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119章
肉體凡胎
昭陽殿內燭火太旺, 亮得刺眼。
耳邊絲竹聒噪,眼前人影晃動,薰香、酒氣、脂粉味、熱菜騰起的白汽, 混作一團厚重的暖霧,裹得透不過氣。
他坐在御座上,背脊挺得筆直, 這是多年習慣, 骨頭自己會撐著。他知道自己該說些甚麼, 張了嘴,幾句吉祥話說完, 揮揮手, 開宴。
敬酒的人一撥撥來。
太子和太子妃說著“福壽安康,國祚綿長”, 他接了,喝了。廣陽王和王妃盧氏說著“龍體康泰,四海昇平”, 他也接了, 喝了。
兩抹紫色一同離席,朝這邊走來。
他沒抬眼, 目光落在金樽邊緣,那裡映著一點跳動的燭光。他知道她跪下了, 三叩, 九拜,衣料摩擦細細碎碎。她似乎有些緊張, 呼吸聲比旁人都輕些。
祝酒詞響起, 從她嘴裡出來, 一個字一個字, 釘子一樣往耳朵裡鑽。
“……頓首百拜大德萬歲前,謹奉此觴,敬奉——”
她停了一下。不短的停頓。
“父皇。”
頭猛地抽痛起來,像有根生鏽的鑿子從太陽xue狠狠鑿進去。
是了,定是連日失眠,耗神太過。今夜無論如何,需得想法子闔眼。明日是大年初一,太極殿大朝會,萬邦來賀,儀仗、朝服、奏對、賞賜……樁樁件件都出不得差錯。
殿裡怎麼忽然這麼靜?絲竹聲、談笑聲,都哪兒去了?
御座下,那兩道身影怎麼還跪著?
不行,還有開春後的漕運章程,河東的軍屯奏報,西賊近來似有異動,需著細察……他得養足精神,才能應對。
對,他得想這些正事,一件件,一樁樁,在腦子裡列清楚,排整齊。不能分心。
跪著的人動了。
她似乎嘆了口氣,然後,那祝酒詞從頭又響了一遍,
“……今歲末除舊,新元將啟,蒙恩旨共樂清霄。頓首百拜大德萬歲前,謹奉此觴,敬奉——”
這次沒有停頓。
“陛下。”
哦,是了,該接酒了。
目光緩緩聚焦,落在她高舉過眉的酒杯上。
他伸手,從她手中接過那金樽。指尖不可避免地觸到她的,冰涼,但比他的熱。他握緊了杯,舉到唇邊,一仰頭,將杯中物盡數灌入喉中。
喝得太急,像一道火線,從喉嚨一直燒到胸腔深處,灼得那片地方火辣辣地疼。
那疼來得尖銳而陌生,像是……像是某處結痂,猛地撕裂開來,皮肉翻卷,露出底下大大的口子。
他閉上眼,咬緊了牙關,是酒太烈了。他想。一定是酒太烈的緣故。
回到王府,穿過幾重儀門,門扉才合上,高孝珩便從身後將她攏住了。
“累了吧?”
“還好。”
他不再言語,為她解去翟衣繫帶,褪下禮服,搭在酸枝木架上。取過個繡墩挨著坐下,給她取那頂花釵冠,接著是金簪、步搖、鈿子。
又絞了浸透玫瑰清露的細帕,託著她下巴,一點點去拭她額間花黃、頰上胭脂。
銅鏡裡,他唇角噙笑,目光痴痴地纏在她臉上。
他似乎毫不在意。
那位若應了,便是真的前塵拋卻,徹底放下了。可那位沒有應……沒應,原也不代表就沒放下,也或許,只是不願聽那聲稱呼罷了。
他既不提,她便也不好提,倒顯得……小題大做。
正胡亂思想,身子忽地一輕,已被他打橫抱起。
……
他跪近了,盯著她緋紅的臉頰,“頭一回見它?”說著,還往她手上蹭,見她往回縮,俯身親了親她嘴角,埋首下去。直待青蓮帶露,靈犀透徹。方才鬆了口,重新覆上來,將人摟住,披著被,朦著頭,痴纏在了一處。
榻板吱呀,響了小半時辰,才稍靜下來。他退開些,額頭抵著她的,悄著聲,醉了一樣:“……便是此刻死了,也甘心。”
“正月裡渾說甚麼。”
他低低地笑,吻她汗溼的鬢角,“日日如此,那便不死了。”
當真一點氣力沒有了,窩在懷裡,懶懶地用手指捋他散下的發,說起正事,“按這兩月計算,明年府中用度,少說一千七百七十匹。”
他才要開口,唇瓣便被指尖按住,他順勢一含,輕輕吮咬。
“你歲秩九百匹,加朝廷發的公廨錢、職田租入,統共一千三。淨缺四百七。這還沒算四時八節的大禮、屬官婚喪賞賚、軍功犒勞。再看家用——淨瓶給了賬本,府中上下四十二口,月錢、米麵柴炭、布料藥材、車馬修繕、四季衣裳集中採買……實打實缺千匹往上。”
“我陪嫁那三處莊田、兩間鋪面,年景好時出息折絹約六百。綢緞玉器拿出幾件,少說能兌個幾百。填這窟窿,儘夠了。”
他聽得眸色發軟,不住地吻她眉心、鼻尖,邊親邊道:“前月督辦軍屯,朝廷另有二百匹賞絹未領。親王私田、客舍租息,穩入四百匹。府中冗員、虛支,明年裁汰三成,省下二百不難。再補些舊藏、歲賜,不僅不虧,反有盈餘。”
“夫人放心,夫君有錢。”
不待她張口,他已另起了話頭,“夫人覺著,為夫是戴白高帽好看,還是突騎帽好看?”
