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武曲星君
淨瓶不知講了多久。久到殿角的蜜蠟燒矮了一截, 久到高澄面上的潮紅褪成蒼白,又從蒼白泛起異樣的紅。
她終於住了口,望著他, 一字一字道:
“這就是真相。”
高澄靠在青石榻上,望著眼前這女子,他覺得自己該笑。
事實上他也確實笑了出來,
“為了勸朕, 你們竟想出這樣的理由?”
淨瓶垂目望著他。
那目光落在他臉上, 不是奴婢看主子,不是臣民看皇帝;那是一種前輩看著不懂事的後輩, 過來人看著剛入門的生手的眼神。
“我知你一時間難以接受。沒關係, 你回去好好想,好好地想。”
他本可以喚人進來, 把這瘋婦拖出去。可他只是坐在那裡,甚麼都沒做。因為望著他的那雙眼裡,沒有閃爍, 沒有心虛, 只有一種篤定,不容置疑的篤信。
若是演的, 這演技也未免太好。
臨走前,她警告他:
“今日所言, 若同仙主講一句, 你將不會從我這裡,再得知任何真相。”
“待回了天界, 我也不會再幫你任何事!”
出了殿, 簾子一落, 腿就軟了。
她扶著廊柱站穩, 深吸一口氣,才邁了步。
一邊走一邊衝著天上、衝著地下、衝著東西南北作揖,嘴裡唸唸有詞:
“他也是神仙啊……我和仙僚說這些,不算道破天機吧?不算吧?不算吧?諸位天神地祇、過往神靈,可要看清楚啊,小童這是替仙主辦正事,不是洩天機啊,不是……”
到了南止車門,輕手輕腳爬上牛車,壓著聲兒道:“走,走,慢些走,走大路。”
車伕不解,“穿小巷多快——”
“就走大路!”
土路坑坑窪窪,爛泥裡印著深深淺淺的腳印。茅草屋歪歪斜斜,露著黑乎乎的梁木。田埂邊蹲著幾個孩子,肚子脹得滾圓,四肢卻細得像柴火棍。
他們用空洞的眼神望著她,不笑,不動,也不說話。
一個村漢從田埂那頭跑過來,喘著氣,臉上帶著驚喜,“姑娘,是你麼?”
陳扶認出來了。
這裡是長社縣,王家村。她八歲那年,在這裡呆過三天。那三天她天天在田埂上走,看佃農怎麼被盤剝,看荒地何以無人耕種。這村漢是村裡少有留下的壯年人。許是瞧著她面善可愛,從懷裡摸出半塊胡餅,“吃吧,俺攢的。”
她接過那半塊胡餅,坐在田埂上吃。吃著吃著,眼淚就下來了。
村漢蹲在她旁邊,問她:“孩子,你可是想家了?”
她搖搖頭,把最後一口嚥下去,望著荒蕪的田地,笑起來。
“我找到了可以為之奉獻的事業。”
此刻,村漢已兩鬢生白,臉上溝壑很深。他望著她,還是那副憨憨的笑。
陳扶眉頭深蹙,“不是田改了麼?不是給了你們土地?”
老漢愣了愣,笑容慢慢收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兒了。上頭早不管了,又回到原來的日子了。”
陳扶心下一驚。她還想問甚麼,周遭一切忽恍惚起來。日光白花花照著,照得人眼暈。那些腹大的孩子不知甚麼時候圍了過來,站成一圈,仰著臉看她。
“姐姐走時不是答應我們,”一個孩子開口,聲音細細的,“會叫我們過上好日子麼?”
又一個孩子:“姐姐說的,等朝廷改了規矩,就有飯吃了。”
“姐姐騙人。”
“姐姐騙人。”
“姐姐騙人。”
那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四面八方湧來。
她受不了了。
她跑到路邊,一把拽過路邊的桃花馬,翻身上去,策馬往鄴城方向奔。
景物飛速後退,退著退著,開始變得不對。
斷垣殘壁。焦土。空村。百姓扶老攜幼往南逃,揹著破包袱,牽著瘦孩子。田地裡麥苗被踏成爛泥,踩得東倒西歪。路邊散落著兵器,箭鏃,還有屍體,有的穿著她熟悉的軍袍,有的只是尋常百姓的麻布衣。
漳水橫在前面。
水色渾濁,泛著黃。浮屍順水流下,纏著斷箭,裹著雜物。
老弱婦孺在廢墟里翻找。翻出半袋糧食,塞進懷裡;翻出一件舊衣,披在身上。他們面無表情,眼神麻木,像一群影子在瓦礫間移動。
天邊一片通紅。
她縱馬狂奔,馳近城下。
銅雀臺、金鳳台、冰井臺,三臺俱焚,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往城裡去,宮室在燒,民居在燒,佛寺也在燒,木結構的殿宇燒得噼啪作響,樑柱塌下來,砸起一片火星。
一面大旗在遠處飄,旗上是個‘周’字。
周?!!
