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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21章 第121章

願你達觀

夜色如墨, 雨夾著細雪,簌簌落下,沙沙地敲在油紙傘面上。陳扶提一盞素絹燈籠, 昏黃光暈推開濃稠的黑暗,照亮面前緊閉的黑漆大門,以及門楣上三個褪了金的大字——東柏堂。

庭院裡假山石依舊瘦硬嶙峋, 映著雪光, 森森然如伏獸。那兩隻丹鶴卻已不知棲於何處, 只剩一池寒水,映著天上零落的雪沫。牆角的玉蘭疏枝橫斜, 花苞被雨雪打得蔫垂, 伶仃地綴在枝頭,悽惻得緊。

穿過庭院, 腳步不自覺地放輕。

熟悉的迴廊,向北一轉,便是她曾睡了整十載的暖閣。門虛掩著, 推開一道縫, 裡頭那張小小的臥榻還在原處,錦褥隱囊皆無, 只餘光禿禿的檀木板,靜靜停在舊日塵埃裡。

順廊再向西, 踏入外間。

高閣上的書卷器皿早已搬空, 四壁蕭然,唯有正中那架紫檀座屏還在。屏上畫的, 依舊是那隻吊睛白額猛虎。

她吸了口氣, 推開正堂的門。

堂內只點了兩支素蠟, 昔年堆滿文書卷宗的紫檀大案, 如今空空蕩蕩,只當中擺著一把孤零零的鎏金執壺,並兩隻素面銀盞。

坐榻上,坐著一個人。

漆紗籠冠,一身淡青如春日遠山的薄羅衫,內裡襯著月白綢中單,外頭鬆鬆罩一層金線紗衣。燭光落下來,柔和了他眉眼的稜角,那笑意,那姿態,恍惚間,竟像是很多年前那個談笑恣意、萬事不縈於懷的大將軍。

收了傘,擱在門邊,放下燈籠,走到他身側坐下。

“冷麼?”“可冷?”

話音落下,俱是一怔,隨即,又都笑了笑。

高澄走到火盆邊,用火箸撥了撥霜炭,又添了幾塊。坐回來,執起酒壺,將兩隻銀盞斟滿。舉杯,輕輕與她那盞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他轉過臉,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含笑的鳳眸,深得像夜裡的海,映著她有些無措的倒影。

“喜歡過我麼?”他問。

陳扶握著杯壁的指尖,微微用力。她輕輕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既然決定來,便是想好好說說話,與過往、與他,真正地、坦誠地作一次別。

迎上他的目光,她認真道:“喜歡過。”

“但喜歡,不代表在一起能幸福。有句話叫‘有緣無分’,你我的心性殊異,所想所求,所願所予,皆難相契。本來尚有恩義,若強求,必生怨懟。”

“我們都好好地,往前走,往前看,好麼?”她頓了頓,尋找著合適的詞句,想給這份無望的糾葛一個體面的收梢,“破鏡雖不可重圓;但你的人生,卻猶可再春……”

“猶可再春?”高澄低低重複這四個字,眼眶肉眼可見的泛上紅潮,嘴角卻還努力想彎出個笑的弧度,“陳稚駒。朕……我本是個心腸冷硬之人,無牽無掛,逍遙快活。是你……先靠近的我。”

“你把那些忠言諫語,說得如情話般動人;你替我擋下明槍暗箭,事事以我為先;危難時,以命相護……你讓我以為,你是真懂我,理解我,你,”他猛地提了一口氣,“陳稚駒,你告訴我。被你這樣待過,我高澄……還能為誰再春?”

