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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12章 第112章

納妾求子

自晉陽王府西罩房風波後, 太傅府前的車馬便一日稀似一日。

高洋謝了賓客,閉了府門,不僅不見世家, 連往日走得勤的幾位勳貴舊部遞帖求見,也只讓門房捧著名刺婉轉回一句“太傅靜養,不便見客”。那副避嫌斂翼的姿態做得十足, 像一隻猛鷲自斫羽翮, 蜷進了籠中。

這般動靜, 豈能逃過太極殿上那雙眼睛?

不過旬日,嘉獎的聖旨便降了下來。贊其鎮北勞苦, 特加實邑萬戶, 禮秩一切如舊。又過數日,其子高殷行冠禮的吉期當日。冠禮方畢, 宮中大監便捧著聖旨踏進王府。

聖旨誇讚“河間王殷,溫敏修飭,宜加旌擢”, 授了吏部郎中、兼領散騎常侍, 給事中,敕其“早豫朝列, 入值尚書省”。

宣旨方落,大監又上前半步, 添了句口諭:“宗室近臣, 宜親賢輔政。特令吏部郎高殷,從尚書令受政參學。”末了一句咬得清晰——“即往拜謁, 行師徒之禮, 尊稱老師。”

吏部郎中這職位, 看似不過正四品上, 掌的卻是天下士流的銓選考課,握的是千百官員的升遷門徑。歷來任此職者,只要不出大錯,循例便是遷尚書左右丞,再晉六部堂官。

如今更添上拜陳令君為師這一層。

隨侍在令君之側,中樞機要、政令擬定、人事脈絡,哪一樣不先過他的眼?這是要將當今宰輔的政治理念傳襲給高殷之意,那這位不就是板上釘釘的下任宰輔?

一時間,朝野私語竊竊,皆道河間王高殷前途無量。

與此同時,另一道輕飄飄的旨意落在了長廣王府。

只說“遷侍中,入直禁中,豫參顧問”,半個字的錯處不提,還賞了金銀,加了食邑。

可接了旨的人,臉上那點懶笑卻冷了。

大司馬一品崇班,掌中外諸軍,是藩王權重的底氣;侍中這銜,魏晉以來多作為重臣的加銜,所謂 “入直禁中,豫參顧問”,不過是把他圈在帝王身側,名為親信,實為軟禁。

品級驟降,兵權盡解,你還得謝恩,謝這 “親近榮寵”之恩。

尚書省廨署正堂,午後日光斜透檻窗,大案上文書堆疊。

尚書令陳扶正執筆批閱,忽覺光影一暗,一道人影晃悠悠立在了案前。

是新任的高侍中。

身上那襲絳紫朝服半新不舊,玉帶松繫著,彷彿剛從哪場宴席散下來。一張桃花面依舊含春,只是那春色底下,烏雲隱隱斂伏。

陳扶衝徒弟一點頭,示意他將批過的銓選奏牘送回吏部。

待只剩二人,她擱下筆,笑問:“長廣王親臨,有何指教?”

“恩,是有指教。”他慢悠悠道,“特來請教稚駒。你這一等一的坐照高手,怎用那下三濫路數?”

“實在是……勝之不武啊。”

陳扶摩挲著案上的象牙朝笏,目光含笑地看定他,“下棋的路數原本就很多。管它是鎮神頭,還是鬼手、騙著,能贏,便是好棋。”

“落子無悔,步落稽,這可是規矩。”

高湛哈哈笑出兩聲,笑罷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額角——那裡早光滑了,彷彿挨那頓拳腳只是場幻夢。

“只是不值啊,”他咂摸著,混不吝道,“連摸都未能摸上一把……”

“做好你的長廣王,”她語氣轉肅,像在教訓不懂事的稚子,“多得是美人作陪。非要覬覦不該覬覦的人、不該覬覦的位。那位置……”她頓了頓,眼風朝太極殿方向一掠,“是日夜懸心、焦唇敝舌的苦差。這苦,你受得住?”

