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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2026-04-05 作者:鈐鑰

第106章 第106章

放了我吧

陳扶站在案前, 肩上那幾點殘雪還沒化。

“為何不問過臣就下旨?!”

困惑從他眼底浮上來,顯然,他不懂她在氣甚麼。

“孝珩不能生養, 你老了怎麼辦?朕,”他頓住,喉結動了動, “孝珩不在了, 誰護著你?”

“臣不需任何人護著。”

他望著那張倔臉, 耐住性子,又道:“有個孩子, 女人這輩子才算完整。”

“我不需要, 我本身就是完整的。”

高澄臉色沉下去。

“你當真不明白朕的意思?”

她當然明白。

他在給阿珩‘掛名嫡脈’,最直接的好處, 是不會絕嗣。而最大的好處,是給了阿珩法統!

阿珩原本是甚麼情況?庶出、無後,絕無繼承之可能。過繼之後, 阿珩變成甚麼?哈哈, 嫡長孫之父。

臨到最後,高澄如果想傳位給阿珩, 他可以說:太子不堪大用,但嫡長孫堪為儲君, 讓其父高孝珩繼位, 將來再傳還給嫡長孫。而如果他直接傳給嫡長孫,嗣君就必須認法理上的父親;更不會傷害生父, 如此孝琬孝珩都得以保全。

阿珩想來也明白, 故而沒甚麼反應。

念頭重新轉了一遭, 她也冷靜了下來, 放緩道:

“臣懇請陛下,趁著還未告廟,頒詔天下,趕緊收回成命。這對愛孩子的人來說,太殘忍了。極有可能滋生仇恨。陛下,利益或許可以精算,”她長長嘆出口氣,教孩子般,“但仇恨會帶來甚麼,是算不出的。”

趙郡王高睿打小就不愛張揚。連給嫡長子洗三都是小辦,就請了幾個自家人——高浚、高演、高湛等。不過,陛下能賞臉來,是高睿沒想到的。

堂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炭氣混著奶腥味,還有洗三那盆艾草水蒸出來的草藥氣。奶孃抱著孩子從外頭進來,孩子哭了兩聲,啞啞的,像小貓叫。在叔叔們跟前各露了一面,又抱出去了。

外頭天冷,窗紙上凝著水汽,一滴一滴往下淌。幾個人圍著案子坐著,案上盤盤蝶蝶,幾壺酒。

高湛正開高浚的玩笑,說他金屋藏嬌,因高浚的新夫人叫阿嬌;高演在旁邊剝栗子,剝一個吃一個,也不吭聲。

高澄忽想起高睿成婚那日。

也是這樣天氣,洞房裡紅燭燒得旺,映得滿屋子都是紅光。高睿穿著喜服,坐在床沿上,臉上卻沒有新人該有的喜色。他低著頭,望著自己膝上的手,眉頭蹙著。

高澄走進去,站到他跟前。問他:“我讓你娶鄭述祖的女兒,她家世代高門,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高睿抬起頭來。面上氳起一層悲意,像蒙著水汽的窗。

“自從我成了孤兒之後,常羨慕別人有父有母。到了結婚的時候,此種情感更是強烈。”

話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順著腮幫子往下淌,滴在喜服上。

他又說,說他沒有家。

高澄不懂。我不是給你家了麼?趙郡王府,鄭氏妻,滿堂的奴婢,滿庫的金銀——怎麼就沒有家了?

他不理解,只能默然。

高澄端著酒杯,抿了一口,忽道:

“現是有家的人了。”

高睿聽見這話,抬起眼來望著高澄,望了一息。那目光裡有東西在動,壓著,壓不住。

他又哭了。眼淚湧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

外頭廊上傳來奶孃走動的聲音,待腳步聲遠了。他才一字一字道:

“......臣弟早就沒有家了。”

高睿剛滿月就沒了兄兄。神武帝把他抱走,親手養大,跟親兒子沒兩樣。武定元年,他生母病逝,那時他才十歲。神武帝牽著他的手,親自去給他料理喪事。他哭暈過去好幾回,三天不肯吃飯,神武帝端著碗,一勺一勺喂他,他才肯吃幾口。武定五年,神武帝薨。他哭到嘔血,一口一口的,嘔得滿地都是。

高澄望著那張被淚水泡得發亮的臉。忽然懂了。

懂了那句‘沒有家’。

尚書省的年終計籍,照例是要在臘月裡遞進宮的。

陳扶抱著那一摞卷宗,從尚書省出來,踩著未化的殘雪,往太極殿走。天灰灰的,又要下雪的樣子。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割得人臉頰生疼。她把卷宗攏緊了,袖子遮住手背,快步穿過宮道。

御案後沒人。她把那摞卷宗放在案角,碼齊了,轉向李昌儀:“等陛下回來,煩你提醒一聲。”

李昌儀點點頭。

陳扶轉身往門口走,一步一步。眼看就要到門邊了——

她撞上一個胸膛。

一股酒氣壓下來,裹著降真香,裹著外頭那種冷冽的氣息。

她抬起頭,先看見的是下頜,再往上,是一雙眼睛。

比判斷更快的是直覺。那目光落下來的一瞬間,後頸的汗毛就豎了起來。

往後退了一步,衝外揚聲。

“中常侍,”聲音還算穩,“給陛下備醒酒茶!”

