柔,卻又不顯甜膩。
高澄笑了笑,接過抿了口,目光落在她那襲費了心思的衣裙上,
“你隨王愛卿住在幽州?”
王令嫻輕輕點頭:“是。民女隨父赴任,已在幽州住了兩年。”
“幽州不比琅琊。”高澄放下茶盞,語氣是閒談式的隨意,話卻直接,“難為你了。王愛卿忠心,朕是知道的。他既有割愛之忠,朕不可無體下之慈。何忍將你姐妹二人,都拘在這深宮之中?”
王令姝履行‘勸說’之責,道:“陛下體恤,臣妾與舍妹感激不盡。只是……舍妹千山萬水地來了,怎麼好又回去?”
“哦?”高澄挑眉,眼神依舊帶笑,“既如此,便在宮裡多住些時日,陪你解解悶,看看鄴城風光。待玩夠了,朕再著妥帖人,送她回琅琊。如何?”
二人俱是怔住。
送回琅琊?皇帝親自派人送回,父親縱然不甘,也絕不敢忤逆……
這似乎……不是壞事?
侍立在皇帝身後的劉桃枝,出聲提醒:
“王俢儀,王娘子,還不快領旨謝恩?”
永安王府,賀客盈門。
外廳是男子的天地,內眷們則被引至後宅一處寬敞暖閣。
陳扶被讓至上首,與今日的主角、剛生產完三日的永安王妃阿嬌同席。阿嬌穿著簇新的杏子紅縷金襖,外頭罩著件出鋒的貂鼠比甲,臉上薄施脂粉,掩住產後的疲憊,眉眼間流淌的光彩,是浸在蜜裡的滿足。
她不住地招呼陳扶用點心果子,又親自執壺,為她斟上甜釀酒。
“令君今日能來,妾心裡……真不知多歡喜。”阿嬌聲音柔柔的,眼裡水光閃動,“若非當年令君與淨瓶姑娘援手,妾如今……還不知在哪處泥淖裡打滾,哪能有今日這般光景。”
陳扶提盞,與她輕輕一碰,
“姐姐莫要胡思。如今有永安公疼惜,又添嫡子,正是花開並蒂,月滿人圓的好時候。”
兩人相視而笑,各自飲了。
酒是江南貢來的糯米甜釀,入口綿軟,後勁卻足。幾盞下肚,燻得人面頰微熱,心防也鬆動了。
阿嬌倚著軟囊,望著閣內穿梭伺候的婢女、低聲談笑的貴婦,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華貴衣裳,腕間水頭極潤的鐲子——那是高浚特地尋來,給她壓箱的。
“有時候夜裡醒來,瞧著身旁熟睡的人,都覺得像在夢裡……這般好日子,真是妾能過的麼?妾這樣的人……也配麼?”
陳扶伸手過去,覆在阿嬌手背上。
“這是甚麼話?”她聲音含笑,語氣篤定,“你性子又好,心地又善,這般天仙一樣的人物,合該有好日子過。永安公待你如珠如寶,那是因姐姐值得。再說這妄自菲薄的話,我可要罰酒了。”
阿嬌被她說得眼眶又是一熱,反手握住她的手,“該罰,該罰!令君也陪妾一杯!”
兩人又對飲一盞。酒意上湧,話越發多了起來。說著說著,阿嬌望著她,眼裡漾起真切的期盼與惋惜,“哎,要是令君也有個孩子,就好了。你與殿下都是這般品貌才學,生得孩子定是玉雪可愛,聰明伶俐的……”
陳扶笑了笑,沒接這話。湊近了,壓低聲道,“姐姐。不如你給我講講阿珩小時候吧。四歲時候,五歲時候,六歲時候,他都是甚麼樣兒啊?”說著,自己又笑了笑。
“二郎小時候啊……小時候他……”
阿嬌忽地頓住,她垂眸,盯著案上跳動的燭火,嘆出口氣。那嘆息又重又長,帶著時隔很多年仍未能全然消散的憐惜。
“不是怪你的意思,令君,真不是。”阿嬌抬起眼,眼眶已紅了,“但二郎他……哎,二郎小時候等不上你,那模樣……很可憐。”
陳扶:?