“夫人,醒醒。”
陳扶身子一顫,睜開眼。
晨光從帳縫裡透進來,柔柔的。她被攬在熟悉的懷裡,高孝珩低頭看她,目光軟得像這晨光。他低下頭,唇落在她額上,落在她眼瞼上,落在她鼻尖上,輕輕的,一下一下。
“沒事的。”他聲音低下去,像哄孩子,“父皇不會真的不管大齊,不會的。”
暑氣如熔,太極殿東堂卻沉著一股陰涼。
御案後的高澄歪倚著朱漆坐具,袍角鬆鬆垮垮垂落,全然沒帝王正襟危坐的規制。
南窗下,李昌儀眼角餘光不時掠過御座。東畔小案後,中書舍人潘子晃執筆的手懸在那裡,也正偷眼往那邊看。這位幾月來流連仙都苑、永巷的帝王,竟肯踏回東堂理事了?
殿門外忽有履聲,內侍引著兩人入殿。
一個是遊方道士王道真,因進過丹被授了‘道師’之職;另一個著皂袍、戴黃冠,是天師道的張天師。
高澄下頜微抬,打量兩人。
“爾等看朕——像神仙轉世麼?”
潘子晃執筆的手猛地一頓,墨珠滴落在箋上,洇開一小團黑。
王道真兩眼頓時亮了。他往前趨了半步,答得又快又順,
“貧道見得英雄豪傑多了,卻從沒見過陛下這般骨相清奇、神光罩體的!凡夫俗子哪有這等氣象?陛下定是上界真仙謫降救世啊!”
張天師擺了下拂塵,道,“貧道奉天師正一教,不敢妄言仙聖。然觀陛下龍姿鳳質、明照萬邦,合‘真靈降世,濟世安民’之相。以道眼觀之,陛下確有天人之姿,非塵世常君可比。”
御座上人眉峰微挑,換了個姿勢,仍舊歪著,又問:
“那依爾等看,朕是哪路神仙啊?”
王道真搶在前頭,“陛下威加四海,武安四方,撥亂定鼎,非上界至尊之神不能至此。陛下分明是——紫微大帝下界啊!”
紫微大帝?!真敢說啊。張天師蹙眉緩了緩,方道:“帝王膺命,多應星辰。若論謫世,或為北斗之列真仙,然此皆屬推度,貧道不敢確指。”
殿門開啟,是尚書令被韓寶業引了進來。
陳扶掃過東堂。
李昌儀嘴角下撇,一副無語模樣。潘子晃也是一言難盡的神情。
御座上那人歪著,眼下青沉沉兩片,襯得面色發白,但眼神清朗,精神也不恍惚,倒不似往日那般醉態頹唐。御案前站著兩個道士。一個一臉喜色,像是馬上要撿個大元寶。一個眉峰微蹙,面色複雜。
案上堆著半尺高的文書,沒動過的痕跡,正當中放著幾本道教典籍,顯是剛翻過,有些還折了角。
原歷史裡,高洋滅道興佛,下詔禁絕道教,敕道士削髮為僧,遂使‘齊境無兩信’。高澄該不會是要反過來,滅佛興道吧?她想起歷史上的宇文邕,因寺院佔有大量肥沃土地和人口,不承擔徭役租稅,嚴重影響國家財政收入和兵士來源,故而滅之。若是這般,尚能接受。
若是因丹藥……
正胡思亂想,忽聽高澄開口:
“都出去。”
心下一慌,可緊接著便發覺,他沒說關門。外頭廊上有人走動,有內侍當值,有日光透進來。
心也就定了。
高澄打量著她。
那目光很怪,不是看臣子奏對那種,也不是將她作女人看時的那種,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
“昔日襄陽隨棗之勢,”高澄開口,“卿何以做出那般預判?”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好幾年前的事了,怎麼忽然翻出來?
