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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10章 第110章

早已訣別(修)

降真香在殿梁間盤旋、消散。玳瑁殿的掌事大監說過, 這香菸氣直,會有仙人騎著白鶴,乘著這縷青煙降下凡塵。

高晉安盤坐在蒲團上, 對著攤開的《孟子》,眼皮子一下一下往下黏。仙人沒瞧見,周公的袍角倒是在眼前了。

忽地, 頭頂一痛。他一個激靈, 猛地睜眼, 對上父皇那雙似笑非笑的鳳眼。

高澄手裡拈著串碧璽流珠——敲他用的。

“父、父皇……”高晉安慌忙要起身行禮,被他抬手按住了肩膀。

“學甚麼呢?這般‘入神’。”

“回父皇, 是、是《孟子》。”高晉安小臉微紅, 聲如蚊蚋。

“嗯,你是該好好學學孔孟之道。”高澄伸手, 揉了揉兒子呆懵的肉臉蛋,這孩子眉眼像他母親,溫吞吞的, 沒甚鋒芒。

偷懶被抓了現行, 高晉安心頭一緊,忙挺直了小身板, 捧起書,搖頭晃腦, 極力清晰地誦讀起來:“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 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 則資之深;資之深, 則取之左右逢其原……”

“意思是說, 君子依循正道深造, 須得自有所得;自有所得,方能牢固掌握……”

高澄聽著,唇邊那點漫不經心的笑意漸漸淡了。

「仙主說,道可道,非常道。真相須自己了悟才能相信。佛陀無法替人成佛,只能種下耳根。開示知見只是方便法門,真正的覺悟需靠自身。」

「她為何心悅於你,卻不曾選你?」

「你自己去悟。」

餘光裡,父皇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像是晴空忽然聚起了烏雲。高晉安越讀越心慌,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待到那句“左右逢其原”唸完,那襲玄地金線鶴氅已從眼前掠過,徑朝內室去了。

他徹底蔫了,把小腦袋埋進書卷裡,一點聲響也沒了。

內室比外間更暖些,南窗下設著榻,西牆邊擺著繡架並一張填漆戧金的小案。一人坐在案側,低著頭,正就著窗光穿針引線。高澄抬手,示意門口侍立的宮人退下,隨即反手,將通往外間的雕花門扉合攏,“咔”的一聲響,在安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甘露聞聲抬頭,見是他,針線活計“啪嗒”落在案上。

忙起身,斂衽便要下拜,“不必多禮。”高澄抬手虛扶,目光審視,細細打量著她。

從前他只將她看作陳扶身邊得用、且容貌氣質不俗的婢女,臨幸她之初,甚至有過一剎那自訝:自己怎會對個奴婢生出興趣?旋即又自行解釋:既是稚駒調理出來的人,格外出挑些,也是常理。

可如今再看——

這雙眼帶著驚詫望過來,那驚詫裡沒有尋常宮妃的諂媚或畏懼,反而有種……置身事外的怔忡。

對了,是了。就是這種‘置身事外’。從前他覺得是氣質好,是沉穩。如今看來,分明是知曉自己來歷不凡,偶謫塵寰,看待周遭一切,自然帶著超脫的淡遠。怪不得,怪不得自己當初會……原來不是奴婢格外不同,而是他高澄,本就對‘仙靈’有所感應。

“不是仙僚麼?”拖過方才她坐的筌蹄,坐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不必拘這些俗禮。”

甘露整個人僵在原地。仙僚?!陛下怎會……她猛地想起前些時日淨瓶的異常忙碌。啊,定是淨瓶!那丫頭竟將這天大的秘密捅給了高澄?!這……

高澄從繡筐裡信手扯出一塊繡了一半的帕子。雪白綾子底,淺碧和緋紅的絲線,繡著纏枝並蒂蓮的圖樣,細膩工巧。他心不在焉地看了兩眼,又隨手丟了回去。

“朕問你,” 他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臉上,“你家仙主,是幾歲憶起仙緣,知曉己身的?”