“自從你不來將軍府後,二郎每日天不亮就醒了。也不要我們多伺候,就自己搬個小杌子,坐到府門裡頭,靠著那棵老石榴樹,眼巴巴地望著門外。那時候他才多大點?三歲多的娃娃,路都走不大穩當。就那麼坐著,從日頭剛出坐到日上三竿,再到日頭偏西……”
“下雪了,就挪到門房簷下;颳風了,就把小杌子往門洞挪一挪。我們看著心疼,勸他回屋,他就搖頭,仍安安靜靜坐著。直到奶母硬給他抱回去。每次……每次奶母往陳府遞帖子。”
“二郎高興得甚麼似的,把自己那點寶貝——彈弓、好吃的、還有不知哪裡撿來的漂亮石子,全翻出來。結果……”
陳扶猛灌了口酒,壓住喉頭的哽塞,
“他等了……多久?”
阿嬌看著她,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一直。”
大將軍府,她來過許多次。
六歲時為暗殺蘭京而來,蘭京刺殺案後為養傷而來,中間,也因各種緣由踏足過。每一次,都是為了別的事,別的人。
今日她溜了值,頭回為了他,來到此處。
為了看看他曾生活的地方,看看阿嬌口中,他日復一日等待的門口。
大將軍府早已收歸內帑,作為皇家產業封存。朱漆大門緊閉,只有披甲執戟的侍衛守在門外,還有個守門人,縮在門房打著哈欠。陳扶亮出官符,守門人忙不疊開了門。
慢慢走到府門內的影壁前,石榴樹下。就是這裡了。阿嬌說,他搬著小杌子,坐在這裡。
她彷彿能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穿著精緻的錦緞小襖,抱著膝,仰著臉,從晨光等到日暮。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扇或許會開啟、但永遠不會等到的大門。風來了,雨來了,他小小的身子縮一縮,往裡挪一挪,目光卻不移開。手裡的花繩被汗浸得變了色……
夕陽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青石地上,與那虛幻的小小影子重疊。
她看了好久,才繼續往裡走。
迴廊、楓樹、竹叢,正院,西屋,皆是舊時模樣,卻又處處透著人去樓空的寂寥。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昔日王夫人居住的院落,推開東廂房的門。
這是高孝珩的房間。
屋內陳設簡單,一張竹榻靠牆放著,煙羅帳幔已褪了色。牆角一個填漆小櫃,櫃門上描著稚氣的花鳥。靠窗一張書案,規矩擺著筆墨紙硯。
這房間,不似久無人居的廢屋,倒像主人時時還會回來,在此讀書習字,靜坐冥思。
特別是東牆那排頂天立地的書架。
架上填滿了各式卷冊。經史子集,詩文雜俎,分門別類,脊題清晰。她緩步走近,指尖拂過那些或新或舊的書脊。《毛詩》、《昭明文選》、《抱朴子》、《山海經注》……還有大量地理方誌、兵法韜略,甚至農書醫典。
書頁邊緣多有磨損,不少冊中還夾著素籤,露出些微字跡,是她熟悉的、清雋中隱含鋒稜的筆觸。
陳扶伸出手,碰觸他曾翻過的書籍,彷彿這樣,便能離那個在此度過漫長童年的孩子更近一些,離那個日日枯坐門口的孤單身影更近一些。
指尖探向一冊《孫子兵法》。這是他最愛引用的書了,書脊磨損尤其嚴重。
觸到書脊,將其抽出——
“咔。”
一聲極輕、卻在寂靜室內格外明顯的機括彈動聲。
又抽了半寸。
“喀啦啦……”
沉悶的滑動聲響起。整面書架,連同其後看似堅實的牆壁,緩緩地向一側陷進,露出一人寬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