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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07章 第107章

你是神仙

仙都苑, 神女閣。

隔扇虛掩,黑漆描金屏風橫於外間,陳扶側身屏後, 自縷空雕花間望進去。

四壁繪滿漢宮歌舞,雖是晝間,卻垂了帷幔 , 十幾盞琉璃燈懸垂, 把殿內照得頹然靡靡。

樂工跪坐奏樂, 曲調纏綿。

中央羊毛罽毯上,舞姬淺青窄袖羅衫, 素裙木屐, 正跳邯鄲故步。領舞的是李令儀,腰肢款擺, 步步生蓮。

閣內分設矮榻,榻上矮几鎏金錯銀,擺滿酒器果物。榻上散坐著人:曹妙達、崔季舒、高阿那肱、烏那羅受工伐, 還有些新晉的黃門侍郎如和士開、郭秀、祖珽之流, 皆摟著美人,正舉杯對飲。

高澄斜倚居中那張紫檀大臥榻上, 月白暗花紗衫領口半敞,未戴冠, 烏髮松綰在腦後, 幾縷垂落額側。身側坐著一美婦人,暗花褙子粉中襦, 鬢角兩顆小珍珠, 襯得眉眼豔美。

鄭太妃斜簽著身子貼上去, 笑語:

“……潤兒已行冠禮, 年紀漸長,望陛下看在兄弟的情分上,疼他一回……”

他手臂半攬不攬地搭在她身後,笑眯眯問:

“看在兄弟的情分上?”

鄭太妃頷首,腮邊一抹羞紅,拉了下他袖口,“陛下……就看在昔日情分上,予他一官半職,使他立身……”

“恩。”紗衫袖裡探出指尖,掃著那雪白腕子,“既有情分,安能不顧惜他……”

陳扶暗鬆一口氣。

近來陛下親小人遠賢臣的風聲已是不堪,又因她與世家緊繃,若再傳出不孝穢事……然此刻細聽,應是為子求官,又有那班臣工在座,當不至有甚茍且。

正欲回身退走,一股燥澀冷香濃濁地飄過來。

新晉的中常侍韓寶業雙手捧著白瓷盤,媚笑著湊到了御前:

“陛下,新煉出的上品,最是醇烈。服下立時通體舒泰,筋骨鬆快。等會兒行開了,便是再多美人、再鬧長夜,陛下也只管盡興,保準龍體暢快,半點不虧。”

盤裡碾著混色藥末,旁置素紙,是行散之物。

高澄目光懶懶掃過殿內,掠過屏風——蟬冠官袍輪廓,肩卻甚窄,很好認。

眉梢微挑。

他俯下身,取了那藥,吸入口鼻。

崔季舒立刻湊前,半跪著殷勤地遞冷石、搖麈尾,湊在高澄耳邊嘀嘀咕咕,不知說了甚麼葷話小令,惹得高澄低笑一聲。

舞樂換了,明快起來。和士開、曹妙達操起琵琶,安未弱、安馬駒換了錦邊胡帽、緋色翻領短襖,領著滿身閃亮的胡姬旋入中央。高阿那肱摟著一位胡旋女,跟著鼓點扭身晃肩,一派放浪。

藥力行開,言語愈發放縱。紛紛獻計:

“陛下,臣新制了幾支靡曲,一會兒叫舞姬們只著輕紗,圍著陛下旋舞,香風撲面,豈不美哉?”曹妙達笑說。

祖珽拂鬚大笑:“這有何趣處?陛下,臣有一計——京中元氏遺孀們,都是往日王府夫人、世家貴女,如今家破人亡,日子定然艱難。挑些生得美的召來,咱們鋪錦樗蒲,以金珠錦緞為注。贏了的美婦賞彩頭;輸了的,嘿嘿,便叫入席伺候,陪飲陪宿,豈不更妙?”

高澄靠在榻上,眼神微醺,面帶潮紅,拊掌叫好!