甘露喉頭微動,低聲答:“是兩歲餘,將近三歲時。”

兩歲餘,將近三歲。

一股冰冷的戰慄,倏地從尾椎竄上頭頂。

陳扶來到他身邊時,是六歲。也就是說,從他們相識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經是那個洞悉一切、擁有神仙智慧的存在。他所有自以為是的教導、呵護,那些他以為她年幼懵懂、不諳世事的時刻;甚至,那些他當著她的面……

他幾乎能聽到某些東西在斷裂、在崩塌。

“好,很好。” 他點點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麼,你便與朕說說。這些年來你家仙主……是如何同你講朕的?一字,不漏地說。若還想,綰兒一直留在你身邊,留在鄴城的話。”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若他以晉安的前程相脅,她或許還能硬起心腸,可綰兒一個女孩子,若被送去那苦寒邊地,與柔然或是其他甚麼蠻夷和親,被各種蠻子……她連想都不能深想。

淨瓶那丫頭,雖膽大,卻知分寸,仙主收買浮浪、散播輿論、乃至令她蟄伏太后身邊等涉險犯上的謀劃,她應是絕不敢吐露的。觀陛下此刻情狀,問的也並非這些謀劃。

他想聽的,恐怕是……仙主對他究竟是何心思?是的,他勘不破仙主為何拒他,故而要從她這仙童口中,尋一個答案。

心下既明,那股驚懼便緩緩沉澱下去。她重新在筌蹄上坐穩,理了理思緒,開口時,聲音已恢復了柔順:

“仙主私下裡,並無議論人的習慣。故而,她從未主動與臣妾等言說過陛下如何。只是……昔日臣妾年少無知,偶有替仙主不平、私下議論陛下時,仙主會出言開示一二。”

她微微抬眼,見高澄抿著唇,目光沉凝,並未打斷,便順著記憶,緩緩回溯。

“最早一回,是仙主九歲那年的寒食節。陛下攜仙主遊街,路遇玉儀,便……鬆了仙主的手。”

“朕不知她會遇險!”高澄幾乎是立刻截斷了她的話,劍眉蹙起,本能的分辯,“那事她自個也說了,只是意外。縱使朕當時未曾鬆手,該來的禍事一樣逃不脫。”

“是。仙主是這般說的,並未怪責陛下。”甘露靜靜道,等他喉結滾動一下,將餘下的話嚥了回去,方繼續道,“是臣妾看在眼裡,不免為仙主抱屈。覺得她自打得了那軟劍,便日夜苦練劍術,身上手上新傷疊著舊傷,心心念念,不過是為有朝一日能護得陛下週全。會遭那一劫,雖不怪陛下,可說到底,仙主原也是想在番邦使臣跟前,為陛下掙一份顏面。陛下卻……”

她聲音低了下去,澀然道:“陛下卻見著美人,便將仙主拋在了腦後。臣妾那時不懂事,只覺得……三年朝夕相伴的情分,竟不如一張姣好的麵皮。不免為她心寒。”

“那如何能一樣?”高澄煩躁地駁斥,“那時她才多大?朕只當她是孩提小輩。你……你既非凡俗,怎的如此糊塗不曉事,將個屁大點的孩子同姬妾並論?”

“是。仙主後來開示臣妾時,也是如此說的。”甘露點頭,“仙主說,她救陛下,是因陛下身系重任,必須活著。至於陛下待她有無情分,不重要。”

不重要。

高澄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方才強壓下去的寒意,再次裹挾著更尖銳的刺痛翻湧上來。她這話的意思,分明是覺得……他待她,並無甚情分?!

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擂中。好啊,陳稚駒。你騙我!

你分明就是覺得我靠不住,覺得我待你不好,只因身負那‘解厄扶危’的勞什子天命,不得不保著我罷了!卻還要裝出那般懂事豁達的模樣,說甚麼“福兮禍之所伏”,叫我不必掛懷?!

