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
絕不納妾
大司馬印綬甫一接下, 晉陽王府便一日喧過一日。
首要便是府邸規制。
親王宅第雖已極盡宏麗,然較之‘三司’的正一品大司馬府制,仍遜一籌。
朱門得以拓寬三尺, 獸面銜環的輔首鎏了金;廳堂可再起一進,樑棟彩畫、基臺高度皆循最高等第。這是鐵一般的禮法,半分逾越不得, 也半分縮減不得。
高孝珩只略看了看祠部呈上的圖樣, 便擱在夫人書案一角, 笑言:“規制既定,內裡陳設佈置, 全憑夫人心意。”陳扶正對著文書蹙眉, 頭也未抬,將那圖樣往旁一推, 喚來淨瓶:“你瞧著辦,清爽敞亮些就好,莫要奢靡費工。”
於是, 這大司馬府的窗欞紋樣、帳幔顏色、園石擺放, 全由這位掌事姑娘領著一班人等,一一拿了主意。
底下人嬉笑議論, 都說‘宰相在外掌國,大司馬在外掌兵, 倒叫咱們享受了好日子。’
接著是出行儀仗。
大司馬儀仗較親王鹵簿, 添了旌旗、傘蓋、幡幢。每逢大司馬與尚書令車駕並出,騶卒開道, 朱輪華轂, 儀衛赫奕。絳引幡、告止幡、信幡……各色風中舒捲;青傘、紅傘、繡傘, 層層疊疊, 如雲如蓋。
百姓遠遠駐足,只見一片錦繡輝煌、斧鉞森嚴移動過去,皆道“恍如天神巡凡”。
榮光、威嚴,不過是給外人看的錦繡。真正要緊的,是‘開府’二字。
大司馬府不再僅是寢居之所,更是裁決天下軍務的幕府。
東跨院迅速被闢為衙署,設長史、司馬、主簿、諸曹參軍、掾屬。高孝珩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將昔日默默觀察、暗中記下的人才,一一納入麾下。
房彥詢被闢為長史,總領府事;其弟房彥謙與博士尹琳,併為諮議參軍;馬敬德、張雕虎授司馬,分典軍事與銓選;秦愛、秦方太入主簿房,掌理文書機要;張景仁雖不善經綸,卻有一筆好書法,也被延入府中,典掌章奏書寫。
更有許多出身太學、無甚背景的寒門士子,經此渠道被吸納進府,或為記事,或為令史。
一座以晉陽王為核心,以漢人寒俊為筋骨的新幕府,悄然在中樞權力版圖上紮下了根。
這日,阿忠覷了個公務暫歇的間隙,走進了東跨院的公文房。
大司馬正站在西窗下,看著工匠們移栽幾株老梅。阿忠湊近些,壓低嗓子,“殿下,小的觀察數日,瞧見司馬房那邊有個灑掃的小廝,手勁奇大,虎口有握刀之痕,眼神總往這廂瞟,鬼鬼祟祟的。”
“由他去。”
阿忠一愣,見殿下唇角彎了彎,並無半分被窺探的慍怒,倒像……倒像早就知曉,甚至樂見其成。
“殿下莫非……”
“想拿的,既已拿到了,” 高孝珩轉過臉,笑意更深,“總得回饋父皇。不是嗎?”
阿忠心裡猛地一撞,蒙著霧的窗戶豁然推開。
自陳令君生辰後,陛下一直在揣度殿下。殿下便順著陛下疑心,故意顯出‘因無基業,故不求子’模樣。陛下果然給出了更大的權柄作為試探。
如今殿下已位極人臣,大權在握,便是時候叫陛下看到‘正確答案’了。
一個陛下自己、絕無可能做到的答案~!
顯陽殿的薰香換了更靜心的清虛香,試圖掩蓋某種急迫。
王夫人再次遣了得力宮人往大司馬府傳話,這回的說辭更婉轉體貼:“知我兒公務繁劇,不敢多擾。只是近日得了幾樣溫補的藥材,並有一二族中晚輩入京,帶了些家鄉風物,特請我兒得暇時來取,也見見家裡人,全當散悶。”
話裡那‘族中晚輩’早已安排在側殿,體似燕柳,聲如鶯囀,說不盡的月貌花容;只等主角登場,便是不能即刻定下,彼此見個面,留個好印象,日後也好往來。
傳話的宮人在幕府前廳等了近一個時辰,茶涼過了三道,才等來了人。
卻不是大司馬,只是大司馬近身的蒼頭。
對方客客氣氣一揖,“殿下正與諸曹參軍議河東軍務,脫身不得。勞煩回稟夫人:殿下慈念心感,待改日公務稍暇,定當親往請安。”
說是“改日”,然半個月過去,顯陽殿的門檻都未等來大司馬的靴痕。
王夫人耐不住,索性讓那王家女子帶著新絮的冬衣、並幾盒營州人參,親往大司馬府‘探望’,只道是奉夫人之命,給殿下送些用度。
女子乘著青幔小車到了府門前,通傳後,出來的仍是那蒼頭。
他並不接東西,只堵在大門口,上下打量她一番,忽地咧嘴一笑,“這位姑娘,可是夫人送來,預備給我們殿下做妾的?”語氣陰陽,聲音也不低,讓門房內外幾個豎著的耳朵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女子霎時滿面漲紅,手裡捧著的錦匣險些掉落,她又羞又氣,切齒飲恨道:“你!你胡說甚麼!我是奉夫人之命……”
