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要一心人
“砰——!”
門扇被猛地撞開。王夫人當先衝了進來, 嘶喊著撲上來捶打高孝珩的手臂,“放手!孽障!那是你舅母家的孩子!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緊隨其後的宋家人,也嚇破了膽, 高孝珩可是使持節,是有權殺平民的,真給掐死了, 原也是白死。忙哭喊著“殿下饒命”、“大司馬高抬貴手”……
看他仍不放手, 王夫人氣得渾身哆嗦, 用拳頭狠狠砸向兒子的胸膛、肩背,一下重過一下,
“你這個不孝子!不孝子!”“你和那陳扶私訂偷盟, 做出那等欺天瞞地之事,有何臉動阿微!”“你二人一個欺心失禮儀!一個變臉沒綱常!不孝啊!不孝啊!!”……
扼著宋微脖頸的手, 終是鬆了。
他緩緩轉過臉,看向歇斯底里的母親,紅著眼, 勾起一個慘淡地苦笑, “阿母託屬官來傳話時,孩兒已猜到, 那參宴便不會再強求的承諾,多半是局。然而孩兒還是來了, 為何?”
“因為孩兒太希望……那是真的了。”
角門的銅環響了兩聲, 門房忙不疊地拉開閂。是府裡馬車回來了,下來的殿下渾身酒氣、沾著夜露, 步子比平日沉多了。他忙躬身迎入, 正要招呼車伕將馬車駛進側院——
另一輛通體玄黑的馬車, 遠遠跟著駛來, 停在了影壁旁。
未及開口詢問,黑車的簾子已被挑開。車裡人的側臉在簷下風燈的光裡一閃而過。
門房腿一軟,險些跪倒,是、是御駕!
他連滾帶爬朝裡跑去,正撞上掌事。
“淨瓶姑、姑娘!外頭、外頭是陛……”
淨瓶走到穿堂口,目光遙遙投向庭院。一道玄色身影已過角門,正負著手朝後宅走。
她轉過頭,對門房和幾個探頭探腦的僕役擺手道,
“不必聲張,也不必近前伺候。由著陛下……自便。”
高澄融入廊下暗影,悄無聲息地貼近正房西窗。自高麗窗紙一道褶皺縫隙,望進去。
榻頭矮几上幾支明燭燒得正旺,雕花榻、青玉山子、多寶閣,都沐在一片柔光裡。陳扶不搽脂粉,未綰髮,瀑發垂在身後,穿一件素綾白底團花綾襖,玉色裙子下邊垂著兩隻裹著白綾襪的腳兒。孤零零坐在榻沿。
門開了。那在王家搖搖欲墜、幾乎崩潰的人,已是沐浴更衣,一身狼狽都斂了下去。隻眼底殘留些許紅絲,洩露出丁點端倪。
一踏入這片光中,那張臉便漾起笑意,蹭坐過去,臉貼著臉喚了聲:“姐姐……”下一瞬,已迫不及待地尋到那唇瓣,叼住又咂又吮,像個飢渴的痴兒。
陳扶偏開了頭,瞧著臂膀上那破著細小抓痕的手,無聲嘆出口氣,
“阿珩。你……納妾吧。”
抱著她的人整個僵住了。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好幾下,才擠出兩個乾澀到變調的字:“……甚麼?”
“不孕是我的問題,不能為你、為晉陽王一脈延續香火,是我作為王妃的不稱職。”
高孝珩仰起了頭,不轉晴地瞪著屋頂的藻井彩畫。窗外的目光眯了眯,才看清,他是忍眼淚。
懷中那人卻沒瞧見,尤自說著,“我不該要求你……”
“你該要求!你要要求!”高孝珩的聲音陡然拔高,破了音,驚惶地發著顫,“你不信我……你不信我了!”
“我沒不信你。”
“你就是不信!是我做錯了甚麼嗎?為何不信我了?為何……不要我了?”
她終於抬起眼,瞧見了他劇烈起伏的胸膛和脖頸上梗起猙獰的青筋。
“你別這樣,我沒有不要你。”
“你有!”
他突然發了狠勁,一把將她按倒在錦褥上,整個人沉沉地覆壓上去。埋首發狠地吻住她,痴纏得密不透風,“阿珩……”她似乎想說甚麼,聲音卻被他吞沒,只從喉嚨深處溢位一點模糊的嗚咽。
窗外一聲響動,他終於稍稍放開她的唇,手卻還死死攥著她的腕子,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有……你說出這話,已是打算不要我了……”
她想開口,說點甚麼哄哄他,可話到嘴邊,卻沒了音兒。她忽然驚覺,自己方才說出“納妾”時,心底那片寒潭其實已結了冰——是做好了失去的準備了。
若他真順了那臺階,若他眼中流露出一絲猶豫或鬆動,她大概就會悄無聲息地,將這三年感情連根拔起,封存心底。當下不會如何,但在日後某個合適的時機,她會離開。
哈,自以為的大度,不過是不信任的試探,是先默默判了‘可能放棄’的刑,才遞出的鴆酒。
那句“我沒不信你”,那句“我沒不要你”,如此虛偽。
她是如此虛偽。
他不再吻她,而是將滾燙的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
懸了許久、忍了許久的淚,終於斷了線,一滴滴砸下來,燙得她肌膚微微刺痛。喝了酒的人沉甸甸的,但她沒有推開,就這麼靜靜承受著,像海岸承接著拍打而來的驚濤。
“不是說好了麼?”他孩子似的抽噎著,浸透了委屈與恐慌,“此意若珍重,怎忍不恆常……你不要求我了,那我和旁人,還有何分別?你遲早會不要我的……可我明明已很乖了,我甚麼都聽你的,你為何還是不要我了?”