他抹了一把眼睛,搖搖頭,“不是怪你,稚駒。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做的每件事,都是為我好。可稚駒你知道麼……知道我……”

“我知道。”她眨掉眼底湧上的熱意,努力讓唇角上揚,“我知道……你對我有多好。”

“明明是最敏銳的人,卻從來沒有……懷疑過我一回。阿母被休棄那次,那麼明顯是我在背後推手,大將軍卻只問稚駒,日後會跟誰。明明是最喜歡權力、最警惕旁人分權的人,口口聲聲要以苻堅為誡,卻將權柄毫不猶豫地、一次又一次交到我手裡……”

“你明明是個最……最自私利己的人,生死關頭,還是……還是衝了出來。你明明是最驕傲、最不能容忍背叛的人,卻……”

嚥了又咽,才擠出最後一句,

“你是權傾朝野的權臣,你是說一不二的皇帝……你想要我,是不需要問我的。你好像……全都忘了。”

高澄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頰邊不斷滾落的淚水。

“小東西。算你……還有點良心。”

“既然心裡都清楚,”他溫柔地問,像在哄一個迷了路、受了委屈不肯說的孩子,“怎麼……甚麼都不和阿惠哥哥說呢?阿惠哥哥的心,沒那麼細。你不說,我怎會知道,我家稚駒……究竟想要甚麼?”

“我要的,你給不了……”她搖頭,淚水又湧出來,“我也不想……不想看你為我徒勞,受罪……”

高澄的手從她臉頰滑下,覆上她擱在膝頭、微微發抖的手。

“稚駒,”他望著她,聲音低而沉,“還記得侯景之亂那年,在青州,我們一起爬紗帽山麼?”

“記得。”

“那時你累了,不想再爬,說無需登頂,也知山頂不過濃霧,說不覺得自己會是例外。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奇景。還記得登頂後,你看到了甚麼麼?”

登頂後。她看到山頂真有一洞如天門高懸,流雲奔湧穿洞而過,宛若天河倒瀉。更奇的是,一陣山風忽來,吹散漫天濃霧,金紅色的夕陽破雲而出,將連綿山巒染成一片輝煌璀璨的金色,光芒萬丈,宛若神蹟。

她真的見到了,意料之外的奇景。

“稚駒。”他喚她,握著她的手收緊,“一心一意,對阿惠哥哥來說……沒有那麼難。如果稚駒還是不信,還是覺得累,就還讓阿惠哥哥揹著走。好麼?”

寺門開啟,一行人魚貫而出。

高孝珩被奶母牢牢牽著,小身子卻不住地扭轉向後,望著兄兄攬著的那道身影,口裡不住地喃喃:“姐姐也回,姐姐……”

奶母忙俯下身,制住他亂動的胳膊,“二郎聽話,陳小娘子的阿耶還在呢,哪有跟咱回的道理?”說著,半抱半扶地將他送上牛車,自己也跟著鑽進去,溫聲安撫,“二郎乖啊,明日就能見著了……”

翌日,天光才透窗紗,高孝珩便自己醒了。乖乖蹬了鞋下榻,站在銅盆架前,踮著腳,用胖乎乎的小手掬了水,胡亂地往臉上抹。奶母進來瞧見,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取了布巾替他揩。

他仰著小臉,任她擺佈,只一雙大眼睛烏溜溜的,盛滿了亮晶晶的期盼。

洗漱罷,他便跑到自己那個填漆小櫃前,踮腳開啟,從裡頭小心翼翼地捧出個油紙包。那是昨日嫡母給他的蜜漬金橘,他偷偷省下兩塊最大的,黃澄澄,裹著晶瑩的糖霜,他嚥了咽口水,又仔細包好。

早膳用罷,他便溜到前院。自己從廊下搬了個小杌子,放在府門內那棵葉子落盡的石榴樹下,端端正正坐好。左手攥著姐姐留給他、讓他“先玩著”的那根五彩花繩,右手握著那個油紙包,眼睛一眨不眨,望著緊閉的硃紅大門。

寒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他鼻尖通紅。樹影在地上緩緩挪移。午時,奶母來喚他用膳,他搖搖頭,只肯就著送來的熱茶,小口啃了半塊胡餅。日頭一點點西斜,將他小小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粉壁上。直到餘暉收盡,奶母出來,將他強硬地抱回了屋裡。