“玉儀倒也罷了,後來元靜儀在仙主面前生事挑釁,言語更是囂張。臣妾氣不過,口不擇言,說陛下……見一個愛一個,根本不值我們為陛下這般勞心勞力。不如……乾脆別管了,放棄算了。”

高澄猛地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xue。元靜儀……是了,還有她。

“仙主聽了,卻並未附和。她道,昔年郭嘉、荀彧輔佐曹公,並不會因曹公好人妻、好美色,便棄之而去。陛下雖風流,卻並未因寵幸元氏姐妹而耽於享樂、荒廢政務。她不會因陛下這般性情,便放棄救護之責。”甘露學著仙主平靜無波的語氣,複述著當年的話,“她還叫臣妾,莫要將自己當作女子,只當自己是臣子,陛下是主公。”

所以,她一直在踐行這句話麼?只把他當主公,只把自己當臣子……

胸腔裡那口氣徹底堵死了,窒悶得他眼前發黑,喘不上來。

“臣妾……有愧仙主。”甘露的聲音,帶上真實的愧疚與苦澀,“終究是沒把自己當作純粹的臣子。神武皇帝病篤,陛下需急返晉陽那次,本該是幷州人氏的淨瓶隨侍,正好歸家省親。臣妾卻私心作祟,非要自請跟去。”

她面上浮起極為複雜的神色,似自嘲,又似飲鴆止渴般的回味。

“行至釜口時,臣妾以己度人,斗膽仙主她原不是孩童,陛下處處呵護疼寵,就真的不曾動心?”

高澄倏地抬起了眼,死死盯住甘露的嘴唇。窒悶痛楚瞬間被強烈的、近乎灼熱的期待取代。

“仙主沒有回答臣妾這個問題。”

高澄眼底的光,倏地黯了一瞬。

“她只是開示臣妾,若跟了陛下,往後會過上甚麼樣的日子。”甘露緩緩掃過陳設精緻的內室,掠過自己身上的綾羅衣衫,腕間沉甸甸的金鐲,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大抵,便是臣妾如今這般光景吧。哦。她還說,陛下是一個,很懂得如何讓女子快樂的情人。而臣妾之所以能獨守空殿,仍‘甘之如飴’,”她聲音漸柔,一絲認命般的透徹,浮了上來,“是因為,後來仙主又開示了臣妾幾句。”

高澄的呼吸窒住了。他不想再聽下去。

他慣用金銀珠玉,恩寵榮耀,暢慰歡愉駕馭女子,是因他覺得這是最省力有效的手段,不代表他就不懂女人的心。她能這般開示甘露,能對他如此瞭解,必是默默觀察了很久。

縱使他的稚駒有吞吐天地之志,有海納百川之懷,可她也終究是女子。沒有哪個女子,會甘願看著心上人去寵愛旁人。

接下來她將‘開示’甘露甚麼,他已有了預感。

“仙主說,就像陛下不會嫌征服的疆土廣闊,只恨不能盡收囊中。對待女子亦是同樣道理。仙主說,她之所以不想看臣妾沉溺,是不忍見臣妾靈魂受苦。”

靈魂受苦。

對,就是這個詞。他的稚駒不愧是慧辯之才,總是能找到最恰切的詞彙。

所以,她那時說神仙要修得是“妄念止息,了了分明”,是真的在修行。而他呢?他當時在做甚麼?