她垂了垂眼,如常道:
“之前不是說過麼。蕭衍一歿,蕭牆禍起,內亂必生。”
「仙主從未離開鄴城半步,也無西邊南邊的親友,何以能瞭解蕭詧瞭解到,他必投宇文泰、襄陽必易主的?這是凡人能斷出的?是因仙主下凡前在斗府看過你此生命薄了!」
當時充分信任她,不曾細思。如今細琢磨,確實是個極其含糊籠統的理由。
蕭牆禍起,蕭詧就必投宇文泰?哪來的道理。
“玉璧之敗,卿又何以預知?”
陳扶不解。今是怎麼了,盡翻陳年舊賬?
“當初段韶將軍和皇子們不是廟算過了?玉璧堅城難攻。”她不耐道。
“所以,你當時是聽了他們的廟算,做的判斷?”
不必她回答,高澄已在心裡搖頭:她可不是會人云亦云之輩。
“有理自然要聽。”陳扶道。
高澄笑而不語。
他又問起侯景反叛,問起侯景奇襲建康,問起亂梁時局,問起王思政守潁川,陳扶一一答著。起初還能對答,越往後,話越短,詞越含糊。問到裴寬潛逃南奔,陳扶全沒了耐性,“陛下為何一再追問舊事?”
高澄笑眯著眼,撐著腮,盯著她看,
“朕就是想瞧瞧,朕的尚書令,謀略是不是生疏了。”
“既答得這般好,便請教一下朕的尚書令,接下來當如何應對那西賊南梁?”
陳扶一怔。
他問起國事了。
難道真如阿珩所說,到了不能不管的節點,他自己就好了?
她斂了斂神,認真奏對道:
“臣以為,宇文護守成之才,不可輕伐。只需靜待天時,乘隙而動即可。”
“甚麼天時?說清楚些。”
陳扶脫口道:
“宇文護官至太師,位極人臣,怎麼可能沒有取而代之的心?然想篡位,就一定要有軍功才行。他必會主動打我們的。若臣所料不錯,便還是出潼關走豫西通道,我大齊必能如以往每次那般,於邙山反攻得勝!彼時,便乘勝追擊佔了那豫西通道!”
「仙主說,命薄上原本是西賊得了天下,但不是那宇文護,此人用兵無能,打不過咱。有個叫宇文邕的,之後會是很厲害的皇帝,大齊是亡在他手裡了。」
所以,宇文護會因伐齊慘敗,導致聲望銳減,故而篡位不得?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宇文護不足懼,大齊便有圖謀發展擴大勝勢之機,這絕對是好事。
“南梁呢?”
“南梁除陳霸先外不足懼,便是陳霸先也不必去管,更不要與之起兵戈。”
「那陳霸先雖然打仗厲害,但他壽數短,後代也不行,就等他死了便好。南梁是不足懼的,命薄裡大齊是被那西賊滅的,最大的敵人在西面。」
高澄挑眉,笑問:
“噢,為何不必管?他不是很會打仗麼?”
陳扶想了想,道:
“南梁久戰,國本已傷,故不足深慮。”
遊移的眼神,說不通的理由,出口時的遲疑——又在現編。
全是先有了結論,再想的理由。
“那稚駒覺得,朕對諸王的安排,可還合適?”
話頭轉得突兀。方才還在說天下大勢,忽然就落到大齊內部。可陳扶仔細看他,又確實是問國事的樣子。
罷了,她也早就想提醒他了,
“既然北境已寧,陛下當早作區處。太原王在北境掌軍日久,非長久之計。陳霸先何以崛起?不就是在嶺南韜光養晦,掌了軍 權,養了私兵,一朝發難,便成氣候。”
眉宇間的漫不經心漸漸褪去,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沉,
“那稚駒覺得,嗣君即位後,誰會不安分?”
她沉吟道:
“留著神武皇帝和太后之血的人,都有可能,不是麼?當然,若按齒序,小一些的會先從龍?”