第三日,依舊如此。小腿坐麻了,就輕輕晃一晃;眼睛望酸了,就用力眨一眨。

……

第六日,天色陰沉,寒風更勁。他照舊搬了小杌子,坐在老地方。雙臂環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下巴擱在臂彎裡。依舊望著那扇門。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起手,用袖子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他朝北望著,雪粒混著冷雨,不斷撲打在臉上。

阿忠焦心地踱了幾步,挨近道:“殿下,雨雪緊,寒氣砭骨……殿下千金之軀,萬求保重,移步門房略避一避,暖暖身子可好?奴才就在這兒,死死守著,絕不敢錯漏分毫!”

他恍若未聞,連眼睫都未顫動一下。

阿忠啞然,無奈退回門洞,陪著一同望向漆黑雨夜。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車輪碾過溼濘的聲響。黑暗中,一輛馬車的輪廓漸漸清晰。車前懸著的兩盞絹燈,在悽風冷雨中曳出兩團暖黃。

越來越近,直至在府門前階下,穩穩停住。

車簾掀開,冷氣裹著溼意撲面而來。

他立在門外簷下,就那樣直直地站著。那張總是含笑的臉上,甚麼表情也沒有,空茫地望著她這個方向,像是沒認出人來。

快走幾步,踏上臺階,離得近了,才看清他臉色白得厲害,唇上也沒甚麼血色,被凍得微微發青。

她伸出手,輕輕拭去他長睫上凝結的水珠,笑問,“怎不在門房等?瞧這淋的。”

指尖溫暖的觸感,似乎終於驚動了他。那雙空茫的眼眸倏地聚焦。下一瞬,腰間一緊,她被攬入一個溼冷的懷抱。他將臉深深埋進她肩頸處,冰涼的面頰貼著她溫熱的肌膚,身體微微顫著。

“姐姐……回來了。”

“恩,”她笑應,輕輕拍撫他緊繃的背脊,“回來了。”

帳幔只留一點小縫,漏進朦朧的燭光。

高孝珩側身擁著她。他的體溫已然恢復,甚至比平日更高些,熱烘烘透過薄薄衣料熨過來,驅散了最後一點殘存寒意。很暖和,很踏實。

只是……他抱得太緊了,勒得她肩背骨頭都有些發疼。

他沒有問。那人說了甚麼,她答了甚麼,有了個甚麼結果。一句也沒問。他只是抱著她。用滾燙的體溫和固執的力度,無聲的、緊繃的確認。

陳扶將臉埋進他肩頭,輕聲開口:“阿珩還記得熙和元年,隨駕巡幸青州,我們一起爬霧山麼?”

擁著她的手臂又收攏了一絲,頭頂傳來輕輕一聲“嗯”。

“愈往上攀,雲霧便愈濃重,白茫茫一片,幾乎看不清石階。你瞧我腳步慢了,氣息也急,便尋了處平坦的巨巖。用素帕將石上沾的露水苔痕仔仔細細揩拭乾淨,才示意我過去歇息。”

他安靜地聽著,下頜在她柔軟的發頂輕輕蹭了蹭,無聲地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歇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我說‘繼續吧’。你俯身,瞧了瞧我臉色,笑了笑,說‘山花嵐靄,幽禽清響,諸般野趣採擷已足,不妨就此折返’。我當時問你,‘殿下難道不想親至山巔,一觀究竟嗎?’你抬眼,望向那隱在濃霧深處的峰頂,笑說‘雲山霧罩,一座孤廟,幾尊石像,一兩位枯坐的老僧。山巔風物,大抵如此。’”

“我又問,‘如果不是呢?如果是意想不到的曠世之景呢?’”

她輕吸口氣,往他懷裡更深地偎了偎,“可還記得當時,你怎麼和我說的?”