他沉浸在被一個‘孩子’理解、甚至引領的奇異快感裡,調侃她是個‘小聖人’。他在她面前心猿意馬,誇她的仙童‘俊俏’想著路上若有機會,便……

高澄支起左臂,手掌張開,拇指與中指死死抵住兩側劇烈跳痛的太陽xue,將臉深深埋了下去。

“那晚的事,仙主是知道的。”

‘沒有,只是被雪吵醒了。’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原來她那麼早……就已與他訣別過了。

埋著頭的人,從喉嚨深處溢位一串破碎的、咯咯的啞笑,在寂靜的內室裡迴盪,比哭更瘮人。笑著笑著,他猛地頓住,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撞開身下的筌蹄,踉蹌著就要朝外走。

“陛下。”甘露喚了一聲。

他身影晃了晃,勉強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臣妾還有話要說。”

甘露側身出了內室。片刻後,領著一名穿柔然服飾的宮女重新進來。高澄對這宮女有印象,是早年跟隨蠕蠕公主入宮的女婢,後來公主產後出紅去了,她便跟著孩子留在甘露這裡,負責教三公主說柔然話。

“將你從前學給我的,令君與茹茹公主說過的話,”甘露對那宮女令道,“向陛下一字不差地回稟一遍。”

宮女咬了咬下唇,開了口:

“陛、陛下可還記得,許多年前,茹茹公主曾與陳令君比箭那回?”

他怎會不記得?

鋪著細沙的苑囿,高曠的天空。蠕蠕公主執弓邀戰。他那小女史卻連挽弓的姿勢都不對,箭矢歪歪斜斜,莫說中的,連靶邊都難捱著。她還偏要撮合他與蠕蠕。他便挽弓搭箭,一箭射落當空一隻鷂子,對那張小臉說:往後莫再操不該操的心。

後來,那二人自顧自聊到一處,將他晾在了一邊。他插著話笑問二人說甚麼呢?陳扶回過頭,彎著黑眼睛笑答:公主問稚駒,可會一輩子輔佐大將軍?稚駒回她,當然。

“那時公主問令君的話,其實是‘你及笄之後,可會給他做妾?’令君她沒有絲毫猶豫,答說——”

“不會。”

兩個字,斬釘截鐵,清脆決絕,穿越了數年光陰,狠狠地楔入高澄耳內,釘穿了靶心。

甘露望向那道徹底僵住的玄色身影。心中某處,微微酸了一下,泛起難以言喻的澀痛。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為這場漫長的求證,落下了最後的判詞:

“仙主決定之事,從無更易;捨棄之人,亦絕不會回顧。”

“放手吧,陛下。”

晉陽王府。

廳內燭火高燒,映得梁間彩畫鮮靈慾活。食案上玉盤疊金盞,熊白鯉尾,熱汽混著酒香、脂粉香、椒蘭香,氤氳蒸騰,纏裹著滿堂錦繡人影,漾出暖融喧闐。

趙仲將獨坐一隅,目光卻似被線牽著,總溜向那穿梭席間、排程指揮的緋色身影。淨瓶今日著了新裳,杏子紅縷金襖,玉色裙,一張方臉因忙碌沁出薄汗,在燈下亮晶晶的,指揮起僕役來脆生生利落落。他瞧著瞧著,不覺怔了。

一縷冽香忽地拂過鼻端。他倏然回神,見晉陽王不知何時已坐於身側,指尖閒閒轉著只瓷盞,墨玉似的眸含著點戲謔,正瞧著他。

趙仲將臉騰地熱了,忙拱手,話也磕絆起來:“殿、殿下……臣、臣只是覺著,淨瓶姑娘這般爽利能幹,將來不知便宜了哪家兒郎,真是、真是天大的福氣……”話出口便悔了,這般議論未嫁女子,唐突失禮,更將自己那心思透了個底掉,登時連耳根都燒透了。

高孝珩低低一笑,“既有此心,便多使些力氣。想娶孤府中掌事,單是樣貌才華可不夠,須得有些真本事,方能般配。”

“要、要多大本事?” 趙仲將脫口問,“似殿下這般的衛將軍可夠?還是需得……四殿下那般的車騎將軍?” 話一出口,暗叫糟糕。四殿下高孝瓘年紀更小,卻已位在二殿下之上,此言豈非暗諷?

