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殿下懼內
庭院頗深, 奇石羅布,曲徑通幽。只是時值深秋,夕陽盡沒後, 園子便顯出一片陰沉昏暗。古樹、老藤葉已落盡,唯有牆角一株晚桂、幾叢幽蘭,還勉強撐著些顏色。
庭院人已不少, 僕役捧著酒具穿行伺候。
經過假山時, 一女聲正對主家說著:“姑姑。此處或可栽些茉莉, 與蘭桂黃白相映。再植兩株臘梅,冬日便有景了。若能散養幾隻竹雞, 嘰喳跳躍, 便更有生機。”
“聽聽,還得是讀過書的人。”
高孝珩並未側目, 徑朝設宴的方亭而去。
亭內軒敞,東西出抱廈,陳設素雅, 几案皆是細膩楠木, 不尚雕鏤。沉水香在博山爐中靜靜燃著,壁上懸著幾幅時人墨跡, 案頭瓷瓶供著幾枝菊。
賓客陸續入席,皆是寬衫大袖, 緇衣素帶, 一派漢家清貴。
王夫人引著兒子,與諸位舅父、表親們見禮。
行至西首一席, 她攬過一鵝黃襦裙的女孩, 笑道:“瞧瞧這鵝蛋臉兒生得, 一根骨頭也瞧不見, 細眼長鼻的,一看便是溫厚有福的相貌。”那女子垂著眼,只看著自己裙幅,雙手怯縮在袖中,耳尖已紅得透了。
“這是你小舅母孃家侄女,叫宋……”
名姓尚未報全,高孝珩已禮貌一頷首,轉向鄰席一宋家男丁,與之攀談起來。
王夫人臉上的笑僵了僵,待高孝珩回到賓席坐定,悄將一把鎏金銀酒壺塞到那女子手中,推了推她手肘。
女子深吸口氣,攥著壺柄,起身挪步至大司馬案前。
她眼波低垂,不敢落在他面上,只飛快覷了一眼他紫袍下襬,便被燙著般收回。
“妾叫……宋微。”
高孝珩正用竹箸夾起一片膾魚,聞言並未抬眼。
宋微咬了咬唇,又道:“大司馬……可是有何煩心事務?似乎心緒不佳。”
“孤有無心事,與你何干呢?”
宋微被噎得臉頰發白,卻仍鼓起勇氣,執起酒壺為他斟酒。酒液注入,他卻並無舉杯之意。捏著壺柄的手指緊了緊,又開了口:“可是……府上夫人管束得嚴,不許大司馬與旁的女郎飲酒?”
眉梢微挑,他竟點頭認了,“嗯。莫說是孤,”唇角彎起弧度,笑嘆,“便是府上愛犬之事,都需我家夫人點頭才行。前日孤的堂弟南陽王,想為他家波斯犬求配,孤也要問過夫人才行。”
好一會兒,她才又勉強擠出一絲笑,
“王、宋兩家世代交好,難道……真連一杯水酒,都不允妾敬上麼?”
他終於抬眼,目光意味深長落向她,“你真要敬?”
“小女……仰慕大司馬賢名已久,只盼能共飲一杯,略表敬意。”
高孝珩不再多言,取過兩個未曾用過的素面銀樽,置於案上。
宋微執壺湊前。拇指捏住壺柄凸起的嵌珠,傾斜壺身。先注入高孝珩那方銀樽,指尖一鬆,壺身稍傾,又注她面前那樽。
身側人的目光未落在酒樽上,而是盯著她微繃的耳側,忽道:
“別動。”
宋微身體一僵,果真定住。
他抬起手,指尖緩緩向她鬢邊探去。動作很輕,很慢,近乎溫柔的專注;宋微呼吸屏住,視線被那勁長手指攫住,全沒注意,那兩盞已換了位置。
即將觸及她鬢髮的前一瞬,他的手忽地頓住。指尖在空中微微一蜷,剋制地收了回去。
“自己弄掉吧。”他道。
宋微慌亂抬手,在鬢邊摸索,果然拈下一片桂花瓣。
高孝珩捏起自己面前那隻銀樽,舉杯,
“請吧。”
酒宴上的喧嚷、燻人的暖香、還有王夫人那催促的目光,都像隔了一層薄紗。
宋微飲下盞冰水,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壓下些許翻騰的燥熱,卻壓不住心口那頭越撞越兇的小鹿。
她深吸口氣,起身,避著人,踮著腳,像只被香氣誘捕的蜂兒,悄悄摸向廊廡深處那間廂房。
門被推開時,只發出極輕的“吱呀”一聲。
空氣裡漫著淡淡酒氣,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
屋內只點著盞銅燈,燭芯結著花,光影在牆壁上搖晃。
帳幔半垂,昏沉燭火映出榻上人側臥的身影。他醉得沉了,墨髮鋪散在青緞枕上,幾縷沾了薄汗,貼在光潔的額角。
這夢寐以求的景象,燒得她渾身滾燙。
一年前,也是在這座府邸,姑姑嫁給他小舅的婚宴上,她第一次見到他。
她見過太多貴族男子了。輕浮的,放蕩的,視女子如玩物的。鄴城裡計程車家子,多的是縱情聲色、誇誇其談的紈絝。
可眼前這個人,分明那般年輕,卻那般沉穩。他對侍酒的僕役頷首,對長輩執禮甚恭,言談舉止,自有一股矜貴氣度,卻又無半分傲慢凌人之色。像秋夜的月光,清輝遍灑,皎潔無暇,卻也幽冷遙遠。
