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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17章 第117章

我給不了

“那年神武帝剛薨。在晉陽。那是一個尋常日子, 朕屏退了左右,帶著她,共乘一騎, 出了晉陽宮。”

“汾河漲沒了岸,東郊的草甸起起伏伏,像綠色的海浪。她坐在我身前, 那麼小一點, 朕一隻手就能環住。我們漫無目的地走, 聊著,笑著……她對晉陽城的街巷坊市, 比朕這在晉陽長大的人還熟。後來, 我們去了高家的舊苑囿。朕教她騎馬……不愧是我高澄的女史。死死抓著鞍橋的手緊張到發抖,可即便怕成那樣, 愣是不松韁繩。”

“也許是從那時起吧,‘她是我的’……開始有了那樣的念頭。呵,多麼愚蠢的念頭。為了這麼個蠢念頭, 後來做了多少蠢事……連兒子都不要了, 毫不留情地……拋棄了。”

高孝珩低聲道:“愚蠢也好,無情也罷。夢想和拋棄一切, 本就是相伴相隨的。”

身前之人僵了一瞬。緩緩側過臉,看向他。那雙總是蘊藏著雷霆的鳳眸, 彎成一個算不得笑意的弧度,

“能給予理解,很是欣慰呢。那你呢?為何愛慕她?”

“父皇可還記得, 孝琬的洗三禮?”

“你在世上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就是她麼?”高澄眼中掠過一絲恍然, 隨即又浮起些微的嘲弄, “然而,魅力不足啊。” 他略停,目光重新變得幽深,下頜微微抬起,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篤定,“一個男人,怎麼能將愛慕,當作畢生夢想呢。”

“如果不僅僅是因為愛慕,才想緊緊抓住她。如果由此……也能達成孩兒之理想呢?”

高澄眉梢挑得更高了些,示意他說下去。

“令三分之天下得以一統,令百姓有田可耕,居有定所。她對此事,抱有遠超常人的熱忱與執著。”高孝珩說著,眼中漸漸聚起光亮,“她得到孩兒,得到一個政權安穩過渡、少些血腥的朝局;我得到她,得到一個最智慧的同道,得以共建大統一王朝的基業,得以美名流傳千年……父皇覺得,這樣的夢想,可還足夠?”

“不愧是我高澄的兒子。”高澄低低地笑起來,“做得不錯。愛,就是要不遺餘力的佔有。”

父皇這話分明是在說,他是用手段才得到了陳扶。但那語氣,卻又不像譴責,反而像是……讚許?

一個讓他心跳驟急的念頭竄上心頭。

高孝珩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都帶顫:“父皇是……成全孩兒了?”

高澄沒有回答,他只是望向兒子,目光卻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更遙遠、更虛無的地方。

陳扶六歲那年,自參加了孝琬的洗三禮,便常尋著由頭往大將軍府跑,找當時才三歲的孝珩‘玩耍’。那時他只覺有趣,一個乖巧可愛的小女郎,格外喜歡黏著自家那個安靜漂亮的二兒子。

如今想來,那哪裡是一個六歲孩童帶著三歲稚兒玩?那是一個神仙在利用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接近任務目標。

而一個擁有神仙靈魂的小姐姐,對一個孤單敏感的三歲孩童,會產生何等致命的吸引力?不難想象。

不怪孝珩對她念念不忘。

那晚,他已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她要的,是‘一心人’。

鐵一樣的事實砸下來,想通緣故便花不了多少時間。不,就在那一秒,清明便灌頂而下——因為她是神仙。

因為她是神仙,那麼能打動她的,便不是神仙見慣的‘強者’,而是神仙都難為的‘痴人’。

那麼他呢?他能不能做到?

他是武曲星君臨凡,是下界歷劫、肩負逆天改命重任的天神。

若想完成改變大齊二十八國祚的使命,重返紫府,他就必須勵精圖治、開拓疆土、平衡朝野。

這樣的皇帝,要如何痴情?

段昭儀棄之不顧?勳貴集團不安撫?將來徵西伐南,次次都不靠聯姻鞏固?

結論很快得出:她要的,我確實給不了。

臘月二十四,偃武殿。

降真、清虛的煙氣自獸首銅爐嫋嫋升起。齋戒三日的執事們青衣皂緣,徐徐入場。壇場早已設好,三層法臺,鋪以青布,上懸三清聖像,下列五方天帝牌位,香花寶燭,供奉如儀。

高功法師身披天仙洞衣,頭戴芙蓉冠,手持玉簡,於壇前步罡踏斗。指訣變幻,口中唸唸有詞,經師、表白等一眾執事,依位而立,或搖鈴振鐸,或念動神咒。

詞懺上前一步,展開手中明黃織錦表文,頌出:

“大齊皇帝臣澄,謹具丹誠,恭捧表章,敢昭告於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座前……”

