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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11章 第111章

不肯選朕

他身子越傾越近, 溫熱的氣息掃過李祖娥的鬢角,驚得她耳後茸毛都豎了起來。

“這般緊張做甚?”他聲音壓得低,像情人間黏溼的的喁語, 頑劣的挑弄,“前日過府,見嫂嫂鬢邊簪著一支白玉蘭, 楚楚動人立於堂前, 弟便作了首小詩, 念與嫂嫂聽可好?”

李祖娥想呵斥,喉間卻緊地發堵, 眼睜睜看著那唇瓣輕吐,

“堂前笑語階下聞,眼底傾城夢裡尋。”

“當時一瞥心已許, 況復縈懷到如今?”

“荒唐!”叱罵終於衝破喉嚨,李祖娥猛地抬手,用盡全身力氣將高湛推開, 慌慌張張起身, 跑去拽開房門。

門口立著道黑衫身影。

他素來隱忍,從未有過這般模樣:指節攥得咯咯作響, 臉膛繃如鐵石,額角青筋如蚯蚓般蜿蜒暴起, 一雙眼睛赤紅, 死死盯著房內。

“夫君?”李祖娥慌亂撲上前,抓住他衣袖, “夫君, 不是你想的那般!我、我只是宴上喝了酒, 頭疼得厲害, 我未與他有甚麼!”

她說著,又去扯住夫君身後的陳扶,“陳令君,你快告訴夫君,是你送我來的,是不是?你快作證!”

“太傅息怒,王妃所言不虛。方才宴上,王妃確稱頭疼難耐,是臣親自送王妃至此歇息,一路之上,並無旁人。”

高洋恍若未聞。他目光越過李祖娥顫抖的肩膀,直直釘在房內那人身上。那人唇角還噙著一絲未來得及收起的笑。

他尚在京師,此人便敢欺到妻室跟前;皇兄輕慢他也罷,連弟弟也這般辱他!

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一字一字從齒縫裡迸出:“步!落!稽!”

大步上前,拳風破空,直砸向高湛面門。

高湛猝不及防,踉蹌撞在板壁上,背脊磕得悶響。他抬手抹了下唇角,抬眼看向李祖娥,眼底竟還浮著點委屈似的笑影,“不是嫂嫂喚弟來的?怎的眼看弟捱打?”

“你!你血口噴人!”李祖娥指尖直指高湛,氣得渾身篩糠般抖,話不成聲。

高洋再不言語,揪住高湛的衣領,拳掌如暴雨落下,砸在他的臉上、肩上。每一擊都挾著積年隱忍的憤懣。高湛起初還能架臂格擋,片刻便被按在壁間,額角破了,血順著眉骨淌下來,糊了半隻桃花眼。

陳扶上前虛攔了兩下,臂肘被高洋盛怒之勢一帶,便順勢退至榻邊,垂手靜立,再不動作。

高湛喘息著,抹一把唇角的血沫,腥甜氣衝進鼻腔。他忽地明白了,那紙箋,那香影,那恰到好處的時機。急聲高喝,聲音卻因痛楚而發啞:“二兄!冷靜!我等被人設套了!”

門外傳來急促步履聲。

高孝珩被淨瓶引著匆匆趕來。罩房外,兩個賓客正扒著門檻往裡瞧,見人來,慌忙縮回頭去。二人本是去更衣的,方才的動靜太大,被引了來。高孝珩先令蒼奴將二人客客氣氣“請”回前廳,方踏入屋內。見那情景,眉峰一蹙,上前一把扣住高湛臂膀,半扶半拽,將人從高洋手中拖了出來,擋在身後。

高洋目眥欲裂,“孝珩,休攔我!今日我必打死這個孽障!”

“二叔不可。”高孝珩聲音沉靜,手臂穩穩橫在二人之間,“家醜不可外揚。今日賓客滿堂,再鬧下去,被人瞧見傳揚出去,於王妃聲名、於二叔顏面,皆有損無益!孩兒先帶九叔離開,此事,容後再議。”

待高湛被拖走,李祖娥方湊到高洋跟前,凝著淚光,急道,“夫君,你萬不可信高湛那廝的鬼話!我何曾喚過他來?半分念頭也未有過啊!”