那場婚宴後,她著了魔似的四處打聽。
聽說他文武兼資,是諸皇子中最賢能的;聽說他弱冠之年便歷任漢中刺史、益州刺史,鎮撫一方;聽說他單騎入河東,策反薛胄,兵不血刃;也聽聞他在夏州前線,執旗先登,勇冠三軍。
自然,也少不了聽聞他那位同樣聲名顯赫的尚書令王妃,以及他待王妃如何地好,好到‘懼內’。
既知其懼內,原該死心才是,可不知為何,越是知曉他專一,知曉他敬重、愛護妻子,她心底那股火反燒得越旺。
那幻想日日夜夜啃噬著她,想的她茶飯不思,豐潤的臉 頰迅速消瘦下去,終是被阿耶察覺了端倪。阿耶沒有責罵,只是長長嘆了口氣,不久便託人向顯陽殿裡的王夫人,遞去了結親的意思。
然後,她就被接來了鄴城。
王夫人拉著她的手,眼底閃著光,對她許諾:“只要成了事,生下一兒半女,我便做主抬你做側妃,風風光光,絕不叫你受委屈。”
她怕嗎?自然是怕的。
但怕的不是事敗,而是怕從他眼中看到厭惡與鄙夷。
可方才席間,他那忽然地靠近,那幾乎觸到她鬢髮的指尖,給了她無盡的勇氣。他分明是對自己有意的,只是礙於家中那位尚書令的威懾,才不得不剋制罷了。
她屏住呼吸,指尖顫抖著,輕輕撥開那層輕軟的床幔。
正準備悄悄爬上去——榻上人緊閉的眼睫,掀開了。
那雙鳳眸起初有些惺忪初醒的渙散,但很快便聚焦起來,準確無誤地落在她臉上。
他撐著手臂坐起身,外袍衣襟因動作而微敞,露出一截明晰的鎖骨,髮絲垂落頰邊,玉山將傾般頹喪、迷人。
“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憑西河宋氏那點微勢,可夠你這般放肆?”
宋微被那冰冷與審視刺得渾身一顫,她強壓下恐懼,逼迫自己仰起臉,擠出最是柔弱無助的神情,眼睫顫動著,聲音也帶了細弱哭腔:“我……我方才飲多了酒,此刻頭好暈……”她說著,身子軟軟地晃了晃,作勢便要向榻裡、向他身側依偎過去。
“是孤逼你喝的?”
聲音平淡,卻像一堵無形的牆,驟然橫亙在她面前。
她身子僵住,不敢再往前。言語卻越發豁了出去,“妾身子……身子也燒得不舒服……大司馬……不也飲了許多?想必……此刻更難受些……”
高孝珩略略側過頭,上下打量她,喉間溢位一聲輕笑,“喝了藥酒,自是如此。實在想要,孤幫你尋個人來?”
宋微如遭雷擊,怪不得自己這般煎熬,所以……方才他那動作,不過是為了換酒?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你、你怎可如此待我?!”
榻上之人已耗盡最後一點耐心,連正眼都懶得再給。他垂眸,視線落在自己的指節上,彷彿那是甚麼極有趣的物事,而後,開始專注地摩挲起來。
宋微被徹底擊潰,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勁衝上頭頂,
“反正已這樣了!”她瞪著他,“外頭已瞧見我進了房間,就算我對外說甚麼都沒發生……誰會信呢?!”
王府後門外的巷道,一輛通體漆黑、毫無紋飾的馬車靜駐在牆根陰影裡,車轅外立著抱臂假寐的千牛備身劉桃枝。幾個穿著尋常布衣的矯健身影,夜梟般無聲散在巷口、街頭。
一黑影自後門潛出,湊近車窗,錦簾從內掀開半幅,
“……那宋氏女進了二殿下歇酒的廂房……”
車門自內推開。
一道玄色身影踏下車來,徑朝那扇虛掩的後門走去。
燭火快要燃盡,火星劇烈搖晃,在牆壁上投出張牙舞爪的亂影。
“……就算你素日待她很好,她就會信你麼?她既然善妒,怎麼可能相信你我無事?反正也要被誤解,不如成真……你是三司重臣,還是皇子,何須如此懼怕於她!你、你若實在怕她,便說是妾不知廉恥,給你下了藥,你只是……藥後亂性,她就只能怪我……”
高孝珩自榻上緩緩起身,居高臨下地睨著那個跌坐榻沿、語無倫次的女子,
“你說得對,她未必肯信我。”
話未說完,那隻曾讓她心生搖曳的、骨節分明的手,已如鐵鉗般扼住了她的咽喉。
呼吸驟堵,喘不上一絲氣。
她雙手死命摳掐脖頸上那隻手,雙腳無助地蹬踹。
眼中映出的那張臉,無半分人的溫度,彷彿她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隻可被隨手捏死的蟲豸。
“為了夫人信我,孤只好……殺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