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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22章 第122章

亢龍有悔

盛夏時節, 東宮承華殿內,四角擱著冰鑑,絲絲白氣氤氳開來, 稍稍驅散了些許燥熱。

太子高孝琬將父皇請至上座,親自奉了盞冰鎮過的酪漿。

“前月,兒臣不是奏請納了斛律明月之女為側妃嘛。”高孝琬在下首坐了, 眼眸漾著少年人急於展示成果的亮光, “後, 太子妃王氏自請將正妃之位讓賢於斛律氏。此事雖因錄公等上奏‘太子妃無過,不可輕廢’, 暫且擱置, 然姿態已做足了。”

“前日,兒臣又親往表伯段孝先府上拜謁, 求娶其與皇甫夫人所出之女,亦為側妃。”他頓了頓,見父皇拈著杯盞, 似笑非笑地聽著, 方繼續道,“如此, 兒臣這東宮之內,便有兩位軍功赫赫的勳貴之女。而太子妃主動讓賢之舉, 必令段、斛律兩家皆以為, 自家女兒來日大有入主中宮之望,所出子嗣, 亦有望問鼎儲位。”

“如此一來, ”高澄呷了口冰酪, 戲謔介面, “誰若不肯傾力支援你,另家便將得你重用。”

“兒臣主要是想,令其彼此競逐,而不至勾結聯橫。”高孝琬神色更認真了些,“百姓久厭戰亂,只要不聯成一氣,縱有異心,亦難成氣候。”

“好小子,看得倒透。”高澄點點頭,眼中促狹之意更濃,“那為了安撫慕容家,朕再替你,將你阿妹許過去?”他身子微微前傾,打量著愣住的兒子,“老實交代。你小子這套合縱連橫、以女羈縻的路數,從哪兒琢磨來的?”

元仲華那點道行,他再清楚不過,絕不會是她教的。

“是前些時日,兒臣攜太子妃往二兄府上拜謁,傾心吐膽,敘了一回。二嫂……”頓了頓,回憶當時的字句,“二嫂提點兒臣,道是‘中爻一變,上位必亡’。此言是說,能定神器歸屬、法統移易的,並非頂上,亦非底層,而是中層——豪族、官僚、宗室、勳貴。兒臣要做的,便是把住這些人的七寸。”

高澄眉梢一挑,這就對了。

他往後靠了靠,指節在扶几上輕敲兩下,語氣隨意:“既是聽了她的話才想出的法子,那成與不成,是好是歹,該請教她才是啊。”

半時辰後,高孝琬整束衣冠,立在殿門內。見那襲紫影轉過迴廊,忙趨前兩步,長揖到地,“勞動嫂嫂移駕。今日確有疑難,非嫂嫂之明見不能決,故而冒昧相請,萬望賜教。”

陳扶還了禮。跨門抬眼,掠過東榻前那架山水屏風。

屏風薄,午後熾亮的陽光從菱花窗格透進,將屏風後一道人影,清晰地拓在了素絹之上。那影子沒甚麼正形,一條腿屈著,手臂似搭在膝頭,透著股百無聊賴又風流自賞的勁兒。

她嘴角彎了彎,隨太子步入殿中。

聽高孝琬將前因後果,複述了遍,陳扶慨嘆道:“殿下於‘弄權’一道,天賦異稟。”

高孝琬一怔。上回二兄所言是‘為君之道’,滿心以為二嫂會讚一句‘有為君之思’,未料得了個‘弄權之天賦’。這‘弄權’與‘為君’,聽來似是而非,他蹙緊眉頭,冥思不得其解,只得再度拱手,“求嫂嫂明示。這‘弄權’,可與‘為君之道’……是一回事麼?”

陳扶不答反問:“殿下真想知道?”

他聽得明白,嫂嫂此言是問他心竅是否真開。若瓶滿水盈,再好的道理也灌不進去。忙神色一肅,懇切道:“弟是真心求教,信嫂嫂有真知灼見,願洗耳恭聽。”

“權,”陳扶緩緩吐出這個字,清晰而肯定,“絕非‘道’。”

看著太子倏然睜大的眼睛,她繼續道:“權術玩弄得爐火純青的帝王,不等於便是明君聖主。”

高孝琬追問:“那……權是?”

“權者,反經合義也。即看起來悖逆常理經驗,實則符合道義。”陳扶目光清湛,字字如鑿,“權是暫時之法,亦是傷己之刃。愈是深諳權術者,愈不會輕易用權。”

“當世局偏離正道,則需強權介入,撥亂反正。然若危機已渡,國家已入正軌,卻仍一味以權術御下治國,權必反噬正道,摧毀秩序。”

高孝琬眉心擰成了結,喃喃自語:“權不等同道……那何以得道,難道是……是‘德’?!”