笑罷,目光越過旋起的舞姬,落在那扇黑漆屏風上。

崔季舒又湊在耳邊說了句甚麼,沒聽清,只接過素紙,石粉從鼻間透進,一股燥熱直衝胸臆,燒得眼底泛潮。

他握住鄭太妃的手,按在自己衣襟上。

鄭太妃一愣,垂下眼,指尖探進那月白紗衫,替他褪下半邊。

人影動了。

一步,兩步,從屏風後轉出來。

穿過樂工,穿過舞姬,穿過那些驚住的目光,停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壓著怒意的眉眼,近到能聞見她衣袍上沾染的墨香與桃花香氣。

與這閣內的氣味截然不同。

高澄靠在榻上沒動,只微微揚起下巴,眼尾透出笑意。

“這不是朕的尚書令麼?”

陳扶只當沒聽出那嘲意,正色躬身,端肅道:“陛下以禮受禪,正天命、定大齊,朝野內外方以禮法為綱。陛下若自棄禮法、縱情恣欲,世家朝臣必爭相效仿,屆時朝綱崩壞、風教淪喪,必為言官所劾、天下所笑!”

“哦?所以他們除了嗡嗡聒噪,還能做甚麼?”高澄輕笑,“陳稚駒,朕不在意身後名。”

“便是不在意聲名。”陳扶急聲,“至少該顧念馮翊王!”

“太妃是王之生母,陛下如此行事,讓王日後何以自處、何以立足?!”

鄭太妃原只是傍著,聽這一句,面色微變。自己這張臉面原不值甚麼,可若由著尚書令諫下去,萬一陛下翻臉,自己跟著吃掛落不說,潤兒到手的前程也得飛了。

她慌忙起身,強笑著圓場:“非是令君所想那般。”說罷又補一句,“已叨擾多時,便不擾陛下雅興了。”

裙襬曳過罽毯,退得乾脆,轉眼消失在帷幔後。

樂工席上,曹妙達目光往崔季舒飄。舞池中央,高阿那肱摟著舞姬的手僵住,與祖珽交換眼色——尚書令是陛下心尖上的人。為保她,陛下不惜得罪世家,壓著勳貴,連軍功集團的面子都撂了。

可近來上諫的,都捱了板子。陛下這會兒又藥性正酣,是會念舊情,還是翻臉不認人?

拿不準。拿不準便無人敢靜下來,羯鼓仍有一搭沒一搭地響,笑聲時斷時續,都只做不見。

陳扶定定看著那白瓷藥盤,顫著聲說了句甚麼。

高澄只瞧見她嘴唇翕動,太陽xue突突地跳,耳鳴聲嗡嗡蓋過一切。

他驟然暴怒,厲喝:“都給朕安靜!”

“聽不見尚書令在與朕說話!”

羯鼓聲戛然而止。

笑聲吞回肚裡。安未弱、安馬駒停了舞步,高阿那肱一把推開懷裡的舞姬。和士開的酒盞擱在了案上。

到底都是靠眼色吃飯的。不僅靜了,曹妙達還起了身,“臣等俗物,不敢擾陛下與尚書令清談,這便告退。”說罷一揮手,領著樂工舞姬魚貫而出。崔季舒、祖珽、高阿那肱、和士開之流,亦紛紛找理由往外退。

偌大的閣內,轉瞬只剩他二人。

陳扶立在那裡,未動。

她該走的。只剩兩個人的神女閣,於她是險地。可若走了,便是眼睜睜看他昏聵。

於內,田改才推三年,兵改尚未見成效,與世家勳貴的角力尚未定局。於外,宇文護守成之才,陳霸先軍事之才,大勢尚不明也。若君主先垮了,還談甚麼偉業呢?

她把方才他沒聽清的話,又說了一遍:“臣以為,陛下會遵守和臣的約定,永不近丹石之藥。”

高澄喉間滾出一聲嘶啞怪笑,“約定?你陳稚駒答應朕的,可做到了?”調笑漸冷,怨意浮上來,“何況,朕正是聽你的話啊。是你陳扶說‘陛下想要甚麼樣的美人,便有甚麼樣的美人’太妃風韻猶存、顏色如故,難道不是美人?”

“臣是說過,然前一句,是‘陛下取天下、定九州、一統四海。待到那時,’陛下捫心自問,現下是享受的時候麼?”