李昌儀已從窗下站起來,手爐擱在一邊,快步走過來。

陳扶側過身,對她道:“快照顧一下。”

說完她就要走。

剛邁出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手滾燙,攥得死緊。

“都出去。”高澄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李昌儀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沒出口。她看向潘子晃,潘子晃也正看著她。

“出去。關門。”聲音驟冷。

二人往外走。陳扶也想往外走。

可他擋在她面前,死死地擋著。咔噠一聲金屬響,在殿裡蕩了一蕩。

陳扶只能往後退了。

她退一步,他進一步,直到後背抵上柱子。

滾燙的手撫上她的臉頰。

摩挲著她的顴骨,摩挲著她的下頜,摩挲著她的耳垂。很輕,很慢,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心跳得飛快,快得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慌亂地抬起左胳膊,撩起袖子。一道疤露出來,從手腕往上,蜿蜒著趴在手臂上。

“臣為陛下盡忠職守,”一個字一個字地懇求,“望陛下能以國士待臣。”

那隻手從她臉上移開了,移到她手臂上,握住那截小臂。他摩挲著那道疤,來來回回的,一下,又一下。

“你不該救朕啊。”

他偏過頭,湊得很近,盯著她的眼睛,

“你為何救朕啊?”

“你又不愛朕。”

陳扶的嘴唇抖了一下。

“陳稚駒。”

“你不愛朕。為何要待朕這般好?”

盯著她的那雙眼睛裡燒著甚麼東西,燒得太旺了,像是燒化的雪水,滾燙地淌著。

是恨,他恨她。

陳扶的嘴唇又抖起來。她抿住,抿成一條線。眼眶發熱,有甚麼東西往上湧,被她壓下去,壓到最底下。

“我......我想要改變的太多了,而能想到的路卻只有這一條......站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擁有更大的權力。臣、臣無比感激陛下,給了臣這樣的權力......”

語無倫次。可他聽懂了。

他抱住了她。

那手臂箍得緊緊的,箍得她喘不過氣。他的臉頰抵在她臉側,滾燙,濡溼。

“朕可以給稚駒更大的權力。”

“做朕的皇后,好麼?朕會立下遺詔,令稚駒臨朝稱制。”

陳扶閉上眼。

兩行淚從眼角滾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聲音,

“兒臣來接王妃回府。”

懷裡的人動了動。她吸了吸鼻子,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求陛下......放了我吧。”

他緩緩鬆開手,抹了一把眼睛。

她被推了一把。

往門口推的。

起初,是躲。

早朝照上,奏本照參,只是絕不再往跟前湊。有甚麼要稟的,讓趙彥深去。尚書省的公函,差人送進去。太極殿東堂那扇門,她繞著走。

高澄也沒召她。

挺好的。她想。

可慢慢的,不對了。

先是內廷裡傳出來的話。中侍中那張臉,本是見人三分笑的,那日來見她,笑都沒了,只壓著嗓子說:陛下近來喜怒無常,近瘋。一句話不順耳便摔杯、砸人、鞭撻近侍。前一刻還在大笑,下一刻就拔刀。宮人們走路都貼著牆根,不敢近前。

“陛下近來還……晝夜置酒,殿內樂聲不絕……”

後來是衛尉卿段寧。某次下朝後與她在宮道偶遇,語氣裡滿是驚懼:“令君,臣前日親見,一侍衛不過是說錯了話,陛下便龍顏大怒,命人拖下去重杖,竟活活打死了。”

再後來是李昌儀。

她直白的說:陛下晝夜顛倒,白日不見人,入夜便在後宮設酒宴,絲竹不絕,歌姬滿殿,飲酒至天明。

還有甘露。

她坐在王府客位,低著頭,絞著帕子,半晌才開口:“永巷那邊夜夜燈火通明,笑聲很大,很多女子的嬉鬧聲。有時又會聽見慘叫。我聽著……怕得慌。”

朝堂上也開始有跡象。

大臣奏事,奏到一半,抬頭一看,冕旒底下那雙眼睛閉上了。等一會兒,又睜開,說一句“知道了”。後來,早朝開始遲到,辰時半都不來,來了也是匆匆應付。酒氣不僅她能聞到,度支曹郎那排都能聞見。說話忽快忽慢,前一句還有幾分威嚴,後一句就倦怠得像要睡過去。有一回,他竟公然在御座上小憩起來了。半時辰後,揉揉眼睛,說一句“朕乏了”,便起身走了。留下一殿的大臣,面面相覷。

剛出正月那天,下朝的時候,她聽到前頭崔季舒笑眯眯和同僚說:“陛下近來想鬆快鬆快,爾等有點眼色,除了緊急軍情別擾殿下興致。六部九卿的事,不是還有大司馬、錄公麼?實在搞不定的,去問陳令君。”

武安四年三月三。

仙都苑曲水流觴宴,陛下來開了個題就走了。宴後,中侍中從後面追上正要出苑的尚書令。

“陛下和鄭太妃在仙都苑神女閣……”

貼著她耳朵說完,中侍中退後半步,抬眼看她。

那張臉霎時白了,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轉過身,往回走。

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北齊書·高睿傳》:高祖崩,哭泣嘔血。及壯,將為婚娶,而貌有戚容。世宗謂之曰:“我為爾娶鄭述祖女,門閥甚高,汝何所嫌而精神不樂?”睿對曰:“自痛孤遺,常深膝下之慕,方從婚冠,彌用感切。”言未卒,嗚咽不自勝。世宗為之憫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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