陳扶點點頭,盈然讚許:“殿下此言,甚有‘為君之天賦’也。”

“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視理想、道義、原則高於權柄,將追隨你的人,視為同道。而非達成你個人野心、滿足你個人權欲的工具,思考如何‘利於’中爻,而非如何‘利用’中爻。這方是,為君之道。”

她說著,目光落向那架屏風,字字句句,穿透薄絹,送入那人耳中:

“這很難。因為越是天縱聰敏、早握權柄之人,便越易生驕矜之心,自視高人一等。所謂‘提拔’,並非信重對方作為‘人’的價值,不過是迷信自己挑選‘工具’的眼光。”

“可倘若只將旁人視作趁手的器具,即便屢次將身家性命、國運前程押注其身,事成之後,亦難免心思扭曲——沒有人會願意承認,自身之成功,竟需依賴一件‘工具’。而被視為工具的手下,又何會死心塌地追隨?於是,得志便猖狂,勢頹則眾叛。無論何種結局,終是被這‘權即是道’的妄念反噬。”

“這便是乾卦上九:亢龍有悔。”

殿內靜了,只聞銅盆裡的冰鑑,滴答融化。

良久,高孝琬長長舒出口氣,朝陳扶鄭重一揖:“孤受教!令君真乃國之柱石,帝王之師,宰輔之才也!”

陳扶躬身避了避,“殿下過譽,臣不敢當。”

所謂的‘宰相之才’,並非是她單人有多麼經天緯地之智,更是她比此時之人,多了一千五百年的興衰教訓。後世多少帝王的權謀機變、能臣的治國方略、智者的洞見灼識,給了她隨取隨用的治亂秘籍。

加之通曉這段歷史,知道何人可託重任,何人包藏禍心,何事暗藏玄機,何戰關乎國運。

如此先見,便是以現代中層公務之身,若竭心盡力,居南北朝宰相之位,倒也勉為足夠。

她笑了笑,正色道:“午後尚有漕運章程亟待合議,不便久留。殿下既已了悟,臣就此告退。”起身行禮,她側首,目光穿透那層薄絹,語重心長,最後留下一句:

“強者,絕不是永無錯漏。錯而能省,過而能改,知自身之不足而奮力向新,方是真正的強大。”

高孝琬親自將人送至二門外,目送那道紫影遠去,方才轉回。

他雖天性驕傲,目無下塵,然與其父一般,骨子裡慕強愛才。若對方真有實學,能令他茅塞頓開,獲益匪淺,他亦發自真心尊重。

回殿內,繞至屏風後。

父皇依舊維持著那個慵懶姿勢,斜倚在矮榻上。一雙鳳眸通紅,像熬了幾天幾夜。可他的嘴角,卻仍是向上彎著的。

高澄一下,又一下,無聲笑著。

他自幼手握權柄,浸淫權術,以駕馭群臣為能事,以乾綱獨斷為豪雄。在他眼中,芸芸眾生不過是棋盤上供他御使的棋子,公卿將相,也不過是成就霸業、穩固江山的踏腳石。他以嚴刑峻法震懾人心,憑詭譎機變克敵制勝,沉醉於生殺予奪的快意,享受著言出法隨的無上威權。

他一直篤信,權力,便是這世間最妙不可言之物;他以為,操弄權術,便是帝王之道。

所以,當他聽聞‘原命薄’裡,自己竟於即將禪代之際,隕於一庖廚之手。他很氣憤,然也只道是天命詭譎,小人難防,時運不濟。

直至今日,直到方才……

乾卦上九,亢龍有悔。

原來他便是那隻知飛騰、卻不知收斂的狂龍!權慾薰心,失道寡助,所謂命中劫數,豈非早已註定?

‘她求的,是願你達觀。’

“父皇……”孝琬的聲音將他從翻江倒海的心念中拉回。年輕的儲君臉上帶著猶疑,小心翼翼問道,“父皇母后教導兒臣權術機變,陳令君卻言‘權’不輕用,幾與父皇母后所教……背道而馳。兒臣……究竟該聽誰?”