“所以阿珩才勸陛下,不要立賢,莫要開這個‘賢著可居’的口子。所以臣才會勸陛下,要戒虎狼之藥,只有陛下能長命百歲,才能給未來的嗣君,留下一個穩定的朝局。”
「……高洋也沒當多久皇帝,輸給陳霸先後就前明後昏了,大齊陷入了兄終弟及、高演竄了高殷、然後是高湛、最後亡在了高湛兒子手裡,前後統共才堅持了二十八年!就把神武帝的基業,你費心治理的國家給折騰沒了。」
他垂下眼,看著御案上那堆了幾日的奏摺。
又抬起眼,看著面前這人——朝服嚴整,苦口婆心。
看久了,他忽發現她官帽左側癟下去一塊,
“帽子怎麼了?”他問。
陳扶抬手摸了摸那處凹陷,指間纏裹的白麻布漏出來,纏的方位、鬆緊、收口,與他昔日怒極砸柱後的包紮,一模一樣。
他已明白那帽子怎麼癟的了。
竟氣成這樣?
「你再這般放縱下去,你這一趟就白來了。國滅、人死,白白便宜了宇文家那幫人不說。你還得從頭再來,繼續輪迴,直到逆天改命那一日——虧不虧?虧到天邊去了!」
「你若是能聽勸,好生配合仙主改變天數,你不僅能成聖君,大齊能一統,還能歷劫圓滿重回上界。彼時與仙主好好做仙僚,逍遙自在,多好啊!」
「仙主此次下凡,任務就是‘解厄撫危’,解得是你命裡的‘厄’,扶的是大齊的‘危’。你若是叫她白忙活一場,便是回到天上去,仙主也絕不會再理你。永永遠遠都不理你!」
最後一句,那位當時喊出來的,喊破了音。
高澄忽笑了一聲。
他對外揚聲:
“潘子晃!”
潘子晃疾步趨入,躬坐執筆。
“擬旨。召太原王高洋回鄴城,授太傅。可朱渾元因隨高洋征討山胡、柔然,授扶風王。”
“馮翊王高潤接任東北道行臺,授都督定、瀛、幽、南營、北營、安平、東燕八州諸軍事。馮翊太妃隨高潤赴任。”
“再擬國書,送建康。告訴陳霸先,他若受禪於蕭繹,朕願與江南永結盟好,互為唇齒。”
“傳詔西南邊境諸守將——以逸待勞,轉攻為守,不得輕舉妄動。儲存實力,以待天機。”
陳扶垂下眼,看著地磚上的光痕。
高澄看著她。看她垂眼吸氣,看她嘴角往上翹,又往下壓,壓不住,又翹起來。
“你回省裡去。將內外之政策,細細擬出來,明日早朝,與百官奏對。”
陳扶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快走到門邊。
“稚駒。”
她頓住腳,回頭。
“……辛苦了。”他說。
他目送那背影拐出門口,聽著腳步遠走,方對外道:“速傳高浚。”
高浚本在陽平郡出任務,聞聽急召,還當鄴宮出了事。一路快馬加鞭,跑得滿頭大汗,進門便問,“陛下急召臣弟,是何要事?”
“蘭京刺殺案發之前,你在東柏堂外的佈防,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高浚一愣。
怎麼忽然問起這個?他撓撓頭,正想隨口敷衍過去——
“不老實的話,阿嬌朕就收回來,繼續給朕當宮女。她本來不就是朕大將軍府上的奴婢麼?”
他張了張嘴,無奈道,
“是……是陳令君提醒臣弟的。”
「若非仙主,你會只重用高洋,並死在蘭京手裡,給旁人做嫁衣。原本的大齊開國皇帝,是高洋。」
‘想那司馬師,承父之基業,平定淮南,威加海內。然病逝於許昌,嘔心瀝血,卻由其弟受禪登基。’
‘此真可謂,替他人作嫁衣之千古憾事也。’
‘此去前路不明,歸期難料,時日一長,變數自生。若大將軍能對永安公委以重任,他必會銘感知遇,從此眼中只認大將軍一人……’
‘京畿大都督的首要職責,是大將軍身在鄴城一日,便須護他一日周全!去年春獵大將軍遇險,是永安公捨身相救……這般捨命相護,必會以死相保。’……
高浚站在一旁,正等著皇兄繼續問話,卻見他忽然闔目不語,面色沉得嚇人。正納悶間——忽見皇兄睜開眼。
那雙鳳眸,通紅。
“皇兄怎麼了?”