“苦?哈,若是我……”

“若是你坐了天下,便晝寢殿堂,夜宴仙都,醉擁美人,強佔嫂娘,醒鞭侍從?將好好的江山,作一臺鑼鼓喧天的雜戲來看?”

瞧那雙桃花眼越聽越亮,陳扶忽的靈光乍現——他動心思那些時日,高澄不就是這等荒誕作為?

哈,原來如此。

是眼紅高澄酣飲嬉樂,才心癢著要嚐嚐滋味。然近兩月,高澄那股荒唐勁兒散了,重新被朝事捆得動彈不得,御座上案牘如山,宮闈內外處處掣肘,捆身累心,焦頭爛額。

原本頂有趣的賭彩,如今瞧著半點趣味也無,那賭局輸了,便也沒多可惜。

怪道這等無所謂姿態。

見她兀自笑了,高湛也無賴地笑起來。

那點針鋒相對的寒意,便在這相視一笑中,微妙融去了。

高孝珩在顯陽殿階前頓了頓,撩開錦簾進去。

沒幾息功夫,玄色袍角悄沒聲息掠過門檻,像一片烏雲,也滑了進去。

廊下侍立的宮人瞧見,慌忙要朝裡通傳。劉桃枝一個眼神掃過去,幾人齊齊噤了聲,垂手退到陰影裡。

薄薄一層明瓦紙,被撚了個小洞,透出裡頭的人影,高澄負手立在殿窗外的廊柱陰翳下,往裡瞧著。

他心思清明得很,又混沌得很。清明的是事實:那人心上曾有過他,卻沒選他;而選了這小子,起初也只為躲他。混沌的是那橫亙在心口、磨得人生疼的詰問:為何?

為何不選他,為何選那小子,朕究竟何處不如這小子?

他不服,像少年時較技輸了一招,非得掰扯清楚不可。也不甘,他高澄何時被人比下過?還是早就認定屬於自己的,被自個的兒子截走了。更是不信,不信十八載點點滴滴的疼寵縱容,抵不過後來者區區數載光陰?

自陳扶生辰宴後,他便派暗衛留意著晉陽王的動靜。

方才得報人進了宮,便一路尾隨至此,倒要親眼瞧瞧,這小子究竟有何過人之處,能叫陳稚駒那般神仙,說出“愛得不行”的話來!!!

高孝珩踏入殿中,朝上首躬身,

“扶兒晨起有些不適,兒臣怕她過了病氣給母妃,未讓她前來。有何吩咐,母妃與孩兒說便是一樣。”

王鸞臉上醞釀了半日的、端肅中帶著三分勸慰的笑,頃刻便垮了下來。

她耐著性子等了好些時日,特意挑在兒媳生辰過後才召見,自問已仁至義盡。

誰知來的不是那該聽訓的兒媳,反是自家兒子。

這哪裡是身子不適?!分明是未將她這婆母放在眼裡!更可氣的是阿珩,竟這般明目張膽、堂而皇之地擋在前頭,將那陳扶護得密不透風!

“我不逼你們和離。”她開口,聲音繃得緊,“已是給足了她體面,顧全了你那點子痴心。”掃過兒子平靜無波的臉,心頭的火苗又竄起幾分,“但納妾,是天經地義。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晉陽王這一府的香火,不能在她手裡頭斷了!”

侍坐在側的幾位王家女眷,本是為在外甥媳婦跟前、為姑姐助陣的,見狀,也紛紛開口。

“是呀,王妃這般情況,王爺納妾絕非苛待,任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妾室生子,記在正妃名下,陳令君依舊是女主人,不傷她半分體面,還叫她白得子嗣,天大的好事。”

“你阿母一片心,全是為了王爺著想。納幾房出身清白的良妾,於情於理,朝野上下都不會有半句非議。王妃那般明理懂事,定然也能體諒,絕不會怪罪王爺的。”