“你自己覺得,誰對?”高澄反問。

高孝琬喉結滾動,默了默。這沉默裡是懼怕,怕自己的選擇令父皇失望,覺得自己不堪為儲。

“兒臣以為……時勢不同,對錯不能一概而論。不過,以兒臣的脾性,最難成為的並非進取開拓之主,而是像漢文帝那般克己的君王。”

高澄定定看了他幾息,驀地,縱聲大笑兩聲。他起身,渡步到兒子面前,拍拍他因緊張而泛紅的臉頰。

“好小子。”

不再多言,一拂衣袖,朝殿外闊步而去。他步伐邁得大,玄色袍袖在穿堂而過的夏風裡獵獵飛揚,好似那展翅的金裳鳳蝶,帶著蛻舊圖新的氣勢,破開縛人的燠熱。

高孝琬怔怔望著那背影,忽覺心頭一熱,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湧上胸腔。

他猛地撩袍,向著父皇離去的方向,一揖到底,

“兒臣——謹遵父皇教誨!”

奉天三年孟春,寅時三刻,天還墨黑著。

杜蕤與辛閣卿二人已換了嶄新的青色官袍,懷揣著尚書省吏部任官文書,踏著尚未散盡的曉寒,往太極殿去。

東堂的門扉已然敞開,裡頭透出融融的燭光。

踏過門檻,杜蕤飛快地抬了下眼。

南窗下,內司寶絡正垂首整理著一摞文書。東側,中書舍人潘子晃執筆端坐,眉目凝定,筆尖在黃綾上滑過,發出沙沙聲響。

北側矮榻上,皇帝高澄一襲朝服,未著冕旒,只戴一頂尋常的漆紗冠,斜倚在隱囊上。那張銳如刀鋒的面容,眉宇舒展,唇角噙著絲閒適笑意。

他手裡端著只青瓷碗,就著小几上兩碟小菜,不緊不慢地用著朝食。

“臣,吏部郎杜蕤/辛閣卿,叩見陛下。”

“起吧。”上頭傳來聲音,含著笑,“這般早,可用過了?”

杜蕤忙要答“用過了”,身側的辛閣卿卻忽地腹中“咕嚕”一響,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晰。辛閣卿霎時滿臉通紅,頭垂得更低,恨不能鑽進地縫裡去。

“呵,”御座上的人短促地笑了聲,那笑聲毫無怪罪,反倒滿是意趣,“年輕人,正是長身子、耗精神的時候,空著肚子可不成。”他朝侍立在旁的中常侍道,“去,搬兩個胡床來,再添兩副碗箸。”

內侍手腳麻利,須臾便安置妥當。

杜蕤與辛閣卿謝了恩,惴惴地在胡床上挨邊坐下,這才看清御案上的飯食:一陶缽黃澄澄的玉米麵糊糊,蒸騰著樸素的糧食香;另有兩碟焯過的野菜,拌著幾點油星;唯一見葷的,是一小碟蒸鯽魚,看模樣也極普通。

內侍為他們各盛了滿滿一碗糊糊。杜蕤捧著,關切道:“陛下日理萬機,正該保重龍體,何以進膳如此簡素?”

高澄正夾了一箸野菜,聞言抬眼看他,眼角漾開幾道淡紋,笑了笑,“不過三寸之舌,何須膏粱厚味?”雖如此說,卻又對中常侍吩咐,讓膳房再送兩碗羊肉,幾張胡餅來。

杜蕤心頭一熱。陛下自己甘於清簡,卻體諒他們年輕人的飯量。

羊肉鮮香,胡餅熱燙,就著清淡的糊糊野菜,那點緊張拘束,不覺間盡散了。

高澄將碗裡的吃盡,擱了箸,接過細巾拭了拭嘴角。看向兩個年輕人,“令尊文肅公,武敏公,皆是國之棟樑,朕之股肱。你二人如今考入吏部,承繼父志,朕心甚慰。往後有甚麼難處,尋你們的上官高殷,尋錄公請教。”他頓了頓,笑意更濃,“尋陳令君討教,也無不可。”

杜蕤聽著,只覺得胸腔裡那股暖意洶湧著,直衝上眼眶。

恍惚間,他憶起三年前,阿耶臨終之言:

“我兒……為父早年看今上,恣睢飛揚,望之不似人君,心中未嘗不憂……然,自今夏以來,觀之陛下……已漸具聖主之相。大齊,必能在陛下手裡,政清人和,隆盛昌明……”

“我杜弼到了九泉之下,見到神武皇帝,可言……無憂矣。”

父親是在武安五年秋末去的。

同年冬,辛術辛公也薨了。兩位老臣,皆得哀榮。辛公追贈開府儀同三司、中書監、青州刺史,諡‘武敏’。父親追贈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右僕射、揚州大都督,諡‘文肅’。