高孝珩卻渾不在意,抿了口酒,道:“四弟天賦將才,勇毅過人。車騎之職典守京畿,反侷限了他。是材器,便該置於廣闊天地,方不辱沒。”

見他如此豁達,趙仲將心下一鬆,卻又替他不平起來:“殿下經緯之才,文可安邦,武能定亂,難道……真就甘於衛將軍之職?”

“仲將,”高孝珩目光掠過滿堂賓客,落回他面上,笑意微深,“可讀過《易》?乾卦初九,‘潛龍勿用’,當作何解?”

趙仲將略一思索:“陽氣潛藏,未可施用,當韜光養晦,靜待其時。”

“解地不錯。” 高孝珩緩笑,“‘勿用’,非甘心低就,知勢也。強風折勁草,疾雨打新蕊。孔明隴中高臥,非無心天下;王猛華山飲泉,非胸無丘壑;勾踐會稽銜膽,非甘為人臣。乃因時不至,勢未成,強欲飛騰,必損根基。知人力有盡,而勢有時,順勢而為,方是潛龍之道。”

趙仲將細細咀嚼,心頭豁然。是啊,殿下只能等,等上頭那陣風暴平息,等尋到破壁而出的契機。

身後傳來一聲溫笑,錄公趙彥深不知何時立在了二人後頭,他衝高孝珩微微頷首,看向兒子:“仲將。潛龍,絕非‘靜待’。吏部前日問起左衛麾下兵將情形,何人敢戰,何人耐勞,何人熟稔典制文案,何人適宜先鋒守城,殿下如數家珍,瞭如指掌。”

他目光掃過席間幾處,低聲道:“看見那位青衫文士了麼?監館房彥詢,其弟彥謙,俱是清鑑高才。那位與馬敬德博士交談的,是張雕虎,寒門俊傑,精通《五經》。還有秦愛、秦方太兄弟,文章錦繡;紅衣撫琴者,張景仁,雖家貧,一筆草隸鄴中稱絕……這些散落明珠,若非殿下平日留心,引薦於太學,為父亦難盡知。”

趙仲將忽地想起王府偏廳那幅《朝士圖》,上頭題字筆力虯勁,鋒芒內蘊,絕非淡泊之人手筆。再看殿下溫和含笑的臉,心底那點擔憂,悄然化作了某種篤定的期待。

宴席另一頭,長廣王高湛斜倚著屏風,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手中的夜光杯,桃花眼懶洋洋地巡睃著那個人影,尋了半晌未果,意興闌珊地打了個哈欠。

忽地,一縷極淡的、幽蘭般的香氣飄近。一道倩影極快地從他案邊掠過,素白指尖在他眼前一晃,一頁折得齊整的粉霞箋便輕輕落在他攤開的袍袖上。未及他抬眼,那香影已翩然遠去,沒入喧囂人群。

高湛眸中睏意瞬間消散。雖只一瞥,但那側影,那衣香,他太熟了——近日頻頻出入太傅府,豈會不認得?

他起身,不著痕跡地離席,行至廊廡僻靜處,就著簷下宮燈,展開紙箋。字跡是簪花小楷,秀潤中帶著鋒稜:

近日賢弟過府,每見你眸中含緒,欲言又止。

不知是己身多思,還是另有隱情。

願與賢弟一敘,解我心頭疑雲。吾量淺,不勝酒力,暫往後院西罩房歇息。

萬望謹避人目,莫教旁者窺見。

語焉不詳,曖昧氤氳。嘿。語焉不詳就對了。

高湛唇角勾起,指尖撚著紙箋一角,湊近燈焰。火舌舔舐,頃刻化作一小簇灰蝶,翩躚落地。他彈了彈灰燼,整了整衣冠,閒庭信步般,朝著通往後院的方向踱去。

晉陽王府南側朱門外,太傅高洋的墨頂馬車堪堪停穩。門房見高洋下車,忙不疊迎上,躬身賠笑:“太傅恕罪,今日賓客實在太多,恐有閒雜混入,南門已閉。請太傅從西門入,一路都有指引。”