高澄又笑起來,嘶啞的,悽怨的笑。

“若朕至死都未能取天下呢?難道朕就要自苦一世!”

他盯著她,一字字問:“陳稚駒,你來告訴朕,朕這一生殫精竭慮、浴血登極,究竟是為了甚麼?”

“為天下之一統,為萬世開太平。”

“錯!大錯特錯!!”高澄目露戾色,字字帶恨,“朕當這個皇帝,是為了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想叫誰死,誰便不得不死;想做甚麼,便無人能攔;想得到何人、何物,便必得之——若這也不能、那也不可,想得到的不能擁有!朕要這帝位何用!”

她沒想到,她認定的君主,居然是這麼理解權力的。

失望與痛心交織,急得她眼眶酸熱。

“權力?”

“陛下,權力不是能殺多少人,而是能庇佑多少人!不是能毀壞多少,而是能建設多少!不是自己能擁有多少,而是能讓多少人擁有!”

“蘭京大逆犯上,陛下卻寬恕了他;修神武帝墓xue的工匠,依例要殉葬,但陛下卻保全了他們,這是權力。”

“原本可以虐殺元氏,陛下卻願意給他們一個痛快,這是權力。”

“可以霸佔,陛下卻願意成全……這才是權力。陛下原本做得很好,不是麼?為何要變成這樣?”

高澄喉間低低一哼。

這話入耳,胸口那團燥熱竟被熨帖了。他在她的字字句句裡嚐到一點甘意——她看得到他的好,她還是在乎他的,還是願意管他的。

然而,這點甘意剛滲進心湖,便被更大的空虛淹沒。

他猛地變色,氣急敗壞地問:“你也是這般教導朕的兒子的!對麼?”

陳扶默了會兒,道:“等陛下狀態好些,臣再勸諫。”說罷便要退走。

才退半步,高澄已站起身來。他走得急,幾步便逼到她面前。

“尚書令為何要告退?不是要勸諫麼!”

“再和朕多講些吧。”

琉璃燈光從側首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彩影。那雙眼,方才還戾色橫生,此刻卻只剩下懇求。

終究是心軟了。

她緩了口氣,好好與他說:“陛下,帝王之起,百姓樂推,四海歸命,然既得之後,志趣驕逸,國之衰弊,恆由此起。傷其身者不在外物,皆由嗜慾以成其禍也。若耽嗜滋味,玩悅聲色,所欲一多,所損即大!既妨政事,又擾生民……”*

“夠了!”

高澄驟然變色,怨憤恨意又從眼底翻湧上來,

“說一千道一萬,朕就是沒得到想要的人!”

晉陽王府。

案上擺著越窯青瓷茶盞,盞中茶湯澄碧,熱氣嫋嫋升起,又被窗縫裡透進的微風拂散。

左右都遣散了,只淨瓶在奉。

客人是李昌儀。

她端起呷了一口,不急著放,就那樣捧著,徐徐開口:

“陛下已把那‘元氏寡婦宴’做成常態了。元氏遺孀、夫君被他奪了官的罪婦,日日侍宴、陪酒。又著人在京中搜羅倡優、美人,不分晝夜地喝酒、聽曲、賭博、樗蒲。你是沒瞧見仙都苑裡那光景。咱那位陛下,酒一酣、散一熱,甚麼帝王體統都不要了。親自起身相就,拉過大臣起舞,跟著節拍踏腳、旋身、揚袖。一舞起來,髮絲飛揚,衣袂翻飛,比舞姬更豔……”

陳扶手擱在膝上,茶一口沒動。

她何嘗不知,他正變本加厲地墮落。

內政已全丟給尚書省,早朝從每日變成隔三差五。看誰不順眼,隨意貶斥、杖責、幽禁,不再寬恕,不再手軟。

她曾勸過的,他一樣樣都扔了。

李昌儀將茶盞擱回案上。

“他已與他的權力長在一起了。‘絕不傷你’雖是他的底線,然皇帝的挫敗和權欲不得盡施的憤怒,並不會因此消散,只會轉向其他地方——要麼傾洩於外,要麼自毀於內。我算瞧明白了。想讓他當真釋懷、成全你們,是斷無可能的。”