窗外的帝王,嘴角扯了一下。

無後,絕先祖祀,是天大之事。正妃無所出,男人納妾延嗣,確實天經地義。

孝珩一個自小被宗法禮教浸透了的貴胄。定會接受。

高孝珩靜立著,聽完族親的勸言,略略側了側身,掃了眼那扇透著光的明瓦紙窗欞,

然後,他面向王夫人,淡道:

“子嗣於孩兒而言,無甚緊要。”

“孩兒並無甚麼值得留給後人承繼。”

殿內靜了一霎,只聞王夫人陡然粗重起來的呼吸聲。

“你說甚麼混賬話!”保養得宜的臉漲得通紅,尖利的怒吼驀地炸開,“晉陽王的爵位不是承繼?!你身上流著的神武帝、王氏的血脈,不是頂頂要緊的承繼?!!”

“阿母息怒。”高孝珩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了近乎悲憫的輕嘲,“我大齊宗室封爵,乃是就食不就藩,名義世襲罔替,實則隨時可奪爵廢封,全憑聖心裁奪。至於血脈……”他笑了,“高氏、王氏血脈,如今最不缺的便是男丁了。多一支少一支,多一個人少一人,於宗廟香火,有何要緊?”

“逆子!!你究竟被那女人灌了甚麼迷魂湯!連祖宗都不要了!我、我王鸞怎會生出你這樣的不肖子!!!”王夫人抓起手邊那青瓷蓮花盞,劈手便擲了過去!

一個偏頭,茶盞擦著高孝珩的肩頭飛過,砸在身後硃紅窗欞上。碎瓷與殘茶潑濺開來,將那明瓦紙染開一片深漬。

高澄抹了把臉,緩退兩步,背脊靠上廊柱。

皇權之下,所謂王爵,確是華麗的空殼,只在帝王一念之間。這理由,他聽得懂。所以,這小子是覺著無有基業,傳之無物,故而於子嗣不上心,無心納妾?

不對。

還有另一種可能——死小子其實是不想納妾!在拿‘無業可繼’當幌子。

甚或,當初搶先認下那‘不孕’之症,就是為了堵死納妾這條路!

既是疑竇,那便做個分曉。

回到東堂,高澄於案後坐下,往隱囊一歪,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起了案角。

“擬旨。”

中書舍人潘子執筆待命。

“詔曰:朕紹承大統,撫育萬方,思弘政道,必資賢良。

晉陽王高孝珩,神姿穎拔,器識明允,雅量弘深,文武兼資。翊贊樞機,忠勤夙著;典司禁衛,勞瘁有聞。

今特晉為大司馬,總司戎政,加使持節,崇以節鉞之重,允副倚重之隆,用彰親賢之義。爾其抵服訓詞,益懋忠貞,協宣朕命,永孚於休。欽此。”

旨意、旌節很快便送到了晉陽王府。

不過半個時辰,新任大司馬已跪伏在東堂的青磚上。

“兒臣叩謝父皇天恩!父皇以天下兵權相付,兒臣……惶恐無地。唯竭駑鈍,以報父皇信重之萬一!”

高澄自御座微微傾身,目光落在那低垂的冠髻上,笑道:“天下兵權,付與吾兒,朕心方安。不用自家兒郎,難道去倚重那些跋扈宗室、外姓勳貴麼?”

話是真的,政略上就是如此,權力不給兒子,就得給外人;與其給外人,不如給兒子。只是沒說全,最深的那層試探,像水底的暗礁,只露出一點輪廓。

大司馬位列三公,乃武官之首,雖無擅自調兵之權,然天下武選、將校之黜陟,盡在掌握。只要他能力不俗、好好經營,日久年深,自成氣候。使持節代君行權、便宜行事,可斬二千石以下官員、平民。更是實實在在的威權。

這可都是能傳諸子孫的‘基業’。

那麼,若這位新鮮出爐的大司馬沒撒謊,就該著手納妾求子,來承繼這份‘基業’了。

“權柄在手,吾兒才好啟基創業。”

“兒臣定當恪盡職守,為父皇分憂,絕不敢有負聖託。”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皆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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