隔著一張填漆小几。陳淑儀目光,久久落在他身上。

是那身衣裳——漆紗籠冠,淡青薄羅衫,外罩金紗衣。她自然知曉,他並非為她而著。只是這深夜宮闈,燭下相對,眼前人,舊時衣,縱然那眉眼間飛揚的意氣早已斂盡,儘管眼角殘留的些微紅腫,洩露出在別處經歷的風雨;卻也足夠令她心尖一顫,恍恍惚惚,似一腳踏回了許多年前,那個驚鴻一瞥、鼓足勇氣的午後。

她閉了閉眼,將那股不合時宜的酸熱壓下。抬眸,溫柔笑問:

“那她……怎麼說的?”

“她說‘縱然山頂真有驚鴻之景,爬得步履維艱,卻又有何意趣?’”

“臣妾……還是當年那句話。以陛下之風儀,若肯用心,便是鐵石也會化的。”

“若肯用心……”高澄重複著這四個字,低低笑了出來,“是啊。是朕……沒有用心。從未低下頭,認真問過一句:稚駒,你想要甚麼?”

沒有用心去分辨,她每一句看似豁達的開解之辭下,可能藏著的委屈;沒有用心去體察,她那些沉默的時刻裡,翻湧著怎樣的煎熬。

如果他能少一分自負,減一分急切,不是那般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她逼至牆角,她又何需倉皇嫁人,以絕他的念頭?

但凡他肯稍稍俯就,用心去讀懂她眼底的抗拒,即便無法擁有,至少……也不至於將她推進別人的懷裡。

“那陛下便從今日起,從此刻起,對她用心。給她……她真正想要的。”

夜雨未歇,瀟瀟瀝瀝,無休無止地敲打著普惠寺年深日久的青黑屋瓦。

寺門被無聲推開,沒有驚動門頭僧。一隊玄甲親衛,迅捷無聲地散開,控住甬道、角門。隨後,一道披著織金斗篷的高大身影踏過門檻,徑直步入偏殿。

值夜的老僧本在打坐,聞聲抬眼,看清來人面容,渾濁的眼珠猛地一顫。他起身趨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尊駕夤夜蒞臨,貧僧有失遠迎。請稍候,貧僧這便去請住持方丈……”

“不必。朕找你。”

“……”老僧側身,將皇帝讓進暖和的耳房。房內只一榻、一幾、一蒲團,牆上懸一幅達摩面壁圖,小几上粗糙的陶爐裡,燃著最便宜的柏子香,氣息清苦微澀,瀰漫在斗室之間。

高澄在唯一的筌蹄上坐下,解了斗篷,遞給劉桃枝。劉桃枝默然接過,退出房外,反手帶上了門。

“五年前,一個下雨的秋日,”高澄的視線落在香爐那一點明滅的紅光上,“陳令君曾來寺中禮佛,在這偏殿,跪了整整一日。當時,是你在殿中值守。”

“是。貧僧記得。那位女施主……心極虔誠,自晨至昏,未曾用齋,未曾飲水,亦未曾稍離佛前。”

“她……”高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從香爐移開,落在老僧佈滿褶皺的眼瞼上,“她那日,向佛祖所求,可是……成全她與晉陽王之姻緣?”

他來,便是要一個確鑿的答案。若從這方外之人口中,親耳聽到她當年在此長跪,所求不過是與孝珩姻緣順遂;如果‘與彼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便是她‘真正想要的’,那他高澄就給。

撚動念珠的、枯竹般的手指,頓了一頓。老僧緩緩搖頭,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盛滿了悲憫,

“阿彌陀佛。陛下,並非如此。”

並非如此?

心口那處預備著承受最後一擊的地方,驟然懸了空。

不是求這個?不是求與孝珩的姻緣?

那她耗盡一日光陰,那般虔誠地跪在佛前……

“那她……”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所求為何?”

“那日女施主長跪佛前,非為自身,非為情愛。她求的是——願神佛垂憐,賜他心無掛礙,早日勘破,得大自在。”

“陛下。她求的,是願你達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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