“一身鋒芒、一腔烈性,力量極盛之人。這股力量若不指向功業,便指向破壞。”她望著陳扶,目光裡透出些憫然,“他真的只有在你身邊,才能成為雄主。真的只有你陳扶,能掌住他。”

陳扶覺得頭開始疼。

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額頭兩側,那疼痛卻不肯退。

“三年前,或許我還能考慮。現在,絕不可能。”她肯定地說。

她已是高孝珩的妻子,辜負他,是不可能的。

門被推開。

日光湧進來,映出門口之人。平巾幘,繡紋兩襠甲,腰束虎紋帶,足蹬烏皮六縫靴,一身輕捷勁挺戎裝。正是本該在禁中巡查的左衛將軍高孝珩。

李昌儀怔了一下,“二殿下不是在……”

“李侍中的話,孤不能茍同。”高孝珩沉聲打斷,跨進門來。徑直走向蹙著秀眉的人,手臂一攬,將人帶進懷中。

“既然是一身鋒芒、一腔烈性,力量極盛之人,又怎會容忍自己真淪為平庸?”

他垂眼看懷中人,

“父皇是不可能真成昏君的。而帝王的情緒,也不是用來發洩,而是用來影響他人的。越是這種時候,夫人越不該管。因為父皇這般行事的目的,就是想要夫人管他。”

玳瑁殿。

窗紗已從葛布換成了更透涼的輕容,蟬聲從宮牆外的槐樹上傳來,一陣緊似一陣,像要把燥熱都嚷進殿裡來。

靠窗的竹榻上,罽毯已撤了,換作一領涼簟。

簾子一挑,熱風跟著撲入。

田芸兒跨進門來,手裡捧著一個錦盒,打眼瞧見榻上的人,笑著上前,

“令君怎得來宮裡了?這大熱的天。”說著往殿內張望,“表姐呢?我給小殿下做了個長命鎖絡子。”

“你表姐去太后那了,”陳扶抬眼看她,開門見山,“我有話和你說。”

“哦?令君有何吩咐?”

“田芸兒,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怎麼做能拴住他的心。更明白,他好、你才能好的道理吧?”

那日王府,阿珩說‘不理他,他自就好了’。可一個月了,早朝從隔三差五變成了三五日一回,這幾日索性不上了。尚書省遞進去的摺子,十件能批迴三件已是萬幸。元氏遺孀宴成了日日不斷的流水席,從仙都苑擺到北宮,從北宮擺到永巷。蒐羅倡優美人的內侍一撥撥派出去,京中不夠,便往州郡去。

不管他,他沒好。

他只有更壞。

田芸兒望著她,面上笑意未減,卻多了一層甚麼。

她不急著答話,將錦盒往旁邊案上擱了,款款在榻邊坐了,理了理裙襬,這才開口:

“前兩日倒有件趣事,宮人說來給我解悶的。”一說起,又忍不住笑了,“咳,容華厙狄氏,令君知道的罷?前幾日在仙都苑,也不知怎想的,攔住了去更衣的陛下,懇切表白道‘請陛下不要再這般毀壞自己。陛下就放棄那不能得到的人心,和我在一起吧。我會全副身心去愛陛下。’”

田芸兒學那厙狄氏的聲調,將那痴情學了有七八分,

“令君猜陛下如何反應?”

神色冷下去,

“陛下當時厲斥‘夠了!’‘你只是看了朕三十多年歲月中的幾年而已,你懂甚麼!’

‘你懂我們的情分麼?就這般多嘴!’”

“令君要我去做的,已有人替我試過了。令君既說我是聰明人,若能爭取到,還需你說麼?無論如何也爭取不到的東西,又何必浪費心力?”

陳扶沿著廊下走,才轉過角門,一個人影匆匆撞上來,險些與她碰個滿懷——是甘露。

“仙主!”甘露額上沁著細汗,喘得厲害,一把拽住她袖子,“你快別走,我有話說!”

陳扶站住腳,看著她。

甘露喘勻了一口氣,氣道:“陛下真是太過分了!”

