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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18章 第118章

敬奉父皇

陳扶愣了一瞬, 道:“是。臣隨口而起。”

高澄“哦”了一聲,目光鎖住她的表情,慢悠悠道, “看來我們尚書令信的,是佛。”

“佛道並無不同,臣無有偏信。”

“兩家神仙體系、修行法門、最終果位, 皆迥然有異。怎會相同?”

“陛下是覺得, 道家神仙, 便比佛家菩薩更高貴麼?”

淨瓶、甘露,本就是佛家護法童子的稱謂。她又對道家科儀如此不以為然, 口口聲聲道家不比佛家高貴。看來, 陳扶是佛家那邊的神仙。

然還未及順著這個念頭往下深想,卻又聽到她道, “不僅兩家無有高低,神仙、菩薩,亦與凡人一般。”

他笑了, “神仙凡人云泥之別, 安能一樣?”

“《大乘起信論》有云:仰信真如佛性,在凡不減, 在聖不增。心、佛、眾生,三無差別。《涅槃經》亦言:一切眾生, 悉有佛性。人是未來佛, 佛是過來人。蠢動含靈,皆具自性。凡聖本性上平等, 無有高下。”

“道家亦然。‘萬物一齊, 孰短孰長?以道觀之, 物無貴賤。’凡有九竅者, 皆可修仙。真正的得道之仙,洞明自然,和光同塵,又豈會自視高凡人一等?”

“陛下,大齊今日之盛,乃是文武臣工盡心竭力、州縣官吏勉力推行、無數士卒沙場效死、萬千黎庶辛勤耕作,共同造就。此乃人定之力,非唯天眷。陛下若只見上天庇佑,不見眾生之功,實是偏了。”

高澄聽著,沒太往心裡去,佛經道藏是那般說,然神仙凡人,怎麼可能真一樣。

但她講述時,那種自然而然、毫無滯礙的態度,那將神仙與凡人平置而論的口吻——唯有真正身處其中、習以為常者,才會如此平常看待神仙。

她果然不是凡人。

可她對佛道兩家理論信手拈來、模糊不定的態度,又像一團迷霧,讓他剛剛有些確定的猜測再次動搖。

摸不準她究竟是佛是道,來自哪一重天,那他自己這個“武曲星君”的身份,似乎也懸在了半空,沒了那份確鑿的踏實。

廊下的風更冷了些,她還在看著他,等著他的反應。高澄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試探得到了答案,卻是更大的謎團。

“尚書令之言,朕記下了。”他移開目光,望向廊外灰濛濛的天空,“繼續典禮吧。”

涼風殿,猊口吐出沉香細煙,絲絲縷縷,纏著酒氣。

段昭儀翠袖一拂,從宮人手裡接過酒壺。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金甌,斟滿了,便就勢偎進那襲玄色裡。

他生得窄面高顴,直鼻如削,此刻微垂著眼,目光從濃密的眼睫下漏出來,深長幽邃。那眼神她熟,是男人看女人時,那種帶著品鑑與慾念的風流。

心頭一熱,恣意漫上,纖手便探進微敞的衣襬,往那緊實溫熱抓了一把。

高澄笑了笑,身子往後略靠了靠,抵著錦墊。“會唱麼?”

捺下性子,曼聲啟唇,依著時興的腔調,哼了段旖旎小曲:“……解羅帶,褪紅衣,芙蓉帳暖春宵度……郎情重,妾意濃,雨膩雲香暗銷骨……”嘴裡唱著,手也不停,指尖若有若無刮搔著。

他卻似渾然不覺她的催促,仰脖飲了,依舊倚著,眼簾半垂,自添了一鍾,又道,“會舞麼?”

近日不知怎的,他總這般。從前是急風驟雨,強攻狠伐,近來卻漫不經心,拖泥帶水。

“舞有何難!”眼波一橫,嬌嗔裡帶了焦灼,“只是素著手,舞起來木愣愣的,有甚好看?”說罷,傾身朝那薄唇上啄了一口,一手繞到他耳後,指尖撚住他耳垂,輕輕揉搓,意思再明白不過。

高澄仰頭飲盡杯中殘酒,將盞擱下,揭起外氅,解下腰間佩劍。掣出鞘來,往她懷裡一送。

心頭熱火被這冰涼鐵器一激,頓時化作不耐。

“臣妾不會舞劍!武武喳喳,叮呤咣啷的,哪裡是女子的作為?”

“那就跳點別的作樂。”他說著,側頭將耳朵從她指間拔出,奪過劍,“哐當”一聲,扔在案几上。

她的心也跟著那聲響,猛地一墜。

往日好的時候,他也是肯百般逢迎的。如今日子久了,便成了這般冷淡模樣。

難道是膩了?可方才貼近時,那劍拔弩張之勢,又作何解釋?

她忽想起宮掖間的傳聞,甚麼“上蒸下偷聚麀歡”,甚麼“父子同鞍,共轡一轍”……難怪一說起舞,他頭一個想到的便是那人所善的劍舞!怪道常日間,抱著她也神遊太虛,敢情那劍,壓根不是為她張的!

她可是堂堂段大將軍的妹妹!自小被父兄捧在掌心嬌養大的,何曾受過這般窩囊氣!

當下把臉一冷,身子坐直了,眼梢斜挑,漾開一抹明晃晃的譏誚:

“陛下自是第一等會尋樂子的。”

“只可惜呀,陛下想拉著人家一處‘作樂’,人家卻只願關起門來自己恩愛,並不願與陛下同樂哩。”

皇后元仲華自昭陽殿出來,出朱華門,本欲往前頭的太極殿後殿去。步子才邁開,眼風向西一掠,正瞧見一道玄色身影自涼風殿走來。

是陛下。

他走得不快,卻步履沉沉,眉峰壓著,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她趨前兩步迎上,喚了聲:“陛下?”