高澄沒應聲。他撐著御案起身,案上奏摺被衣袖帶落兩本,啪嗒砸在地磚上。他也不看,徑直從高浚身側走過,出了東堂。對著廊下肅立的劉桃枝沉聲:“走,陪朕去見個人。”
他要去見最後一個人,做最後一次驗證。
吉陽裡漳濱樓,後院包間裡一燈如豆。
阿禛坐在條凳上,兩隻手擱在膝頭,手背青筋虯結,是多年揉麵顛勺留下的。他生得憨實,方臉膛,濃眉,眼珠黑漆漆的,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怯。此刻那眼裡滿是慌亂,額頭沁出大汗,在燈火下一亮一亮的。
高澄坐在他對面,一條腿屈起踩著凳撐,身子往後靠著牆。燈焰跳著,照出那雙鳳眸裡沉沉的光。
阿禛膝頭的手搓了又搓,終於塌下肩膀,
“俺實話實說,中了吧?”他抹一把額頭的汗,話從嗓子眼裡滾出來,“俺當初跟陛下說,俺是要報陛下的恩才留在東柏堂的——那話是假的。俺其實……俺其實是要報恩人的恩!”
他說得繞,自己先急了,拍一下大腿,“哎呀俺說不好!就是——俺之所以要留在東柏堂,其實是要報恩人的恩,只要能幫到恩人,哪怕是刀山火海,俺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大將軍是天上太白星臨凡!武曲星君下界!草民只想留在東柏堂報恩,給大將軍當個奴!這話是恩人教俺的……”
高澄氣笑了。
虧他當時還覺得這村漢雖憨,用詞卻頗有趣。
“恩人叫俺盯住後廚,一有動靜立刻告訴她,尤其是蘭京。還給了俺一個骨制的短哨,吹起來可響,叫俺一有情況就吹哨給阿古報信。”
他說著,下意識往胸口摸了一把——那骨哨早就不在了,當年事成之後,他還給了陳扶。
阿禛又搓了搓膝蓋,囁嚅道:“陛下,俺就知道這些。旁的,俺真不知道……”
高澄擺擺手。
阿禛如蒙大赦,起身溜了出去。
包間裡只剩下高澄一人。他靠在牆上,看著那盞燈。
「你兩次因女人遣親衛出東柏堂,仙主為你操碎了心!」
‘若真論‘賞’,稚駒不要一時之賞,只盼餘生都能得相國賞賜。稚駒只盼相國起心動念時,第一想的是自身安危。’
怪不得。
怪不得她明明不愛他,卻看不得女人來東柏堂。
怪不得最有眼色的人,卻一直‘沒有眼色’地諫言他放蘭京走。
怪不得要盯著他穿上那軟甲……
她不是在吃味。
她是在防著他死啊。
《太上說中斗大魁保命妙經》、《靈寶經》、《北斗經》,今早他讓人從秘閣取來,在東堂翻了個遍。
確有‘北斗落死,南鬥上生’,下凡、謫仙、歷劫,歸紫微大帝、斗府統管之說,也有大聖北斗解厄應驗說:北斗七元君能解二十四種厄難,如三災、四煞、五行、疾病、水火、刀兵等厄。
她是七元君裡的誰?貪狼?巨門?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
仙僚……他又是裡頭的誰?
淨瓶說那是絕密之天機,仙主不曾與她透漏。而那兩個道士,分明是凡胎肉眼,根本瞧不出來。
太白星臨凡,武曲星君下界。是她教阿禛這麼說的。她為甚麼教這個?因為那本就是真的。
他是武曲星君。
怪不得。怪不得他四歲就懂事,十歲能單人匹馬招降大將;十一歲能與元修斡旋;十五歲就能入鄴輔政,三十就能登極。因為他高澄,是神仙下凡吶。
本就是來人間做大事的。
宇文泰呢?他忽然想起那個老對頭,老東西一輩子縮在關西,東征西討也打不出潼關,死前還在唸叨甚麼‘我的兒子們都還年幼,如今外敵強悍,內部對手也很多’。有人救他麼?有仙僚專門下凡來幫他麼?