心口那一片凍土,被這滾燙的淚水和孩童般的控訴,燙得龜裂開來,生出細細密密的疼。
“好了,好了……”她抬起未被攥住的那隻手,拍撫著,“我要求,我要求……我要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我要心似雙絲網,結結復依依……我要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哄著哄著,她通紅的眼睛也彎起來,顫抖的嘴唇也翹起來,“我不要暫借今宵暖,我要你今生永夜留……”
人太久沒出來。
淨瓶悄步走進正院,目光投向正房廊下。
他還在那裡。
安靜地躲在那片最濃的暗影裡,像個了無生氣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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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悄無聲息落了一夜,卯時三刻,東堂南窗下已是一片明淨的冷光。
屬於女侍中的那張紫檀大案上,照例壘著中書省送來的各省奏牘,這是陳扶尚在內司時就定下的章程,一絲不茍地延續著。
李昌儀在專座坐下,定了定神,開始翻閱。硃筆點圈,分門別類:軍務加急,民情緩議,田賦勾稽,刑獄待核……一一批註清爽,再整整齊齊碼好,由內侍捧至對面那張闊大的御案。
半時辰後,她抬眼覷了覷御座——依舊空空蕩蕩。
窗外雪光映得殿內格外亮堂,也格外冷清。
自秋後,皇帝便似換了個人,勤政得近乎嚴苛。早朝必到,且散朝時辰一日晚過一日,大殿議事,常耗到日上三竿。
直到巳時二刻,廊下才傳來熟悉的步履聲。
玄色身影踏入東堂,帶進一股清冽寒氣。高澄在御座落定,接過中常侍捧上的熱茶,抿了一口,便伸手去取最中央那摞奏本。那一摞的最上頭,自然是今日最要緊的議題。
他翻開,垂眸。
李昌儀的心霎時提了起來。
那是尚書令與錄公聯袂尚書省,為她請奏的條陳——請遷女侍中李昌儀至尚書省,任殿中儀曹郎中,掌吉凶禮制、朝儀、服飾、禮樂,參預前朝。
御座上的人眉梢挑了一下,隨即,唇角輕輕向上彎了彎。
那不是一個帝王看到得力政策時的讚許之笑,倒像是……像是覺得她這份鑽營與渴望,直白得有些可愛、有趣又無奈的笑。沒有猶豫,他執起硃筆,在奏本末尾利落地批了一個“準”字。
李昌儀只覺得一股熱流兇猛地衝上頭頂,激得她指尖都發麻。
殿中儀曹郎中!雖是五品,卻是實打實的尚書省曹官,不是困於後宮方寸之地的妃妾,不是名為女官、實為依附於帝王喜怒的內廷奴婢,而是一個有實職、有曹屬、有下官、有前程的真正的“官”!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勉強維持住了儀態。
御案後,批閱在繼續。一本接一本,硃批或長或短,卻都遒勁果斷。
處理完緊要那摞,高澄放下筆,對侍立的中常侍道:“傳錄公、尚書令、中書監、吏部尚書。”
李昌儀忙斂了心神,垂眼靜坐,耳朵卻豎了起來。這兩個月,她冷眼瞧著,心底那點疑惑像雪球般越滾越大。
陳令君生辰那日,這位還在車裡紅著眼眶,執拗又痛苦地問她“朕已最寵愛她了,她為何還不選朕?”她當時瞧著不忍,鬼使神差勸了句“陛下或可多看看她選的那人”。
這位當真‘看’起來了——那些神出鬼沒的暗衛,稟報得一日勤過一日。可自中秋過後,彷彿一夜之間,那些暗衛便不再出現回稟。東堂恢復了一貫的肅穆,只議國事,不涉私情。皇帝對那二人,該召見便召見,該議事便議事,該決策便決策,賞罰分明,用人不疑。對尚書令陳扶,依舊倚為股肱,言聽計從,沒有半分冷落刁難。
然而……也就僅此而已了。
沒有曖昧的語意,沒有深長的凝視,沒有藉故觸碰的指尖,更沒有那些令旁人都窒息的、充滿佔有慾的盯視。
所以,他究竟得出了甚麼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