那人恍若未聞,目光空茫茫掠過去,徑直往前走。

涼風殿外門“吱呀”開了一條縫,探出個人來。雲鬢微亂,翠鈿斜簪,正是段昭儀。

她扒著門框,胸脯起伏著,一雙美目含嗔帶怨,死死盯著那玄色背影。忽地提聲,賭氣般嚷道:“既如此,陛下往後都別來了!”

前頭那人卻連個頓挫都沒有,彷彿身後只是風吹枯葉的聲響。

段昭儀臉上驕矜裂了縫,眼圈倏地紅了,聲音拔得更高,“陛下再來,臣妾可不開門了!”

依舊未停。

似被這漠視刺傷了,段昭儀不管不顧,衝那背影尖聲道:“陛下為她這般作態,人家卻在溫柔鄉里,半分不知!半分不念!”

他猛地打了個激靈,像是被甚麼狠狠紮了一下。他加快了腳步,卻不是轉向太極殿,而是徑直朝東,拐進了含光殿。

元仲華不緊不慢跟了過去。

含光殿的庭院,比別處更見匠心,卻也更顯寂寥。

假山是從深山裡運來的整塊湖石,瘦透玲瓏,覆著薄霜。池水已結了冰,池邊立著兩隻丹鶴,曲頸梳理羽毛,對來人視若無睹。

東邊一株丹楓,西邊一棵棠梨,葉子早已落盡。

閣裡燻著種叫‘臥雪’的香,冷寂幽然。榻上卻鋪著紅羅帳、合歡被、鴛鴦枕,熾烈得格格不入。

一人獨坐榻上,半伏在合歡被上,閉著眼,昏昏默默,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沉在深不見底的疲憊裡。

“陛下。”

沒有回應。

她便自顧自將備好的話徐徐稟來:“今日臣妾去東宮,太子太傅回稟,說太子於《麟趾格》已能逐條剖斷,參議朝政亦能條陳利害,兩淮漕運、軍屯利弊皆說得條理分明。議及關中形勢,太子亦能持持重之言。”

額角的悶痛緩了些。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榻前恭立的女子身上,她穿著皇后的翟衣,低眉順眼,像尊周正的瓷器。

“不必學那些溫吞道理,首要是權術。教他明辨利弊、殺伐果決。朕要的,是將來守得住這江山,撐得起國祚的嗣君。”

“只要替朕教好太子。朕保你後位無虞。”

嗣君關乎國祚長短,關乎他‘逆天改命’能否成功。至於皇后姓元還是姓扁,無關緊要。

元仲華點頭,“臣妾定不負陛下所託,不負皇后之責。”無孃家可恃的皇后,最明智的生存之道,便是無論贊不贊成,明不明白,照辦便是。

閣內重歸寂靜。

一縷冷冽殘香,糾纏著未散的酒意,絲絲嫋嫋,將他拖入昏沉迷離的深淵。

……恍惚間,他又站在了那扇窗外。窗紙透出融融的暖光,將屋內兩道相偎的身影清晰映出。他們抱得那樣緊密,額頭相抵,低語輕笑,每一個微小的動作、每一次衣料的摩挲,都縈繞著完滿。他站著,看著,冰冷的空氣灌滿肺腑。

心口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他猛地驚醒。

懷中是溫熱的充實。一個背影貼著他,只是那樣冷漠地給予一個後腦勺。手臂本能地收緊,將那身軀死死勒進懷裡,力道大得自己都覺出疼。可懷中人依舊不理他,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石雕……

他驀地睜開雙眼。

懷裡空空如也,只有冰涼的錦被。

此刻,才是真的醒了。

他睜著眼,一動不動。窗外,冬夜漫長,漆黑如墨,一絲天光也無。他就那麼躺著,聽著這具身軀沉重的呼吸,和血液流過太陽xue時單調的嗡鳴,直到那墨色漸漸褪成一種僵冷的灰白。

除夕,天降大雪,剪玉飛綿。

鄴宮各殿次第燃起守歲的巨燭,光從一扇扇雕花長窗裡透出,暈開一團團暖黃,照著廊下匆匆往來、捧著食盒酒具的宮人。

皇家家宴設在昭陽殿。

殿內早已佈置得煌煌燁燁。綵綢結花,流蘇垂地;隔著九鳳丹霞屏,置著八寶紫霓墩、五彩描金案,碧玉琉璃盆裡,珍饈羅列,水陸畢陳。

子時,帝后升座,說幾句吉祥話,開宴。

綵衣舞姬旋入殿心,笑語聲、碰杯聲、絲竹聲,嗡嗡匯成一片熱鬧。

皇子與王妃們依次上前,向御座敬酒。

先是太子與太子妃,接著是廣陽王夫婦。然後,便輪到了她與身旁的人。

她與高孝珩對視一眼,起身,離席,行至御座丹墀之下。兩人並肩跪下,依禮三叩,起身,再跪,九拜。禮畢,自宮人手中朱漆托盤裡,各取一盞金樽。

雙手捧起,舉至眉前。

“……今歲末除舊,新元將啟,蒙恩旨共樂清霄。頓首百拜大德萬歲前,謹奉此觴,敬奉——”

祝酒到此,自然地該有一個稱呼,往年,那稱呼一直是“陛下”。

她抿了抿唇,舌尖滾了又滾。

自‘離婚’鬧劇塵埃落定,一切似乎回到了正常。朝堂上,他是勤政的皇帝,她是盡責的尚書令;私下裡,他再未有過任何逾矩之舉。

或許,他是真的‘正常’了,如果,他真的‘正常’了……

她又抿了抿唇,終於將那兩個字,送出口:

“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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