他和辛閣卿二人丁憂守孝,閉門讀書,轉眼便是三年 。

武安五年八月,南邊傳來訊息,那位以寒微之身席捲江東、開創陳朝的皇帝陳霸先,駕崩了。儘管他在位兩年間,任賢使能,政治也算清明,可疆土較之蕭梁,已縮水大半,龜縮江左一隅,再難成氣候。

次年,今上四十整壽。正月元日,頒詔天下,改元‘奉天’。取的是《尚書·泰誓》‘惟天惠民,惟闢奉天’之意。如今,已是奉天三年的孟春了。

這三年,除了奉天二年太后薨逝外,大齊未有大事發生。

未曾大動刀兵,開疆拓土,也未再大刀闊斧改革。

可國家卻氣象日新。

武安四年的田改在州縣一級級推行下去,百姓的日子,當真如‘奉天惠民’之年號,一日好過一日。

杜蕤放下碗,與辛閣卿一同起身,再次向御座行禮。

“臣等,必竭盡駑鈍,不負陛下之信,不負先父遺志!”

出東堂,步下臺階,抬眼望去。

東方天際,朝霞已染紅大片雲靄,一輪紅日,正噴薄而出。

雖是午歇時分,尚書省公廨卻仍喧嚷,六部官吏捧牘抱卷,袍影在重門迴廊間絡繹如梭。

一道軒勁身影拐進廊廡。

來人天青紵絲常服,漆冠玉帶,腰懸的鎏金符,隨著步履輕蕩。手中提的那隻紫竹提籃裡,隱約透出飯香。

是大司馬、使持節、晉陽王高孝珩。

所過之處,無論寒門新貴,還是各曹女官,世家舊吏,皆不約而同地,衝他含笑致意。

廨內,陳扶正對著攤開的巴蜀輿圖與戶籍薄,與度支尚書崔暹議論著僚人、夷人雜居之地的稅賦折納。高孝珩進門,也不言語,只將竹籃輕擱至小几上,抱臂倚著殿柱,目光落在她闔動的唇瓣上。

“……先議到此。方才所涉諸項,重新核計,三日內呈報。”她利落地收了話頭。

崔暹領命,去時順手一帶,將門扉合攏。

“不是說了,如今署中庖廚換了晉人,合胃口的很,何必每日晌午走這一趟。”

高孝珩已將食籃中的碗碟一一取出,布在案上。一碟清炒菘菜,一尾清蒸鱸魚,一碗火腿筍片湯,並兩碗粳米飯。“署中庖廚,豈知夫人近日脾胃稍弱,畏食油膩?況且,”他抬眸,目光掠過她案頭,“我得來瞧瞧,某人可又忘了時辰,拿冷胡餅敷衍五臟廟。”

他說著,已走到她身後。指尖準確找到她緊繃的肩頸xue位,揉按起來。

“累麼?”他低聲問。

陳扶後靠,將重量交付於他,闔上了眼。“還好。只是巴蜀各族雜居的幾處治所,賬做得太糊塗。”

“賬糊塗,便一筆筆釐清。若無得力之人,可要夫君將房彥謙借崔暹幾日?替他理一理?”

“待三日後交來新的,我再瞧瞧。”

耳邊笑“嗯”一聲,按揉肩頸的手悄然下滑,掌心貼著她後腰,揉起那一小片區域。“可還酸麼?”

陳扶耳根微熱,拍開他不安分的手,走向食案,“用飯吧,菜要涼了。”

佈菜、剔刺、盛湯,用箸尖將一片最嫩的魚腹肉遞她唇邊。一舉一動,他滿是興味,彷彿照料她用膳是多麼樂趣無窮的事。用餐畢,收了殘羹,他就著俯身的姿勢,手臂滑到她身後,將人摟住,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嘆息般低語,“半日不見,便是一年半載。”

陳扶心裡受用,嘴上卻道:“那我又能清淨一載了。”

高孝珩低笑,正欲介面,叩門聲響起。

“下午有集議,想是左僕射來核對議程。”

額側落下輕吻,圈著她的手臂緊了緊,“我走了。回府再與夫人細算這‘一載’。”語罷,他提著食盒起身。

門開了。外頭卻不是左僕射。

中侍中韓寶業忙深施一禮:“大司馬。陛下口諭,請大司馬與陳令君,移步。”

“陛下相召,不知所為何事?可需臣等備辦何種文書圖冊呈閱?”

韓寶業垂手恭立,臉上堆著圓熟笑意,

“回令君話,非是東堂議政,是去仙都苑、神女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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