高洋立在原地,只是垂眸。他知曉此事非李祖娥之過,可方才撞見的那一幕——高湛傾身向她——像一根生鏽的釘子,狠狠楔進眼底。積年的隱忍與當下的驚怒纏絞在一處,竟一時自困其中,吐不出一個字。

陳扶向李祖娥遞去個安撫的眼神,喚廊下候著的淨瓶:“王妃受了驚嚇,扶去正房歇著。奉盞溫茶,緩一緩神。”

李祖娥被半扶半攙著,一步三回頭,目光死死黏著高洋,唇瓣翕動,似還想辯,又不知還能說甚麼。

望著那道背影虛浮地拐進月洞門,陳扶心下輕輕一嘆。

李祖娥是無辜的,她利用了她,傷害了她。

但這已是眼下最好的結果了。

若高洋與高湛真的聯起手來,圖謀奪權,那歷史的覆轍終將重蹈。屆時李祖娥的下場,只會如前世一般悽慘,三死一重傷,落得個家破人亡。

如今這般,她不過是直面了高湛藏在心底的齷齪心思,受了場精神驚悸,可憑她方才那般決絕的反應,高洋只會愈發疼惜,絕不會真的遷怒於她。往後,她仍能做她的王妃,守著她的孩子們,安然終老。

西罩房內,喧囂盡散,只剩陳扶與高洋二人。

簷外風過,吹得窗欞紙沙沙輕響,燈影便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地晃。高洋臉上的暴怒已漸褪去,浮起沉斂的、礁石般的冷硬。他緩緩抬眼,目光落在陳扶平靜的面上:“究竟怎麼回事?”高湛方才那句‘被人設套’,終究是在他心底劃了一道疑痕。

“怎麼回事,”陳扶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重要麼?重要的是,高湛對王妃的肖想,是真的。不僅是真的,還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經年覬覦。”

“太傅還活著,爾等大事還未成,他都敢打破這叔嫂禁忌,湊到跟前念那等淫詞。太傅試想,”她語氣陡然一沉,字字如釘,“一旦他掌了生殺大權,會做出何事?”

他何嘗不明白,縱使陳扶設套,若高湛本身無此齷齪心思,也絕不會輕易入這黑暗籠屋。能套住狐貍,皆因那畜牲本就惦記著肉!

“太傅,我知曉你的心思。”陳扶語氣緩下來,卻更懇切,“你所想取而代之的,大抵不是陛下,而是日後的嗣君。”

“但扶今日,勸太傅一句:永遠,不要生出這份心思。”

“善於冒險者,很多不是因為勇猛,而是未曾看清前路暗藏的風險,不知那看似平坦的大道上,藏著多少深不見底的大坑。朝堂的根基一旦被這般撬動,無人能夠獨善。承繼模式一旦出問題,沒有宗室能夠倖免。若太傅開了那兄終弟及的口子,那承繼太傅的,就必不是太傅之子。”

“你或許自問,便是奪位,亦會顧念親情保住陛下的子孫,不會對侄兒趕盡殺絕。可你想過沒有,下一個‘你’會顧念親情麼?你的孩子,能在下一個‘你’的手中,得以善終嗎?”

她語氣沉冷下來,“橫刀向人者,終作刀俎之肉;踐人作梯者,必成階下之石。子孫若墮修羅血網,皆因其父,早種禍根。”

“太傅,千萬千萬,別把路走窄了。”

高洋垂眸良久,忽緩緩仰起頭,闔眼,從胸腔深處壓出一聲悠長的、沉重的嘆息,那嘆息在寂靜的屋裡盤旋,裹著千般未盡的滋味。陳扶知道,這番話,他聽進去了。會好好斟酌,好好掂量。

剛踏到門檻,忽又頓住。他緩緩回頭,目光落在屋中那紫袍玉冠的身影上,

“皇兄待你冷熱不定,甚而逼你與阿珩和離。你為何,還這般對他……忠心?”