“哦,不是啊?”阿忠恍然,“姑娘既沒這心思,便是好人。那勞煩姑娘回去,給夫人傳個話:殿下說,絕不納妾。夫人往後傳送東西,切莫再叫女子前來。”
那女子再立不住,將那錦匣衣物往阿忠懷中一扔,掩面登車而去,啼哭之聲隔著重帷仍隱隱可聞。
次日,大司馬府又傳出新指令:“王家的人,不論男女,今後一概婉拒。”非但如此,但凡在衙署街巷遠遠瞥見有王家車駕,大司馬的車不是即刻轉入旁道,便是調頭回避,徹底斷絕了任何‘偶遇’可能。
此事一陣風似的傳開,‘大司馬為了不納妾,竟與王家決裂?’一夜間成了鄴城風靡的新聞。
自然,御座上那位也知道了。
不,他知道的更詳更細,畢竟他有暗衛,源源不斷地遞迴訊息。
大司馬府僚屬眾多,每日裡迎來送往的,除卻屬官將領,亦不乏僚佐的家眷。鄴下風俗,婦人常為夫、子前程,出入府寺,請謁幹求,謂之‘造請’,此乃常情。
每有婦人拜見,廳門必是大開的,大司馬踞坐案後,只瞧著面前攤著的文書。
婦人行禮問候,陳述請託,他目光凝在紙頁上,偶爾“嗯”一聲,或簡短道:“此事自有章程。”“且待銓選。”若那婦人試圖近前半步,湊近些說,他面上那點客氣便會瞬間斂去,眼神冷冷射來。
求情的婦人被這目光一刺,大多訕訕縮手,再不敢多近。
談不過一盞茶功夫,大司馬便會命人“好生送客”。有那喋喋不休的,自有掌事淨瓶姑娘含笑上前,溫言軟語地將人請到別室用茶敘談,大司馬是決計不會再露面了。
暗衛報曰:“大司馬見僚屬家眷,避而遠之,不近身、不對眼,婦人稍有逾矩便言辭冷淡,旋即遣出。”
中樞重臣,少不了士族宴集,聚會之上,大司馬更是將‘避嫌’二字做到了極致。
主家安排坐席,其必言明不與任何女子相鄰;席間有命婦舉盞欲來敬酒,往往人還未離席,他已遙遙舉杯,一飲而盡,對方也只得在遠處陪飲了事;偶有大膽的貴女藉著父兄的由頭上前搭話,他答話絕不超三句,目光也始終落在手中的杯盞或身旁同僚身上。
暗衛報曰:“宴會之上,大司馬避女眷如避災禍。”
有那企圖攀附的朝臣,精心挑選了或容貌昳麗、或能歌善舞、或通曉詩書的侍女,以‘特獻婢子以供灑掃驅使’為名,送至府上。門房都不通報問詢,便予驅逐。態度雖決絕,話倒是說得好聽:“想是府君不知我家殿下忌諱,頭回冒犯,奴就替府君瞞下了。府君若還想與我家殿下結交,再莫這般作為。”一番言語,令試圖走此門路者,盡皆絕了念頭。
“朝臣送侍女,大司馬府一律峻拒,府中除掌事及舊有婢僕,無任何閒雜女眷。”
他一樁樁、一件件聽著,面上沒甚麼表情,手中玉鎮紙卻被摩挲得發燙。
一個在無數證據堆疊下,變得無可辯駁的念頭,冰錐一樣刺進腦海。
這念頭太荒唐,荒唐得讓他幾乎要笑出聲。
他高澄,願意許她皇后之位,願意在遺詔裡寫明讓她臨朝稱制,他把一個帝王能給予一個女人的最高權柄與身後尊榮都捧到她面前了!而她也並非對他無情,她也心悅他。結果,她拒絕這一切,選擇那小子的理由,竟可能是——因為他有別的女人,因為他的身體不只屬於她一人?
且不說帝王三宮六院本是天經地義,是禮法,是傳承,是平衡朝堂之必要。也不說高門大戶,權臣世家,沒有不納妾蓄婢的。便是尋常百姓人家,男子納妾又算得甚麼?連最保守的儒家禮教,都以‘一妻多妾’為常。
便是女子,二嫁、三嫁也是尋常,寡婦再醮一樣當家主事,何曾將‘專貞’二字捆縛在身?
這世道,從來不是這般活的。
他連她嫁過了人,做過他兒子的女人,都全然不介意。他只要她回來,回到他身邊。她卻拿著一個連世間女子都難以做到的尺子,一個他從未想過遵從、也不可能想到的標準,來度量他,然後判他出局?!
天光不知何時黯淡下去,暮色如潮水般漫進殿來。
胸腔裡那團說不清是憤怒、還是委屈的東西,越漲越大,堵得他透不過氣。
吉陽裡深處,一座懸著“王”字燈籠的宅邸朱門大開。
馬車在暮色中停穩,裡頭的人剛踏下腳凳,便被候在門外的人疾步迎上,一把挽住了手臂。
“可算來了!”王夫人臉上堆著笑,手臂卻攥得緊,將他往門裡帶,“兒啊,雖都是自家人,到底在你小舅家裡,不比顯陽殿,你好生應對,全當給阿母一個體面。”她仰起臉,壓低了聲,“只要你今夜叫阿母在孃家掙回體面,納妾的事……阿母再不提了。”
高孝珩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