“白高帽吧。”
“有卷荷的,還是有下裙?紗高屋,還是烏紗長耳?”
她哪懂男子冠帽的瑣碎名堂,索性改口:“漆紗籠冠最好看。”
有一搭沒一搭的,又說起開春去哪兒耍。是去城西北的紫陌宮,還是西南的戲馬臺。又說去城郊窯頭看燒陶,末了又道,不如告幾日假,回晉陽姑姑寨吃豆腐去……絮絮叨叨,沒個斷處。
“一處有一處的消遣。當年在營州昌黎,白狼水上了凍,千里冰封。臨水低山環抱,岡上多松,橫出倒插,說不出的奇形怪狀。挑個無風晴日,鑿冰捕魚,便是我那時最大的樂子。”
他說那白狼水裡,有鯽魚、麥穗魚、沙鱧,說著說著,手臂忽地收緊,聲音低了,“我恨不得……將你藏在家裡。”
“好啊。”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柔得潺潺春水,“哪兒也不去了,就在家裡。你鋪紙作畫,我看賬理卷。舞劍投壺,握槊橫琴。若是下雪,喚上淨瓶、阿忠,在梅樹下片肉炙烤,賞陽春白雪,講市井趣聞。或闔府圍坐,煮一鍋熱騰騰的酥酪,品一碟孫大娘的茶點……”
“好……再好不過了。”他低低應著,嘆息似地喚,“姐姐……我總想黏著你。會不會讓你覺著……”
“我就想被你黏著。”
話音未落,他已埋下頭,銜住她唇瓣,吻得又急又貪。他像冷得厲害,將她沒夠地往懷裡貼,彷彿要將她揉碎了,化成血,化成肉,就此和他融為一體。
天矇矇亮,陳扶惺忪著眼撐起身。
榻側之人已整衣理鬢,戴一頂黑紗冠,穿一件玉羅褶,正斜倚在榻頭瞧她。
漆紗籠冠本是隨口說,然戴著,確實襯著他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說不盡的俊逸。
豐潤的唇彎起,他溫柔地喚:“姐姐。”
“新歲了。我們在一處的,第五年了。”
她正欲應聲,忽瞥見側錦屏風上,新懸了一軸畫。
兩隻丹鶴,相依立於雪岸。一鶴曲頸理羽,一鶴昂首望天。雪落寒江,天地清寂,唯有雙鶴羽翼相偎。
下題小詩一首:
臨岸臥雪知冷暖,霜天並羽共清冥。
人間多少情深侶,難似卿卿是知音。
眼眶一熱,她撲過去抱他。他笑著,就手揪起暖被將她一裹,連人帶被擁進懷裡,熱熱地貼在一處。
一輪冷月,飛彩凝輝,將窗欞映成一片悽清銀白。
又是一個眼見天色由濃黑轉沉青,再透出慘白的過程。
他睜著眼,任帳頂蟠龍紋樣,在視線裡模糊、遊移。
胸悶得像壓了塊巨石,四肢百骸泛著莫名的寒意,即使裹著厚重的錦被也無濟於事。
一夜又一夜,皆是如此。
到底是肉體凡胎,年近不惑,哪裡經得起這般熬煎。自開春後,他便愈發懶怠動彈了。
除了處理國事,召見重臣,批閱奏牘,其餘時候,他多半是歪在榻上。瞧是歇著,精神是渙散的,多思,多夢,易驚,一點細微聲響都能讓他心頭驟然一緊。
午後,他倚在熏籠邊的軟榻上,手裡握著卷道經,目光虛虛地落在窗外日影裡。
劉桃枝悄步進來,垂手立了一會兒,低聲道:“陛下,今日……是淨瓶姑娘與趙中書的大喜之日。”
高澄眼睫動了動。
這親事他知曉,年後趙仲將一升中書令,便託了家中祖母傅老夫人,去大司馬府提了親。
劉桃枝那點心思,他也知道。這沉默寡言的漢子,對那方臉愛笑的姑娘有過念想,只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嗯。淨瓶那丫頭心氣高些,也屬尋常。”
人家本是天上仙童,偶入凡塵歷劫,眼界自是不同。
劉桃枝覷了覷主子憔悴的臉色,勸道:“陛下,人慾得康健,須得時常勞動。譬若戶樞,常動方能不蠹不朽。今日天氣好,陛下……可要移駕,去趙府觀禮?”
這榆木疙瘩多半是自己想去。他懶得點破,也罷,出去走走,聽點熱鬧聲響,或許……或許能讓那針扎似的頭痛緩一緩。
他擱下未看進一字的道經,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