“方才太后把陛下叫去仁壽殿。關著門罵了小半個時辰——太后哭得厲害,說神武帝當年打天下多不容易,披堅執銳、九死一生,才掙下這份基業;說先帝當初看陛下也是勵精圖治的,才立他為世子。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日夜顛倒、荒淫無度,朝也不上、折也不批,這樣下去,如何對得起神武帝,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可陛下呢?陛下就那麼聽著,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像聽別人家的事。太后罵急了,摔了茶盞,打了他一巴掌。陛下才開口——仙主,你猜陛下說甚麼?”

甘露嚥了口唾沫,“陛下說,‘母后再多嘴,兒子就把母后送回晉陽’!”

南止車門。

日頭正毒,曬得地上的青磚發燙,騰起一股股熱氣。

晉陽王府的牛車停在道邊陰涼處,車伕躲在車影裡打盹,老牛垂著頭,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

淨瓶站在車旁,帕子蓋在臉上遮陽。

她眯著眼,透過帕子往外瞧——那條從宮裡出來的道,空空蕩蕩,只有熱氣在路面扭曲蒸騰。

也不知等了多久,那道上終於出現一個人影。

遠遠的,隔著扭曲的熱浪,瞧不真切,只瞧得出官袍的輪廓,走得很快。

淨瓶眯著眼望,心裡想:是仙主。

隔著帕子,隔著這毒日頭,隔著這老遠的距離,她也認得那是她的仙主。

可下一瞬,淨瓶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那人走到道邊一棵老槐樹下,站住了。仰頭望了望那樹,樹冠蓊蓊鬱鬱的,篩下幾點碎光。她抬起手——

一拳砸在樹幹上!

那一拳砸得狠,槐樹震了震,幾片葉子飄下來。她砸了一下,又砸一下,拳頭砸在粗糙的樹皮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然後她摘下蟬冠,狠狠摜在地上,跺了兩腳。鮮血淋漓的雙手抓住頭髮,猛地蹲下身去,整個人縮成一團,忽然發出一聲淒厲地大叫!

淨瓶一把扯下臉上的帕子,拔腿衝過去。

“仙主!仙主怎麼了?!”她一把抱住那蜷縮成一團的人,急聲問,“仙主怎麼了呀?怎麼了?”

陳扶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甚麼,又像是說不出來。

她攥住淨瓶的手臂,攥得死緊,

“我……”終於,她發出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我費了這麼大的勁……他特麼要給我做高洋!”

“他特麼要做高湛!!”

仙都苑神女閣窗全開著,夜風穿堂而過,卻吹不散殿內的酒氣、藥氣與香風。

高澄不著外衣,只一件極薄的白紗中單,領口大開,散著發,赤足斜躺在冰涼的青石榻上。

服散後通體燥熱,他時不時抬手鬆一鬆衣襟,面色潮紅,眼神半睜半闔。曹妙達抱著琵琶,坐在階下邊彈邊唱,曲聲靡靡。幾名輕衫舞姬踏節拍慢舞,貼著地面、繞著殿心緩旋。祖珽、崔季舒、高阿那肱散坐一地,各擁美人,或賭樗蒲,或低聲笑鬧。

高澄隨手端起冰過的酒盞,抿一口,再丟開。指指安未弱,讓他坐在榻邊,替自己扇風。他自己跟著樂曲輕輕抬足,打起了拍子。

簾子一挑,一個人影逆光走進來。

一步步走近青石榻,擋住了他面前的光。

高澄眯起眼,逆光裡只能看出一個輪廓——方圓臉,不高,女子。

那人開口:“遣散左右,我有話說。”

他認出這個聲音了。

是淨瓶。

他不知道一個奴婢,何以敢用這種命令語氣同他說話,

他聽見自己開口,“都出去!”

等人走乾淨了,淨瓶關閉所有門窗,簾子落下,

“究竟何事?”他不耐地問。

淨瓶走回榻前,居高臨下地望著那頹靡之‘人’。

“醒醒吧,你不是皇帝。”

高澄那點懶散笑意凝住了。

“也不是人。”

“?”

“你是神仙。”

【作者有話說】

*扶借鑑的是貞觀政要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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