高澄坐於拜墊之上,玄衣纁裳,冕旒垂垂。聽著自己的樁樁功業、件件武德——“整頓朝綱、罷崔亮舊制,修《麟趾格》,定典章,明法度,禁貪腐、正風氣;推行田改,勸課農桑,輕徭薄賦;平侯景,收河南,經略兩淮,定襄漢,平巴蜀……”字字句句,皆是事實,亦是呈給上天看的‘考績’。

為何要以‘大齊皇帝’的名義,而非‘武曲星君’?一則,他應了那小仙童淨瓶,絕不洩密,免教她家仙主知曉她已洩天機。二則,他既在歷劫,便是凡胎,若大張旗鼓以星君自居,便是洩露天機,恐幹天和,反誤了正事。

歷劫,便該有歷劫的樣子。

“……值此司命灶君上朝天庭,奏報人間善惡之際,臣謹將政績恭呈。伏望蒼穹垂慈,諸聖鑑察,錫福兆庶,永固皇圖。臣澄不勝惶悚屏營之至……”

詞懺吟罷,躬身將表文置於玉案之上,監壇以鎮紙壓好,待法事畢,於殿外焚化,以上達天庭。

偃武殿外,玉階之下,朱紫公卿們按品秩肅立,聽著殿內傳出的誦聲。

待聽到“天下安定,皆仰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庇佑”等語,佇列中便起了幾聲輕咳,“如此說來,四海昇平,皆是神仙庇佑之功?”“那我等夙興夜寐,宵衣旰食,卻在作何?”“在白嚼朝廷俸祿。”一陣輕笑,低議又起,“這可真是得了千錢想萬錢,當了皇帝想登仙……”“陛下崇道日深,設醮祈福,靡費頗巨……長此以往,恐非國之福啊。”“無妨,太后篤佛,陛下崇道,一丹一鉛,一鍾一磬,倒也……平衡。”“哈哈”……

細碎議論,很快被殿內驟然高亢的鐘鼓聲壓下。

中常侍出殿宣旨,命中樞重臣入修文殿,參拜北斗九宸星君。

眾人整頓衣冠,依次入殿。供臺之上,七元君依北斗之序排列,輔以左輔、右弼二星,共成九宸。

諸臣工口唸“大悲大願大 聖大慈中天北斗賜福天尊”,依禮焚香,逐位參拜。

大多數人只是依例行事,並未細察。錄公趙彥深,拜至第二座巨門星君像前時,腳步卻頓了頓。那香案較之首座貪狼星君木料次了一等,香爐略小一寸,供盤中的時鮮果品也少了一兩樣,連那聖像的金漆,也略微黯淡些。

他瞥了瞥身後,皇帝正端看武曲星君聖像,神色如常。

趙彥深依禮叩拜完畢。移至祠部尚書封子繪身側,藉著整理衣袖的間隙,低聲提醒:“子繪,巨門星君位前禮器,似有等差。待法事一畢,速令人更換齊整,免生疏漏。”

封子繪朝那香案望去,細看之下,果有差別。忙招手喚來祠部郎官,附耳吩咐了幾句。

這趙隱,果然心細。高澄收回餘光,落向那道行至巨門星君位前的紫影。

淨瓶只道他與陳扶皆是神仙臨凡,卻不知是何神仙。武曲是他,那巨門會是她麼?想要知道答案,法子很簡單——供奉時厚此薄彼,看她是否會流露不悅。

陳扶念著法號,執香,躬身,下拜。

那姿勢與拜貪狼星君時並無二致。然而,她直起身後,卻盯著那尊巨門像,看了足足兩息。眉心蹙了起來,唇角隨即抿緊,總是沉靜的黑眸裡,清晰地浮起不豫。

她忽地轉身,不再繼續參拜,徑直穿過行禮的眾臣,步至御前。

“請陛下移步,臣容稟。”

修文殿外的廡廊下,穿堂風捲走二人身上濃郁的香火氣。高澄負手立在朱漆廊柱旁,瞧著那張含嗔帶怒的臉。

他等著,等她如何用冠冕堂皇的‘禮制’為由,來為受了薄待的‘巨門星君’抱不平。

“陛下,” 她開口了,“一整個臘月,太極殿西堂的科儀法事就沒斷過。消業、祈福、禳災、闢兵……有時候正殿上著早朝,臣等在底下奏對年末諸事,都能聽見西堂傳來的‘元皇正氣,來合我身……、魓、魒,急急如律令’!”

她說到“急急如律令”時,嘴角抽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而是一種極度無語、荒謬到極處的神情。

“光一個西堂不夠,如今連偃武、修文二殿也闢了出來。偃武殿本是商議武備、演習軍禮之地;修文殿本是典藏經籍、昌明文教之所。結果現在,一個拿來供奉三清五帝,一個拿來供奉北斗星君?陛下,這成何體統?朝廷正經衙署,莫非都要改成道觀醮壇不成?”

若只是因供奉受了薄待,何至於此?

一個念頭倏地劃過。高澄眉梢微挑,閒聊般的隨意道,“甘露名字,可是你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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