她衝他笑笑,

“因為我們,尚是同道啊。”

車外熱浪翻湧,赤日烤著青石御道,將遠處宮闕的飛簷都灼得微微晃動。熱風捲著塵土撲在牛車帷幔上,又被死死阻隔在外。車簾遮得嚴密,高澄斜倚在車輿角落,一條手臂搭在屈起的膝上,指尖用力 抵著太陽xue。他臉色是一種倦極的蒼白,眼下一片濃重的青影,嘴唇緊抿,周身氣息冷硬,與外頭判若兩季。

李昌儀坐於對側,將前因後果,一一道來。非是她要賣陳扶,實是陛下方才那眼神,冰錐子似的,抵著她咽喉,又以罷官流放相脅,她不敢不據實以告。

從高洋與高湛如何暗中勾連,聯絡那些被新政觸痛的世家勳貴,培植羽翼;陳扶如何告知她高湛對李祖娥的覬覦之心;她如何仿著李祖娥的簪花小楷寫下那曖昧字句,誘高湛入彀;陳扶如何在酒中略做手腳,令李祖娥酒後頭疼難忍,被順理成章送入西罩房歇息;又如何命人關閉二門,吩咐門房見高洋至便速報淨瓶,拿捏高湛踏入那間屋子的時機……

“當初你扮李祖娥與我……也是她的主意?”他忽道。

李昌儀怔了怔,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高澄問的,是以前在大將軍府,她為求復寵,扮作李祖娥與他取樂的舊事。這多久以前的事兒了,怕有十五六年了罷?壓下心底泛起的荒謬與詫異,她點頭,“是。當時陳令君見陛下終日流連東柏堂,耽於溫柔鄉。要臣……幫她拉回陛下的心。”

李昌儀瞧那張臉,蒼白底色上,驟然湧起一層羞惱的潮紅。心底不由掠過一絲好笑——誰不知他是個走馬章臺、遊蜂戲蝶的浪蕩子,風流賬罄竹難書,如今反倒糾結起這點早已不存在的“體面”來了?何其荒唐。

可轉念,又覺理解。他對陳扶還未死心,自會在意在她心中是何模樣,哪怕那模樣早已狼藉不堪。

“陛下何必自困?”她嘆道,“難道還瞧不明白,她是不會跟陛下的。早在她從潁川被那侯景送回時,臣就問過她了。那時的她,就已斷了這份心思。何況如今呢?”想了想,又改口,“不,或許更早。在臣頭一回在陛下身邊見到她時,就知她不會了。”

“當時臣不就提醒過陛下麼?當年馮翊公主下嫁時,就是她那般年紀啊。”

高澄倏地抬眼,“你這話的意思……是她曉事早。朕卻不知顧忌,在她面前寵愛其他女子,叫她傷心,故而不肯選朕?”

“對。”

“不!不對!”高澄猛地搖頭,額前幾縷散下的髮絲拂過他急劇起伏的胸膛,“及笄前,朕是當著她面和女人廝混過,那時她覺得朕更寵愛旁人,覺得朕對她沒有情分,說得通。可自她大了,自元仲華點醒了朕,朕已最寵愛她了,她為何還不選朕?”

“她一個神、神智清明之人,會看不出朕多在意她?這一十八載,從她那麼大點,剛到朕身邊,朕就忍不住地疼她,變著法子討她歡喜……朕待她,難道還不夠好麼?她欺騙朕,朕卻捨不得怪她半分;她觸犯朕,朕也……” 話語哽住,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一片溼涼,竟不知何時滾下淚來。

三十八歲的帝王,蜷在車輿陰影裡,像個被命運苛待、百思不得其解的孩子,固執地叩問著。

李昌儀心口一軟。也泛起幾分迷惑,是呀,便是兒時有過傷痛,可後來他待陳扶,那般權柄相托,那般破格信任,那般無邊縱容,已是帝王能給的恩寵極致。

為何陳扶依舊不肯?

她定了定神,安慰道:“或許,陛下可以多看看她選擇的那個人。或許能……找到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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