沒有。
他死了。死得乾乾淨淨。
高澄忽然笑出聲來,低低的,在空蕩蕩的包間裡迴響。可轉瞬之間,他眉頭又皺起來。
不對啊。
他從前以為,是他的昭儀愛上了皇子——那是女子愛上了年輕男子,正常。可如今……
如今是他的仙僚愛上了凡人。
神仙,愛上凡人?
這合理麼?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忽然傳來低低的說話聲。他側耳聽了聽,是劉桃枝的聲音,壓著,帶著幾分不耐:“退下,這兒不是你來的地方。”
另一個聲音,女的,含含糊糊地央告著甚麼。
高澄推開門。
昏黃的夕陽,照出一個女人的身影。她穿著石榴紅裙,雲鬢斜簪,簪子是鎏金的。臉上敷著粉,遮不住眼角唇邊的紋路——老了,但他還是認出來了。
是十幾年前那個當壚胡姬。
那時他剛做了大將軍,剛修《鱗趾格》不久,意氣風發,和任胄他們來這兒喝酒。窗外下著雪,炭盆燒得暖融,他讓陳扶坐他身側,給她盛了一碗膾魚蓴羹。
那是他認識稚駒的第一年。
胡姬理了理衣襟,賠著笑:“陛、額,貴人……奴、奴瞧著像,又不敢認……”
高澄退後一步,讓出門。“命人送幾壇酒來。”他說。
不一會兒,小廝提著幾罈好酒來,後頭跟著倆夥計,端著幾碟下酒菜:鹽漬杏仁、醬鹿肉、炙羊肉、一碟醋芹。擺好了,夥計退下,胡姬跪坐案邊,替高澄和自己斟酒。高澄端起盞,一飲而盡。胡姬陪了,又斟上。他又飲了。
如此三五盞連飲,海量也遭不住,胡姬漸漸迷糊起來,話也飄了。絮絮說著這些年的光景——酒肆換了好說話的東家,老客走了許多,新客難伺候,她如今不年輕了,不當壚了,只在後頭幫忙,偶爾出來應付熟客,賺點外錢……
高澄聽著,不接話,只一盞一盞地喝。
直到她忽抬起眼,盯著高澄的臉看了半晌,吃吃笑起來:
“……真像。”
高澄抬眼。
“像誰?”
胡姬晃著盞,酒灑出些來,她也不覺,只笑道:“像那個小郎君。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樣,除了眼角……”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眼角,“貴人這沒有,他有顆……”
“紅痣。”
“他來過?”
胡姬點點頭,“來過兩回呢。都是和那個……圓臉的小女郎……”
高澄放下酒盞,從袖中取出一錠金子,擱在案上。
“就講他二人。講得越多,金子越多。”
胡姬眼珠子都亮了。她冒險擠進來,不就為這個麼?嚥了嚥唾沫,她湊近些,“頭一回來,是哪年,奴記不大清了。就記得二人說起那個時興的‘半老徐娘’的典故……那小郎君說,‘不合適的人強在一處,只會都可憎’女郎說,說,‘不想與不合適之人一處,未必需要尋個暨季江’對,大意是這個。”
“那小郎君又說‘可若沒有那暨季江,湘東王恐怕不會死心’哈哈,倆人擱那廂打啞謎呢,奴聽著甚有趣……”
“第二回來,是個雨天吧,對,是個雨天。就在這間屋子裡。奴聽見他們說巴蜀、漢中,說甚麼打仗的事。那小郎君說著說著,忽說‘姐姐再等等我’後面聲太小了,沒聽著……那女郎回了句‘姐姐感激你。因為你的仁義……我不必去走不願意走的路’又說,‘可最明智的,就是維持現狀,不是麼?’”她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憐惜,“小郎君要哭了似的。可還是說了‘好’‘只要姐姐好’……多好的郎君啊,奴記了好久呢……”
她說著,抹了抹眼角,看向大貴人。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燈焰跳著,照著他的臉。那臉上沒有表情,可眼底的光,一層一層地變。
先是轟然。
再然後是……狂喜?
那狂喜湧上來,像暗夜裡的一把烈火,燒得他眼眶都燙了。
不知所起?
好啊,陳稚駒,你究竟還騙了朕多少?!!
【作者有話說】
《資治通鑑》:天保六年八月……齊主還鄴,以佛、道二教不同,欲去其一,集二家論難於前,遂敕道士皆剃髮為沙門;有不從者,殺四人,乃奉命。於是齊境皆無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