覷著那身影轉過牆角,門房立刻閃身進門,一溜小跑至正廳廊下,尋到正指揮侍女添酒的淨瓶,附耳急語兩句。淨瓶神色不變,只微微點頭,轉身便提裙往後院疾走。到了通向西罩房的穿堂月洞門處,對幾個正灑掃的粗使僕婦揚聲:“前頭酒水快供不上了,都去搭把手!這兒暫且不必管。”

僕婦們不敢怠慢,丟下傢伙,匆匆往前頭去了。

後院靜謐異常,與前廳的沸騰彷彿兩個世界。青磚墁地,白牆寂寂,簷下幾盞紅縐紗燈籠在微寒夜風中輕晃,投下朦朧光影。一排罩房門窗緊閉,唯有西頭第二間,窗欞內透出一點昏暗燭光。

高湛的身影自迴廊暗處悠然轉出,目光落在那扇窗上。他唇角噙著絲笑,行至門前,推開虛掩的門扉,側身閃入。

西門內,影壁旁,陳扶正含笑立著,見高洋進來,忙上前兩步,躬身一禮:“太傅撥冗駕臨,陋室生輝,臣感愧交併。”

高洋見她竟親自在此等候,且言辭謙敬,心頭那點因高湛先前所言而生的拉攏之意,又活絡幾分。或許,她真的已與皇兄離心,有意與他交結。

他抬手虛扶,臉上也帶了笑:“令君華誕,普天同慶,孤豈敢不至?方才被幾位老友絆住,遲來一步,還望令君勿怪。”

“太傅言重,能來,便是臣莫大之榮寵。”陳扶引著他往內行,交代道,“方才王妃高興,陪臣多飲了幾杯,道是頭疼不適。臣恐前頭喧嚷擾了清淨,便自作主張,請王妃暫到西邊罩房歇息片刻。”

高洋腳步微頓,眉頭一蹙。宴會未散,賓客離席獨寢,於禮實在不合。更緊要者,他深知自己這位王妃性子端靜,絕非放縱之人,怎會輕易醉酒?心下疑雲暗生,面上卻不動聲色:“有勞令君費心。孤這便去喚她起來。”

陳扶從善如流:“那,臣引太傅過去。”

李祖娥從一陣昏沉中掙出幾分清醒。她撐著榻沿坐起,正待喚侍女,忽覺房中有人,側目望去——

高湛正斜坐在榻沿,一雙桃花眼波光流轉,似笑非笑地瞧著她,指尖還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錦褥邊緣。

渾身血液瞬間凝住,下意識攏緊衣襟,身子向後縮去,脊背抵上冰涼板壁。

“九、九弟?你……你怎在此處?”

高湛輕笑一聲,又湊近兩寸,聲音壓得低柔,帶著鉤子般的纏綿:“不是嫂嫂……邀弟前來,一敘衷腸麼?”

“休得胡言!”李祖娥臉色煞白,柳眉倒豎,呵斥道,“叔嫂有別,暗室獨處,成何體統!你、你速速出去!”她邊說,邊惶急地往門口瞟。

“嫂嫂莫怕,外頭無人。”高湛笑意更深,傾身靠近,那股幽蘭混著酒氣的溫熱幾乎撲到她面上,“嫂嫂既要解‘心頭疑雲’麼?弟便……告訴嫂嫂。”

晉陽王府側門對著的巷弄深處,一輛青幔牛車靜靜停駐。

一道倩影自王府側門閃出,迅捷如貍,快走幾步,矮身鑽進了車內。剛鬆了半口氣,正欲招呼車伕,忽覺不對——

對面沉沉的陰影裡,竟無聲無息地,坐著一個人。

那人緩緩抬起臉。微弱的、從車簾縫隙漏入的光芒,勾勒出他緊削的下頜,削薄唇線,一雙丹眼絲絲縷縷的紅,成了整張臉唯一的顏色。

是高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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